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时候的台北还有点湿漉漉的霉味,白公馆的深墙大院里,总是静得让人心慌。

作为“小诸葛”白崇禧的儿子,白先勇活像个被锦衣玉食裹着的瓷娃娃,谁也没想到,这个将来要拿笔杆子的人,这辈子最硬的一口气,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留的。

三十八年,够把一个婴儿熬成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也够把一棵树养得参天蔽日。

可就在那年夏天,园子里那棵最茂盛的柏树,突然莫名其妙地枯了一半。

白先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都没端稳,他隐约觉得,这老天爷是要来收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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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的台北,夏天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建国中学的日式红砖楼里,蝉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个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水泥台阶,白先勇跑得急,额头全是汗。

他那时候才高二,身子骨不算壮实,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子。

楼梯转角是个死角。

白先勇往上冲,上面有个人往下冲。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慢动作,就是那种硬碰硬的闷响。书包掉在地上,几本书散开了。白先勇揉着撞疼的肩膀,抬起头。

那是他第一次仔细看王国祥。

王国祥长得敦厚,眉眼间没什么戾气,不像那个年代大多数男孩子那样咋咋呼呼。他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递给白先勇。

“撞疼没?”王国祥问。

“没。”白先勇接过书。

就这么两句话。

后来他们成了同班同学。那种好,不是整天勾肩搭背去打架闹事,而是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安静。

白先勇不想上课的时候,就溜出去。王国祥也不劝,跟着他溜。两个人哪怕不去哪里,就在学校后面的树荫底下坐着。

白先勇说:“我想写东西。”

王国祥说:“写呗。”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时候白先勇心里头压着很多事,家族的、父亲的、还有自己身体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但在王国祥面前,这些都不用解释。

高三那年,事情不太对劲了。

王国祥那是出了名的好学生,理科尖子,本来是要冲刺最好的大学的。可那段时间,白先勇发现王国祥脸色发黄,走路也发飘。

有一回体育课,王国祥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白先勇走过去,看他。

“晕?”

“嗯,有点。”王国祥笑了一下,那笑容惨白惨白的。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很难闻。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白先勇觉得外面的太阳都变成了灰色的。“再生不良性贫血”。

这几个字在那个年代,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造血功能坏了,血流出来就止不住,身体虚得像个纸糊的灯笼。

王国祥休学了。

白先勇没法不去管。那时候课业紧得要命,大家都在拼命往大学里挤。白先勇却像个编外人员,一下课就往王国祥家里跑。

他听说有个老中医能治这个病,方子怪得很,要用犀牛角磨成粉,配着糯米怎么怎么弄。

那年头,犀牛角去哪找?

白先勇回家,翻箱倒柜。他不管那些,只要能救命,什么规矩都不算规矩。他也没跟王国祥说什么“你一定要活下去”这种肉麻话。

他就是每天去。

端着那个黑乎乎的药碗,看着王国祥喝下去。

“苦不苦?”

“还行。”王国祥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时候他们都才十几岁,不知道什么是死,只知道这道坎得迈过去。

也许是那犀牛角真的灵,也许是命不该绝。过了一年,王国祥的脸上有血色了。去医院一查,医生都愣了,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病好那天,两人去吃了一顿路边摊。没什么好菜,就是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

白先勇看着王国祥大口吃面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那时候还不懂,这不仅仅是朋友,这是命换命交下来的交情。

后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快。

两个人先后去了美国。那个年代去美国,像是去另一个星球。

白先勇在爱荷华,王国祥在宾州。隔得远,但信没断过。

再后来,他们都留在了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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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塔芭芭拉,这个地名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子阳光味儿。也是在这里,他们找到了那个“家”。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不算豪宅,就是个带院子的房子。但在白先勇眼里,这就是他和王国祥的“隐谷”。

那时候他们都三十多岁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男人的沉稳。王国祥拿到了博士学位,在宾州州立大学做博士后研究,白先勇在加州大学教书。

只要一有空,王国祥就往圣塔芭芭拉跑。

那个院子,刚接手的时候乱得像个野坟地。草长得比人高,土也是硬的。

“这地得翻。”王国祥看了看,说了这么一句。

“翻。”白先勇点头。

两个大男人,也不请工人,就穿着旧汗衫,戴着劳保手套,拿着铁锹在那挖。

加州的太阳毒啊,晒得背上全是油汗。

白先勇挖累了,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喘气。王国祥不怎么说话,就在旁边默默地铲土,把那些烂树根一个个刨出来。

“这里种茶花。”白先勇指着一块地。

“行,听你的。那边种柏树。”王国祥指着院子的围栏边。

那是三棵意大利柏树。

刚买回来的时候,才三四尺高,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看着可怜。

“这树能活吗?”白先勇有点怀疑。

“能活。这树皮实。”王国祥拍了拍树干,手上的泥蹭在了树皮上。

那几年的日子,真好啊。

好到让人觉得时间是静止的。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看花开没开,树长没长。

王国祥是个理科生,但他那是真的手巧。院子里的洒水系统坏了,他修;屋顶漏雨了,他补。白先勇呢,就在屋里写他的小说。

有时候白先勇写累了,透过窗户往外看。

就能看见王国祥在院子里修剪那些柏树。那三棵柏树长得飞快,没几年就窜到了房顶那么高,傲气得很,直冲着天。

夏天的时候,圣塔芭芭拉的晚上凉快。

他们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喝茶,或者喝点酒。

旁边那三棵柏树,就像三个卫兵,替他们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

“这茶花今年开得不错。”白先勇抿了一口茶。

“那是,肥施得足。”王国祥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安稳。

他们很少谈论以后老了怎么办,也不谈论那些世俗的眼光。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就是两个种树的人。三十八年,这数字说出来吓人,可过起来,就是一顿饭、一壶茶、一次除草。

白先勇有时候看着王国祥的背影,会恍惚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了。

直到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来得特别闷。

院子里的花草本来长得好好的,可白先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院子里散步。走到那三棵意大利柏树跟前,愣住了。

中间那一棵,也就是最高、最壮的那一棵,顶上的针叶竟然发黄了。

不是那种缺水的黄,是那种枯死的焦黄。

“国祥,你来看看。”白先勇喊了一声。

王国祥走过来,抬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是不是生虫了?”

“不像。”王国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有点发脆。

他们试了各种办法。浇水、施肥、喷药。可那棵树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一天比一天枯萎。针叶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碎头发。

白先勇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没过几天,王国祥病了。

起初只是觉得累。上楼梯喘气,脸色发暗。

白先勇看着他,心跳得厉害。这脸色,他太熟悉了。三十多年前,在台北,王国祥就是这个脸色。

“去医院查查吧。”白先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检查结果出来,那个噩梦一样的词又回来了——“再生不良性贫血”。

三十年了。这病就像个潜伏的幽灵,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们都在美国,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

“没事,上次能好,这次也能好。”王国祥安慰白先勇。

可白先勇看得出来,王国祥的眼神里透着疲惫。他快六十岁了,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了。

治疗开始了。

输血。没完没了的输血。

王国祥的手臂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因为血小板低,稍微碰一下就是一大块淤青。

白先勇每天守在医院里。他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流进王国祥的身体里,可王国祥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

西医的办法用尽了。

激素、化疗药物……能用的都用了。医生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白先生,要有心理准备。”那个美国医生,用一种职业化的冷漠语气说道。

白先勇听不进去。

他不信邪。

三十年前那次不也是判了死刑吗?不还是救回来了吗?

他开始疯狂地找偏方。只要听说哪里有治这个病的,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不管是偏方还是巫术,他都要去试。

他听说中国大陆有位名医,专门治这种血液病。

那时候去大陆还不像现在这么方便。白先勇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打越洋电话,托人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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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九二年的事了。

院子里那棵中间的柏树,已经彻底死透了。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像是一根刺,扎在白先勇的心上。

王国祥已经住进了加护病房。

他的身体已经垮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白先勇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王国祥。那个曾经在院子里挥舞着铁锹、把荒地开垦成花园的汉子,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通的。

白先勇握着听筒,手心全是冷汗,听筒那头是托去大陆找医生帮忙的朋友。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白先勇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先勇啊……”朋友的声音听起来很远,透着一股子无力感,“方子拿到了。医生看了国祥的病历……”

“药呢?药能不能寄过来?我可以回去拿!”白先勇急得打断了对方,他盯着玻璃窗里王国祥起伏微弱的胸口,那节奏慢得让人害怕,“只要有药,多贵都行,多难拿都行。”

“不是药的事。”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那个老医生看了所有的指标,他说……太晚了。”

白先勇愣住了。

“什么叫太晚了?三十年前都能治好!”

“医生说,他的骨髓已经彻底空了,就像……就像那灯油熬干了一样。如果是两年前,哪怕是一年前,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这身子骨受不住那个药劲了。吃了,走得更快。”

白先勇没说话。他慢慢地把听筒从耳朵边挪开。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先勇?先勇你在听吗?医生说,让他……让他少受点罪吧。”

白先勇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里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白先勇转过身,看着病房的门。那扇门并不厚,却隔开了生和死。

他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