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杨烈的贴身口袋里捂了八年。
纸条边缘磨出了毛边,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晕,像一块长在心口上的癣。
当年林晓霜走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她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这份恩情。
八年后,杨烈成了个倒腾货运的个体户,路过省城,鬼使神差地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他没想过要什么报答,就是想看看,当年自己拿命换出去的人,现在活得咋样。
可当他站在那个红漆防盗门前,把那扇门敲响之后,门里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杨烈觉得自己这八年,就像个还没睡醒的傻子...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厚。
东北的红松林场像一口冻硬了的大棺材,把所有的活气都封在了里面。知青点的屋檐下挂着半米长的冰溜子,像狼牙一样龇着。
屋里烧着地炉子,烟道有些堵,呛得人睁不开眼。
杨烈坐在炕沿上,手里磨着一把斧头。斧刃在磨刀石上滋滋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他的旧棉裤上,瞬间烫个小黑点。
赵卫国盘着腿坐在炕里头,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烟卷,手里摆弄着一副扑克牌。那牌都被摸黑了,软趴趴的。
“烈哥,别磨了,听得我牙酸。”赵卫国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散开,“你说这次那个推荐名额,到底能落谁头上?”
杨烈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爱谁谁。”
“那不能这么说。”
赵卫国把牌往炕上一摔,凑近了点,“这可是工农兵学员,回城读大学。只要拿到这张纸,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以后吃皇粮,穿皮鞋。咱这林场,一年到头除了木头就是雪,待久了人都要变成木头桩子。”
杨烈停下手里的斧头,用大拇指肚刮了刮刃口。锋利,凉得钻心。
“队长老张说了,这回看表现。谁工分高,谁平时干活猛,谁就去。”杨烈闷声说道。
赵卫国撇撇嘴,眼神有些闪烁。“那肯定是烈哥你啊。这几年,谁不知道你是不要命的‘杨老虎’?几百斤的原木扛起来就走,大冬天光膀子伐木。我要是老张,我也选你。”
杨烈没接话。他心里其实也有点火苗在窜。谁不想回城?谁想在这林子里跟黑瞎子做伴?
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夹着雪粒子卷了进来。
林晓霜走了进来。
她穿得厚,一件改小的军大衣罩在身上,显得人更瘦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洗了一半的衣服,那水估计早就冰手了。
林晓霜一进来,屋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下。
她把盆放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声是从肺管子深处掏出来的,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晓霜,咋又去洗衣服了?”赵卫国赶紧跳下炕,去给她倒热水,“这天寒地冻的,你那身子骨哪受得了。”
林晓霜摆摆手,想说话,却被咳嗽堵住了。她那双眼睛,大,水灵,但这会儿全是红血丝,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杨烈还是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斧头,眼睛却盯着林晓霜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指头。
第二天,消息确凿了。
林场只有一个名额。
老张把杨烈叫到了队部。队部里生着那个年代少有的铁皮炉子,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杨烈啊,”老张敲了敲桌子上的表格,“按理说,这名额非你莫属。你这三年,年年先进,成分也红。林场推荐你,上面肯定批。”
杨烈看着那张表格,手心里全是汗。
“但是呢,”老张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也有人反映情况。林晓霜那个女娃子,身体是真不行了。卫生所的老李说,她那是肺上的毛病,再在这林场熬一个冬天,怕是……要出大事。”
杨烈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从队部出来,外面的风刮得像刀子。杨烈没回宿舍,一个人钻进了林子。他对着一棵老松树狠狠踹了几脚,树上的积雪哗啦啦砸了他一身。
晚上,知青点安静得吓人。
大家都知道了名额的事,也都知道林晓霜的情况。但那是回城的机会啊,是一辈子的命运。谁愿意把自己的命让给别人?
赵卫国把杨烈拉到了屋外。
两人躲在柴火垛后面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烈哥,”赵卫国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喜欢晓霜,是不?”
杨烈手一抖,烟灰掉在手背上。“别瞎嘞嘞。”
“咱兄弟谁跟谁啊,你那眼珠子恨不得长人家身上。”赵卫国叹了口气,“可这事儿难办啊。你要是走了,你前程似锦;你要是留下来,晓霜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好说。”
杨烈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雪地上,用脚碾灭。
“烈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卫国凑到杨烈耳边,“晓霜那人,重情义。你要是真把这命给了她,她这辈子都欠你的。以后不管咋样,她心里头永远有你个位置。再说,你身体棒,再熬两年,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她可是真熬不住了。”
杨烈看着远处林晓霜那屋昏暗的灯光,脑子里全是她咳得弯下去的腰。
审核的前一天下午。
伐木场上号子声震天响。
杨烈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杠子,那是用来撬原木的。赵卫国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号子。
那棵巨大的红松倒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往旁边闪。杨烈本来能躲开,但他脚底下突然像是拌蒜了,没动。
巨大的树枝扫过,重重地砸在了杨烈的腿上。
“烈哥!”赵卫国那嗓子嚎得像死了亲爹。
杨烈被抬到了卫生所。腿没断,但肿得像个大馒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活儿是干不了了,体检肯定也过不去。
老张来看他的时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关键时刻掉链子!”
杨烈躺在床上,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哼一声。他对老张说:“队长,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名额……给晓霜吧。她身体不好,让她回去治治。”
老张愣了半天,最后拍了拍杨烈的肩膀,叹着气走了。
林晓霜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卡车停在知青点门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林晓霜穿着那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网兜。她走到杨烈面前,杨烈还拄着拐。
她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杨烈……”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赵卫国在一旁催促:“晓霜,快上车吧,别误了点。”
林晓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杨烈的手里。那纸条折得方方正正。
“这是我家的地址,”林晓霜抓着杨烈的手,指甲掐得杨烈生疼,“你一定要来找我。杨烈,你一定要来。这辈子,我林晓霜要是忘了你的恩,我就不是人!”
杨烈笨拙地点点头,咧嘴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
车开了。
林晓霜趴在后车斗的栏杆上,一直挥手,直到车转过山脚,看不见了。
赵卫国拍了拍杨烈的肩膀:“烈哥,仗义。你是真爷们。”
杨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省城的一个街道和门牌号。字迹清秀,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林晓霜走了之后,林场还是那个林场。
只是杨烈变得更沉默了。他的腿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落下个阴天下雨就酸痛的毛病。
七七年,风向变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这个山沟沟。
整个知青点都疯了。大家把那些垫桌角的书都翻出来,没日没夜地背。
杨烈也想考。但他底子本来就薄,初中都没念完,加上那条腿耽误了不少功夫,复习得那是稀碎。
赵卫国不一样。这小子脑瓜子活,平时看着不着调,其实肚子里有点墨水。再加上他家里好像寄了不少复习资料来,他整天躲在蚊帐里看书。
那年冬天,榜下来了。
赵卫国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杨烈,名落孙山。
走的时候,赵卫国特意买了两瓶散白酒,跟杨烈喝了一顿。
“烈哥,我对不住你。”赵卫国喝多了,抱着杨烈哭,“当初要是你不让那个名额,说不定现在咱们都在城里了。”
杨烈推开他,端起碗干了一大口:“这都是命。你去了好好学,别给咱知青丢人。”
“烈哥你放心!”赵卫国拍着胸脯,“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肯定拉你一把!晓霜也在省城,我去看看她,告诉她你的情况。”
杨烈心里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帮我带个好。”
赵卫国也走了。
知青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连那条老黄狗都死了。
到了七九年,大批知青返城。杨烈因为没有接收单位,一直拖到了八零年才离开林场。
回了老家县城,家里也没地儿住,工作也安排不上。那时候满大街都是待业青年,穿着喇叭裤,提着录音机瞎晃悠。
杨烈不晃悠。他把在林场攒的那点钱拿出来,又借遍了亲戚,买了一辆快报废的“解放”牌卡车。
他开始跑运输。
那是真苦啊。大冬天车坏在半道上,他就钻车底下去修,后背贴着冰冷的地面,手冻得握不住扳手。夏天车里像蒸笼,汗流得蛰眼睛。
但他肯干,不偷懒,也不耍滑头。一来二去,有了口碑。
那几年,世道变了。敢闯的人都发了。
杨烈手里的钱慢慢多了起来。他换了新车,买了皮夹克,腰上也别上了BB机。
但他一直没找对象。
媒人给介绍了不少,有纺织厂的女工,有供销社的售货员。杨烈都去见了,但每次回来都摇头。
人家问他要啥样的,他也不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上时,他都会从皮夹克里层掏出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被他用塑料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是他的念想,也是他的债。
一九八四年,秋天。
杨烈接了个活,拉一车木材去省城。
这活儿其实不赚钱,但他接了。因为目的地是省城。
这八年,他无数次想去,又无数次打退堂鼓。他怕。怕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怕林晓霜成了高不可攀的凤凰?怕自己这满身的机油味儿熏着人家?
但这次,他想通了。
八年了。抗战都打完了。该有个交代了。哪怕就是看一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这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车开进省城的时候,天灰蒙蒙的。
省城真大啊。马路宽得能跑飞机,楼高得让他仰得脖子疼。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汇成一片海。
卸完货,杨烈找了个澡堂子,狠狠搓了一顿澡。
他换上了临走时特意买的一套西装。那是县城百货大楼里最贵的,深蓝色的,虽然剪裁有点像麻袋,但在杨烈看来,够体面了。
他又去理发店刮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发蜡,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他买了一兜子红富士苹果,又买了两罐麦乳精。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一路问,一路找。
那是个好地段。省委大院后面的一片红砖楼。这地方幽静,路边全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在地上也没人扫,踩上去软绵绵的。
杨烈站在大门口,心里有点发虚。
这里住的人,跟他在货场见到的那些不一样。
他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抽了三根烟。最后,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
“怕个球。又不是去抢劫。”杨烈给自己打气。
他跟门卫说是老乡来探亲的,递了一包“大前门”,门卫大爷才让他进去。
三号楼,二单元,三楼。
楼道里挺干净,没有乱堆的白菜和煤球。空气里飘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杨烈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到了三楼左手边的门前。
那是一扇红漆木门,外面还有一道刚兴起的铁栅栏防盗门。
杨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关节在铁栅栏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楼道里回响,显得特别脆。
屋里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
杨烈愣了一下。结婚了?也对,八年了,咋可能不结婚。
没事,结婚了更好,老朋友来看看,更显得坦荡。
杨烈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挤出一个他在镜子前练了好几遍的笑容。憨厚,真诚,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激动。
脚步声停在门后。
里面的木门“咔哒”一声开了锁。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林晓霜,也不是她的家人,而是一个穿着居家睡衣、戴着金丝眼镜、有些发福的男人。
杨烈愣住了,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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