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不像雪,像盐。
撒在伤口上,杀得人心慌。
赵刚进去的时候,这城市还没这么多霓虹灯,出来时,连路边的狗都学会了看人下菜碟。
他用了九年时间,把一颗心在铁窗里磨成了石头,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了,谁承想,命运这只癞皮狗又冲他叫唤了一声。
那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停在满是灰浆的工地上,车门一开,那个把他推进地狱的女人扑上来,身上的香水味盖过了水泥的腥气。
她哭得像个泪人,仿佛这九年的牢狱之灾是她受的一样。周围人看戏,只有赵刚知道,这眼泪后面藏着的,是比九年前那场大雨更冷的杀机...
二零零五年的秋老虎,咬人比狗还疼。
这座北方的重工业城市正在脱皮,旧的厂房一片片倒下,像死去的巨兽;新的楼盘像雨后的毒蘑菇,一宿之间就能窜起来。赵刚就在这片正在脱皮的伤口上活着。
这是一个深坑一样的工地。四周是还没拆干净的红砖墙,中间是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空气里永远悬浮着一层灰黄色的雾,那是水泥灰、扬尘和劣质烟草混合出来的味道。吸进肺里,辣嗓子,吐出来也是灰的。
赵刚蹲在工棚背阴的墙根底下。
他手里捧着个那种最廉价的铝饭盒,边缘已经被磕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太太的嘴。
饭盒里是半个馒头,硬得像石块,还有几根咸菜条,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上三十下。这不是为了养生,是因为他的牙在里面松了。
九年的劳改饭,不仅刮光了他肚子里的油水,也把他的牙龈糟蹋坏了。只要稍微用点力,牙根就渗血,满嘴的铁锈味。
旁边几个工友正凑在一起吹牛。
“听说了吗?这块地皮的老板,以前也就是个混混,现在,好家伙,出门都坐奥迪。”说话的是个河南人,叫老拐,因为早年间砸断过腿,走路一瘸一拐。
“奥迪算个球,听说人家那是A6,政府当官的才坐那车。”
另一个年轻点的,外号二愣子,嘴里叼着根刚捡来的烟屁股,吸得滋滋响,“人家那是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赵刚没抬头,依旧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馒头渣,在满是碎石子和烟头的地上艰难地爬。爬一步,退半步。
赵刚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挡在了蚂蚁前面。
蚂蚁停住了,触角晃动,显得惊慌失措。
赵刚的手指并没有碾下去,只是那样挡着。这双手,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九年前,这双手是用来打算盘的,是用来翻账本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粉色。现在,这就是一对用来搬砖的爪子。
“哑巴,吃完了没?工头喊开工了!”二愣子踢了一脚赵刚旁边的空水泥袋。
赵刚没应声。他慢慢收回手,那只蚂蚁终于绕过了障碍,拖着食物钻进了一条地缝里。
他站起身。
那一瞬间,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像是放了一挂受潮的鞭炮。
他很高,一米八三的个头,即便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人堆里也显眼。但他习惯性地驼着背,把自己缩起来,像是一把折断了的刀。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
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代号,叫“那个劳改犯”,或者当面喊声“老赵”。
因为没有身份证。
九六年进去的时候被收走了,出来时派出所说档案乱了,得补办,这一补就是大半年。没身份证,正经厂子不要,只能在这个黑工地上干最脏的活。搬砖、和泥、扛水泥袋。
一天二十五块钱。
够活着。
这就够了。
他走到砖堆前。那是那种老式的红砖,表面粗糙,磨手。工地上没有手套发,得自己买。赵刚舍不得那两块钱,就光着手搬。
手掌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像是戴了一副死皮做的手套。
“今天这批砖得全挪到后院去,大老板下午要来视察。”
工头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唾沫星子乱飞,“都给我精神点!谁要是给老子丢人,这几天的工钱一分没有!”
赵刚沉默地弯下腰,用那种特制的木架子背起一摞砖。
沉。
那种重量压在肩膀上,勒进肉里,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监狱里的日子,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压住心里的那些恶鬼。
他不想去想九年前的事。
可那些记忆就像这工地上的灰尘,无孔不入。
记忆里的一九九六年,好像总是在下雨。
或者是赵刚记错了,也许那年也出过太阳。但在他的脑子里,那段日子永远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那时候他三十岁不到,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他是市棉纺厂的财务科长。
那是多风光的位置。走在厂区里,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遇见的小工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赵科长”。
那时候的棉纺厂还没倒闭,烟囱里冒着黑烟,机器轰鸣声昼夜不停,那是那个年代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代表着铁饭碗,代表着好日子。
他有个家。
刚分的两居室,在三楼。地面铺着水磨石,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摆着君子兰,叶子被林晓燕擦得绿油油的。
林晓燕。
那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
她是广播站的播音员。每天中午,厂区的大喇叭里都会传出她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工友们,辛苦了……”
赵刚那时候爱她爱得发傻。
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全都上交,兜里只留五块钱买烟。林晓燕喜欢赶时髦,烫头发,买雪花膏,穿的确良的裙子。赵刚从来不心疼钱,只要她高兴。
那时候,王志强还只是个给厂长开车的司机。
一个整天油头粉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混子。
赵刚看不起王志强。
每次去厂长办公室报账,都能看见王志强在那儿擦车。一边擦一边跟路过的女工眉来眼去。那双眼睛,贼溜溜的,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赵科长,忙着呢?”王志强每次见了他,都笑得一脸褶子,递上一根红塔山。
赵刚从来不接。他嫌那手脏。
可他不知道,有些脏东西,是洗不掉的。
那年秋天,厂里的账目开始不对劲。
原料采购那一块,总是对不上数。赵刚是干财务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查了几次,发现所有的漏洞都指向了那个负责运输和采购的环节——那是王志强后来兼着的差事。
他跟林晓燕提过这事。
那天晚上,林晓燕正在镜子前试一条红围巾。
那是赵刚攒了两个月烟钱给她买的,羊毛的,红得像血。
“晓燕,我觉得王志强那个人不地道,可能在倒卖厂里的原料。”赵刚一边洗脚一边说。
林晓燕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那条红围巾在她脖子上缠绕着,像是某种红色的蛇。
“你也真是的,管那些闲事干嘛?人家是厂长身边的红人。”林晓燕的声音漫不经心,“这条围巾真好看,配我那件白大衣正好。”
赵刚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是个正直的人,正直得有些愚钝。他准备把材料整理好,去举报。
但他没等到那天。
那是一个雨夜。
那个雨夜在赵刚的记忆里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雨大得像是在往下泼水。赵刚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雨披被风掀起来,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刺骨。
他因为一份报表落在家里,提前回去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他摸着黑上楼,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嚓”。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屋里有动静。
是一种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床板吱呀吱呀的摇晃声。那张床是他亲手做的,木料很实,平时不会响,除非动静太大。
赵刚的手抖了一下。
他推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但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那一地凌乱的衣服。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倒在地上,像两只死去的红鸟。还有一双男人的皮鞋,沾满了泥浆。
赵刚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冲过去,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肉体。
林晓燕尖叫了一声,那种尖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她慌乱地扯过被子盖住身体,露出的肩膀上还带着红印。
王志强。
那个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司机,此刻正赤身裸体地从他老婆身上爬起来。他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羞愧。
他慢条斯理地抓起旁边的裤子套上,转过身,看着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的赵刚。
王志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带着嘲讽,带着怜悯。
“哟,赵科长,回来这么早?”
赵刚想冲上去杀了他。
他左右看了看,想找把刀,或者一把锤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警察!”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瞬间把小小的客厅塞满了。
赵刚愣住了。
抓奸?谁报的警?
“你是赵刚?”领头的警察冷冷地问。
“我是……他们……”赵刚指着床上的两人,手在发抖。
“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数额巨大。”警察拿出一张拘留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带走!”
“什么?”赵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抓错人了!是他在搞破鞋!是他!”
没人听他的。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那金属的凉意,瞬间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警察在床底下的一个隐蔽暗格里——那个赵刚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暗格——搜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捆捆的大团结。
还有一本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赵刚的签字。
审讯室里,强光灯照得赵刚睁不开眼。
“赵刚,别扛了。你老婆都招了。”
警察把一份口供扔在他面前。
赵刚眯着眼看去。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都是赵刚指使我干的。他说他是财务科长,做账方便。那些钱都是他让我藏在床底下的。他还说,要是事情败露了,就让我顶罪……”
落款处,是林晓燕娟秀的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那一刻,赵刚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不是碎了,是死了。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宣判那天,他看见了林晓燕。
她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那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而王志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盯着赵刚的背影。
九年。
法槌落下的时候,赵刚没有哭,也没有喊冤。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红围巾,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九年是多少天?
三千二百八十五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起床号,出操,吃饭,干活,睡觉。
监狱是个大染缸,能把白布染黑,也能把人变成鬼。
刚进去那两年,赵刚疯过。
他在半夜里咬着被角哭,哭得浑身抽搐。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同床共枕的妻子会这么害他?为什么那个流氓能逍遥法外?
他想自杀。
他试过磨尖了牙刷柄,想戳进自己的喉咙。
被狱友救了。那是个老犯人,杀人进来的,判了无期。
老犯人看着他,淡淡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才有机会看着仇人遭报应。”
从那以后,赵刚不哭了,也不闹了。
他变成了哑巴。
他拼命干活。踩缝纫机,踩得飞快,针头断了扎进手指头里,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拔出来继续踩。
他锻炼身体。在只有几平米的牢房里做俯卧撑,一做就是几百个。汗水把地板都滴穿了。
他的肌肉开始隆起,原本书生气十足的脸变得棱角分明,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且冷漠。
他学会了打架。
在里面,你不狠,别人就欺负你。
为了一个馒头,为了一句话,甚至为了一个眼神。赵刚学会了用最狠的招数,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对方放倒。
他从一个文弱的财务科长,变成了号子里没人敢惹的“刚哥”。
但他心里那块地方,越来越空。
仇恨像野草一样疯长,最后把心都占满了,挤得连一丝人的感情都放不下。
他在墙上刻字。
每过一天,就刻一道。
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就像是他心里的伤疤。
等到他走出那扇大铁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原本的平房变成了高楼,自行车变成了小轿车。
他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一套发黄的内衣,一只洗脸盆,还有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释放证。
太阳很大,刺得他流泪。
他不知道该去哪。
家没了,厂子倒闭了,父母早就在他入狱前就过世了。
他是个孤魂野鬼。
最后,他流落到了这个工地上。
因为这里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力气。
“让开!都他妈瞎了吗?”
工头的怒吼声像平地惊雷,把赵刚从回忆的泥潭里炸了出来。
地面开始震动。
几辆黑色的轿车,像黑色的甲壳虫一样,缓缓驶入了尘土飞扬的工地。
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奥迪A6。
流线型的车身,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照,轮胎都是黑得发亮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民工们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眼神里透着羡慕、敬畏,还有一种本能的卑微。
赵刚没看。
他背着一摞砖,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路。
他不想惹事。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怕的就是光。
车队在那个刚挖好的地基坑旁停下了。
第一辆车和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戴着墨镜,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机,看着挺唬人。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被保镖恭敬地拉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
然后是一条西裤,裤线笔直。
再然后,是一具肥硕的身躯。
那个男人从车里钻出来,像是从壳里挤出来的寄居蟹。他胖了很多,肚子像扣了一口锅。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在大太阳底下闪着贼光。
虽然胖了,虽然老了,虽然穿上了几千块钱的西装。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和流氓气,是盖不住的。
赵刚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像针尖一样。
王志强。
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个曾经给他递烟的司机,那个在雨夜里穿着裤子的情夫,那个在法庭上嚼口香糖的混蛋。
现在的王志强,已经是这片地皮的主人,是这个城市的“著名企业家”。
“这什么破路?也不垫点石子,弄得我一脚泥!”王志强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骂骂咧咧。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嚣张。
赵刚的手死死抓着背架的带子,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血液直冲脑门。
想杀人。
真的想冲过去,抓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拍在那颗肥硕的脑袋上。拍烂它,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屎。
但他忍住了。
他在监狱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忍。
现在冲过去,除了被打死或者再送进去坐牢,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压低帽檐,准备悄悄离开。
“哎呀,这鬼地方,风怎么这么大。”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从第二辆车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呢喃,曾经在那个雨夜里尖叫,曾经在法庭的证词上变成冰冷的文字。
赵刚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
那辆车的门开了。
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伸了出来。
林晓燕。
她老了。眼角的鱼尾纹用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夸张的貂皮大衣,手里拎着个带亮片的名牌包。
她看起来像是个贵妇人,但那股子气质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一只野鸡插上了孔雀毛。
她神色憔悴,眼神游离,下车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王志强根本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指着工地骂人。林晓燕站在风里,裹紧了大衣,眼神畏缩地看着王志强的背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赵刚站在砖堆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对奸夫淫妇。
恨吗?
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恶心。
就像是看见了一坨在太阳底下发酵的狗屎。
“喂!那个搬砖的!看什么看!干活去!”工头发现了愣在那里的赵刚,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把那边人的注意力也引了过来。
林晓燕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赵刚立刻转身,想要钻进旁边堆满钢筋的夹道里。
他的背影很高大,哪怕背着几十斤的砖,也挺得笔直。那是他在部队当兵时练出来的,后来在监狱里也没弯下去。
林晓燕的目光定住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直勾勾的,像是看见了鬼。
那个背影。
那个走路时微微向左倾斜的姿态(那是赵刚以前腿受过伤留下的习惯)。
还有他脖子后面那块被太阳晒得脱皮的皮肤。
太像了。
不,那就是他。
赵刚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加快了脚步,甚至带上了小跑。
但他听见了。
那种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哒哒哒哒”。
急促,慌乱,跌跌撞撞。
“别跑……你别跑……”
女人的声音在风里飘,带着哭腔。
赵刚不想停。他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前面的路被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堵住了。
他不得不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脂粉气的风扑了过来。
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那满是水泥灰和汗渍的衣袖。
赵刚浑身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林晓燕站在他面前,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此刻已经扭曲了。眼泪冲花了睫毛膏,在脸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痕迹,显得滑稽又恐怖。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刚那张满是胡茬、黑红粗糙的脸。
她在确认。
她在颤抖。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远处的王志强也皱着眉转过了身。
林晓燕根本不管周围的一切。
她突然崩溃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往下滑,却又死命地拽着赵刚的胳膊不松手。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刚子!真的是你吗?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九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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