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七年的夏天热得邪乎,钢厂宿舍楼的墙皮都被晒得卷了边。

陆海波是个愣头青,也是个硬骨头,全厂人都知道林悦肚子里怀着厂长家那个混账儿子的种,是个没人要的“破鞋”,可陆海波偏偏要把这双鞋捡回家供着。

大喜那晚,闹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下一股子劣质烟酒味和尴尬的沉默。

林悦没脱那身宽大的红西装,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存折递过来。

陆海波以为这是交代后事,或者是替那个混账求情,可当他借着昏黄的灯泡看完信,整个人像是被这闷热的夜给吞了,傻在那儿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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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烧焦的橡胶味。

那是北方工业小城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炼钢厂烟囱里吐出来的灰,还有下岗大潮前人心惶惶的汗酸气。

陆海波在厂区澡堂子里冲凉。水龙头里出来的水也是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他用一块发硬的毛巾狠狠搓着后背,皮都搓红了,好像要把谁的唾沫星子从身上搓掉似的。

旁边几个工友光着屁股,一边打肥皂一边拿眼角余光瞟他。

“听说了没?老陆家那小子,真要办事儿了。”

“哪个老陆?海波啊?疯了吧他。”

“那林悦肚子里可是赵德发的种,三个月了,听说赵家连门都不让她进。海波这是图啥?图那个现成的爹当?”

声音不大,正好能钻进陆海波的耳朵里。

陆海波手上的动作没停,哗啦一声把水盆扣在头上,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遮住了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关了水龙头,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提着脸盆走了出去。

身后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是更放肆的嘲笑声。

回到家属院筒子楼,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那是瓷碗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陆海波推开门。屋里光线暗淡,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母亲王桂芬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绿玻璃瓶子。

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敌敌畏。

地上全是碎瓷片,还有半碗没吃完的咸菜疙瘩。

“妈,吃饭。”陆海波把脸盆放下,声音闷得像口旧钟。

“吃?我还吃个屁!”

王桂芬手都在哆嗦,指着陆海波的鼻子,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流,“陆海波,你是要气死我!你要是敢把那个破烂货娶进门,我就喝了它!我前脚死,你们后脚办喜事,正好,红白喜事一块办!”

陆海波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头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红得刺眼。

“她不是破烂货。”陆海波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板上,“她是林悦。”

“林悦咋了?以前是校花,现在就是个笑话!”

王桂芬把瓶盖拧开了,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全厂几千张嘴都在嚼舌根,说你是王八,说你是接盘侠!赵德发玩腻了不要的,你当个宝?咱老陆家八辈子贫农,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让我以后出门脸往哪搁?”

陆海波站直了身子,比门框还高。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一种那是属于炼钢工人的执拗,那是把生铁烧红了再锤打出来的硬度。

“妈,日子是关起门来过的。我喜欢她,从高一就喜欢。那时候咱家穷,我连咸菜都吃不上,是她把他那份红烧肉拨给我一半。”

“那也不能娶个怀着别人野种的!”

“那是一条命。”陆海波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把敌敌畏夺下来,劲儿大得不容反抗,“她上周去河边转悠了两回,我要是不娶她,她就真没活路了。”

王桂芬愣了一下,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哭声传遍了整个筒子楼,像是给这桩婚事提前奏响了哀乐。

婚礼定在八月初八。日子是陆海波翻黄历挑的,说是宜嫁娶,可那天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天阴沉沉的,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没有车队,没有像样的酒席。

陆海波用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买了五斤水果糖,两箱散装白酒,又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摆了三桌。

新房就是陆海波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墙壁是他自己刷的,大白灰还没干透,透着股潮气。窗户上贴了个红得扎眼的“喜”字,那是这屋里唯一的亮色。

林悦来了。

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没娘家人送。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大红色西装,那西装肥大得有些滑稽,下摆长得遮住了屁股,像是故意要把身形裹进这红色的布袋子里。

她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上也没涂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唯独那个肚子,在宽大的西装下显得有些突兀。

陆海波站在楼道口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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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全是看热闹的邻居,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啮咬着什么。

“来了来了,你看那个肚子,得有四个月了吧?”

“赵德发那小子造孽哟,这林悦也是,当初眼皮子浅,非要跟厂长公子混,这下好了吧。”

林悦像是听不见。她走得机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陆海波面前,她停下了。

“海波。”她开了口,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进去这个门,你这辈子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陆海波看着她。他记得高中时的林悦,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潭死水。

“我脊梁骨硬,戳不断。”陆海波伸出手,那只手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走,回家。”

这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林悦的手冰凉,凉得像块石头。

酒席开场了。

与其说是喜宴,不如说是受刑。工友们喝着几毛钱一杯的散白,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吉利话,眼神却往林悦的肚子上飘。

陆母没出来,把自己关在隔壁屋里,把门摔得震天响。

林悦坐在陆海波身边,像个木偶。她不吃菜,也不喝水,只是死死地攥着衣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哟!大喜的日子,怎么不请老子喝一杯啊!”

这声音一出,全场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赵德发来了。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开到肚脐眼,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身后跟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混混。

赵德发没上楼,就骑在摩托车上,把着车把,冲着二楼的走廊喊。

“海波啊!讲究人!哥玩剩下的,你还当个宝给接住了!够义气!”

哄笑声从那一群混混嘴里爆发出来。

陆海波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捏碎了。玻璃碴子扎进肉里,他像是没感觉,猛地站起来,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头狼。

他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往楼下冲。

“海波!”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悦站了起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陷进陆海波的肉里。

“别去。”林悦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空洞,“求你,别去。别脏了你的手。”

楼下的赵德发见没人理,觉得没趣,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扬手往楼上一撒。

那是几个吹起来的避孕套,像苍白的幽灵一样飘上来,挂在了二楼的栏杆上,随着风晃晃悠悠。

“给你们助助兴!别把咱们赵家的种给压坏咯!哈哈哈!”

摩托车轰鸣着远去,留下满地的尾气和死一般的寂静。

陆海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几个晃悠的避孕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林悦松开了手,慢慢坐回凳子上。她拿起面前的酒杯,那是满的一杯白酒,她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辣得她剧烈咳嗽,咳出了眼泪,可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喝。”陆海波转过身,端起酒碗,冲着周围目瞪口呆的宾客吼了一声,“都他妈给我喝!”

那天晚上,陆海波喝醉了。他替林悦挡了所有的酒,谁来敬酒他都喝,像是要把肚子里的火给浇灭。

夜深了。

宾客们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的瓜子皮、烟头和还没散尽的酒气。

闹洞房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也就是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工友象征性地坐了会儿,见气氛实在太压抑,也都找借口溜了。

屋里只剩下陆海波和林悦。

窗外的知了还在拼命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陆海波坐在那张铺着红床单的双人床边,酒劲上来,头疼欲裂。他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头的林悦。

林悦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红西装,坐在阴影里,像一尊雕塑。

“那个……”陆海波舌头有些大,他想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水壶里有热水,你洗把脸。”

林悦没动。

陆海波搓了搓脸,叹了口气:“你睡床,我睡行军床。这床……我不碰。等你生了,孩子要是没地儿去,就先养着,我有力气,多干点活,饿不着你们仨。”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娶林悦,是想给她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没想过趁人之危。

林悦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她没有去拿脸盆,也没有去倒水。

她把手伸进了贴身的红内衣口袋里。

陆海波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林悦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看形状像是钱。另一个,是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信封。

她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海波。”

林悦转过身,背对着陆海波。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像是新婚夜的新娘,倒像是即将远行的旅人。

“这报纸里包的是五万块钱。是我家卖老房子还债剩下的,本来我想留给……算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这封信。海波,你是个好人。真的,这厂里几千号人,就你是个好人。我不该坑你,可我没法子了。”

陆海波酒醒了一半,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啥呢?啥钱不钱的,咱既然结婚了……”

“别说了。”林悦打断了他,“今晚过了,你就拿着钱和信。明天一早,你去报警也好,去离婚也好,都随你。这钱,算我给你的补偿。这辈子我林悦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说完,林悦不再看他,抬脚径直走向了窗台。

那窗户开着,外面是黑漆漆的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炉映红的半边天。

陆海波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着桌上的信,手有些发抖。

他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是从那种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发黄。上面没有称呼,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

陆海波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封对于前任赵德发的忏悔书,或者是对那个肚子里孩子的托孤信。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信里会写满她对那个男人的恨,或者对这个世界的怨。

然而,当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信上的第一行字时,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血管里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紧接着往下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如遭雷击,手里的信纸瑟瑟发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抬头看向林悦的背影,眼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惊恐,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