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像刀子。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聊天界面上,最后那条消息还是我发的:“小军,最近咋样?”前面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刺得眼睛疼。
拉黑了。
我把他从五岁拉扯到二十五岁,二十年。现在他开公司了,当老板了,把我拉黑了。
手机揣回兜里,手冻得生疼。我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一个蛇皮袋子,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从城里坐大巴到县里,又从县里坐中巴到镇上,最后走八里山路回村。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出去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是腊月。
村口没有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这大冷天的,都窝在家里猫冬。我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老房子还在。土墙塌了一角,院门上的铁锁锈得打不开。我从墙头翻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半人高。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八仙桌,那条长凳,墙上挂着我爹我娘的遗像,落满了灰。
我站在堂屋中间,忽然不知道干什么。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八里山路,累得腿都软了。可我不想坐。这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点上三根烟,插在我爹我娘遗像前的香炉里。
“爹,娘,我回来了。”
烟在空气里袅袅地飘,没有人应我。
继子小军不是我亲生的。他娘带着他嫁给我的时候,他才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躲在他娘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他。他看了他娘一眼,他娘点点头,他才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也不吃。
后来他娘走了。病走的,肝癌。走的时候小军十二岁,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他跪着。
他娘走后,就我们爷俩过。我在镇上打零工,供他上学。他争气,考上了县城的初中,又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最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村里人都说,老周你命好,养了个大学生。
我笑笑,心里是高兴的。
大学四年,我供他。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多。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想他,又觉得值。
毕业后他留在省城,说想创业。我二话没说,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全给了他。那是给他娶媳妇的钱,我没告诉他。
他开了个什么科技公司,我也搞不懂。头两年说赔钱,我又把老房子抵押出去,贷了五万给他。他说爸,等我发达了,好好孝敬你。
我说好。
后来他的公司好像做起来了。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去年过年都没回来,说忙,公司走不开。我一个人在老家过的年,包了饺子,吃了三天。
上个月,我想着快过年了,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啥时候回来。打不通。发微信,发现被拉黑了。
我以为手机出毛病了,又换了个号码打,通了。
“喂?”是他的声音。
“小军,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那个……我现在开会呢,回头打给你。”
然后就挂了。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他的电话。再打,又打不通了。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腊月里,村里没什么人。我在老房子里住下来,把塌了的墙补了补,把院子里的草割了。每天去镇上赶集,买点米面油盐,回来自己做着吃。晚上早早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睡不着。
有时候去我爹娘坟上坐坐,烧张纸,说说话。他们旁边有个空穴,是他娘留给我的。我跟她说,你再等等我,我快了。
腊月二十那天,我去镇上买肉,准备过年包饺子。回来的路上,碰见村主任老张。
“老周,你手机咋关机了?”他一把拉住我,“城里有人找你,找了好几天了,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谁?”
“说是你儿子。”
我愣了一下。
“我没儿子。”
老张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你快给他回个电话吧,急得不行了。”
我接过手机,看着那个号码,不认识。
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
是小军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我错了,我不是人……”
我没说话。
“爸,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公司出事了,我被人骗了,账上全空了,债主天天堵门……我女朋友也跑了……爸,我想你了……”
他哭了,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我站在路边,听着电话里的哭声。腊月的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家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爸,你说话啊……”
“说什么?”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拉黑你,我不是东西……”
“我没说你拉黑我的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那……那你生气啥?”
我看着远处那些灯光,半天才开口。
“小军,你知道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啥吗?”
他不说话。
“她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你多疼他。我说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他的。”
风又吹过来,迷了眼。
“二十年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我没想过你孝敬我,我就想你过得好。”
“爸……”
“你不认我没关系。”我说,“可你娘你也不认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哑得不像样:“爸,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说,“你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
“爸——”
“等处理好了,想回来,就回来一趟。”我把手机还给老张,“你娘坟前,烧张纸。”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村里走。天彻底黑了,路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到家的时候,月亮上来了。我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黑着灯的老屋。月亮照在屋顶上,照在塌了一半的土墙上,照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
站了一会儿,我进屋,点上灯,开始包饺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饺子包好了,我煮了一碗,端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又点了三根烟,插在香炉里。
“爹,娘,他娘,过年了。”
烟往上飘,在灯光里袅袅的。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正在屋里烤火,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门,看见有个人站在院门口,穿得挺体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是小军。
他瘦了,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的,跟上次见面判若两人。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跪在院子里,跪在腊月的冻土地上。
“爸,我错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那儿,看着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转身进屋,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馒头,又出来,走到他跟前。
“起来吧。”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
“爸……”
“地上凉。”我把馒头递给他,“还没吃饭吧?进屋,吃点东西。”
他愣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着,手里攥着那两个馒头,看着我。
“快进来。”我说,“门开着,有风。”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来。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手还在抖。
“爸,公司没了。”
“嗯。”
“钱都让人骗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嗯。”
“她跟别人跑了。”
“嗯。”
他看着我:“爸,你就不说点啥?”
我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苗蹿起来,映得脸发烫。
“说啥?说你活该?”
他低下头。
“我是想说。”我看着他,“可我张不开这嘴。”
他不说话。
“你是我儿子。”我说,“不管你对不对,你都是我儿子。”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就着火炉,吃了顿饺子。他吃了两大碗,说我包的饺子比他妈包的好吃。我说你妈包的是肉馅的,我这是白菜的,没肉,当然不一样。
他说爸,等我翻过身来,我给你买肉吃,买一冰箱。
我说好。
第二天,他跟我去他娘坟上烧纸。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趴在那儿不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远处的山梁。腊月的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娘,我对不起你。”他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
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得很高。
后来他走了,说要回去处理那些烂摊子。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爸,你跟我去城里吧。”
我摇摇头。
“我在这儿挺好的。”
他站在那儿不走。
“等开春了,我再来。”我说,“到时候,你把债还完没还完,都来。咱爷俩把院子修修,种点菜。”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风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我转身回屋,炉子还旺着,屋里暖洋洋的。我坐在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躲在他娘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
那天我也是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拿着锄头。他看了我半天,忽然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糖,递给我一颗。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那个甜。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炭,把火烧得再旺些。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鞭炮声传来,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过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腊月的天黑得早,西边还有一抹红,是晚霞。
我想,明天去镇上,再买点肉吧。
等他回来。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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