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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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催债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五遍的时候,我终于伸手摸了过来。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像一张咧开的嘴。我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沈小姐。”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今天二十五号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头发上昨晚加班留下的外卖味儿。“王经理,”我说,声音从枕头缝里挤出来,有点闷,“再宽限两天,发了工资我马上——”

“沈小姐,这话您上个月也说过了。”王经理打断我,语气还是平的,但平底下压着点什么,“我们公司也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您父亲当初借的二十万,连本带利滚到现在三十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零头我都给您抹了,够意思了吧?”

我闭上眼。脑海里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滴滴的响声,还有我妈躺在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那是去年冬天,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手术加化疗至少准备三十万。我爸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知道,”我说,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我知道……再给我一周,就一周,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然后长长的吐气声。“沈小姐,不是我不近人情。”王经理说,声音里终于透出点不耐烦,“我们这行有我们的规矩。今天下班前,至少先还两万,剩下的咱们再谈。不然……”他又吸了口烟,“我只好派人去您公司拜访拜访了。听说您在‘启明资本’上班?大公司,体面。”

我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被单。

“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别去我公司。我想办法,今天……今天下班前,我一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没动。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切进来,落在堆满衣服的椅子上。那是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起球了,我昨天还想着今天穿它去公司。现在觉得可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微信,同事小群在约中午外卖。刘姐说新开了家轻食店,鸡肉沙拉买一送一。张哥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黄脸表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出来,没接话。

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袋发青,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额角冒了颗痘。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五。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得我一哆嗦。

出门前,我爸从厨房探出头。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月月,早饭……”他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

“不吃了,来不及。”我弯腰穿鞋,没看他。

“那个……”我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昨晚,你王叔又打电话来了?”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嗯。”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站起身,拉开门,“爸,我上班去了。”

“月月!”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那身旧夹克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瘦得见骨。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楼道里一股霉味。老小区的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说修,一直没动静。我摸着黑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声音在空楼梯间里荡着,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

地铁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两个背着电脑包的男人中间,闻得见左边那个身上的烟味,右边那个头发上的发胶味。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看,是信用卡账单提醒,最低还款额八千六。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盯着地铁门上方的广告屏。某个女明星在笑,牙齿白得晃眼。

到公司是八点五十。前台小美正在涂指甲油,看见我,抬了抬眼皮:“沈姐早。”

“早。”我快步走过。

“哎沈姐,”小美叫了一声,指甲油刷子还举着,“人事部让你过去一趟,说转正流程有点问题。”

我心里一咯噔。“现在?”

“嗯,说让你来了就去。”

我转身往人事部走,手心开始冒汗。转正流程能有什么问题?我上个月就交齐了材料,这都拖了一个多月了。难道……

推开人事部的玻璃门,李姐坐在工位后面,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她捂住话筒,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坐。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对,对,我知道,但这个确实不符合规定……”李姐对着电话说,眼睛瞟了我一眼,又移开,“行,那我再跟她说说。嗯,好,再见。”

挂了电话,李姐转了下椅子,面对我。她四十出头,烫了头小卷发,穿了件藕粉色的衬衫,胸卡挂在脖子上,上面印着“人力资源部经理 李秀芬”。

“沈月啊,”她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你转正的事情,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我问,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

“背调。”李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你上一家公司,‘华晟科技’,我们打电话过去问,那边说你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但他们内部记录是……绩效不达标劝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劝退,”我说,语速有点快,“是我主动离职的。当时我们部门架构调整,我那个岗位取消了,所以……”

“但这个记录上不是这么写的。”李姐打断我,手指又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沈月,公司有规定,背调有问题的一律暂缓转正。你这个情况,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一下,看领导怎么定。”

“李姐,”我往前倾了倾身,“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我在华晟的时候表现一直很好,年终评估都是A,你可以问我当时的领导——”

“你当时的领导是谁?”

“林深。”我说出这个名字,喉咙有点发干,“他叫林深,是项目部总监。”

李姐挑了挑眉,在电脑上敲了敲键盘。“林深……哦,查到了。不过这人两年前就从华晟离职了,现在去哪了也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他,他给你作证,我们还得核实他说的真实性,流程很麻烦的。”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那……要多久?”

“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吧。”李姐合上文件夹,“在这之前,你暂时还是按试用期待遇。当然了,工作该做还是做,转正的事情我们会尽快推进,你也别太有压力。”

我从人事部出来,脚步有点飘。试用期工资五千二,转正后是八千。差了将近三千。三千块,能还上王经理要的那两万吗?不能。能付下个季度的房租吗?不能。能给我妈买那个医生说效果更好的自费药吗?更不能。

回到工位,隔壁工位的张哥正在泡咖啡,看见我,凑过来小声问:“人事找你啥事?”

“转正流程有点问题。”我说,坐下打开电脑。

“啧,”张哥摇摇头,“这破公司,办事效率低得吓人。不过你也别急,就是走个形式,迟早的事。”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桌面壁纸是去年春天跟我妈在公园拍的合照,她戴着顶米色的遮阳帽,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还没查出来病,头发还是黑的。

微信又响了。这次是部门大群,总监助理发了条通知:“晚上六点半,公司宴请‘宏远建设’的王总及其团队,地点在‘锦宴楼’。以下同事需参加:刘建国、张伟、沈月……请准时出席,着装正式。”

我的名字在里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点开和总监助理的私聊窗口,打字:“小陈,我晚上有点事,能不能……”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小陈回了:“沈姐,这是赵总监亲自点的名,必须去。王总那边的大单子,公司很重视,点名要项目部骨干都到场。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我把那句“我真的去不了”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回了个:“好的,知道了。”

关掉聊天窗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王经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有他那句“今天下班前,至少先还两万”。

睁开眼,我点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周琳。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银行工作,去年刚买了房。

我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喂?”周琳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商场。

“琳琳,是我,沈月。”

“月月啊!”周琳声音提高了些,“怎么突然打电话?难得啊你。”

“那个……”我吸了口气,“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等等啊,我找个安静地方……”一阵脚步声,背景音渐渐小了,“好了,你说。咋了?听你声音不对劲。”

“琳琳,”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能……借我点钱吗?两万。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月月,”再开口时,周琳的声音也低了,“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的,我刚买了房,月供九千多,手里真没闲钱。而且上个月我妈住院,我也垫了不少……”

“我知道,”我打断她,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就两万,真的,我急着用,有人催债催到公司来了,我……”

“催债?”周琳声音变了,“月月,你欠了高利贷?”

“不是,是我爸之前借的,给我妈治病……”

“天啊,”周琳叹了口气,“我说句实在话,月月,你别不爱听。你妈那个病,到后期了,砸再多钱也是……唉,你自己日子还得过啊。你现在工资也不高,还背这么多债,以后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样吧,”周琳说,“我手头现在就能凑出三千。你先拿着应应急,其他的……你再想想办法?问问其他同学?或者,你爸那边没亲戚能帮衬一下?”

“亲戚都借遍了。”我说,声音木木的。

又是沉默。然后周琳说:“那……我先转你三千。支付宝还是微信?”

”我说,“谢了,琳琳。”

“别谢了,赶紧把窟窿填上是真的。对了,”她顿了顿,“下周末同学聚会,你来吗?在‘盛世豪庭’,AA,一人三百。林深也来,听说他现在混得可好了,自己开了公司,啧啧,当年真没看出来……”

我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桌上。

“我……不一定有空,”我说,“到时候看吧。先挂了,上班呢。”

没等她回话,我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眼睛瞪得很大。林深。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七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至少不会从熟人口中,这么轻飘飘地,带着点羡慕和八卦的语气说出来。

微信叮咚一声,周琳转了三千过来。我盯着那个橙色的转账提醒,看了好几秒,才点下接收。

“谢谢。”我回了两个字。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电脑屏幕。工作群里还在讨论晚上的酒局,张哥在问要不要带醒酒药,刘姐在说锦宴楼的佛跳墙一绝。那些字在我眼前跳,跳成一片模糊的白点。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在学校后门那家小火锅店,林深坐在我对面,锅里红油滚着,热气蒸得他眼镜片一片白。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我有点不敢看。

“沈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落地窗的,早上阳光能晒到床上。再养只猫,你说你喜欢布偶,我们就养布偶。”

我低头往锅里下羊肉卷,一片一片,摆得很整齐。“嗯。”我说。

“到时候把你爸妈也接来住。”他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你妈腰不好,住一楼,带个小院子,她能种点花。”

羊肉卷在红汤里蜷起来,变了颜色。我用漏勺捞起来,夹到他碗里。“快吃,要老了。”

他拿起筷子,却没动,还是看着我。“沈月,你信我吗?”

我抬起头。火锅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他的脸有点模糊。我说:“信。”

然后我们都笑了。他夹起那块羊肉,蘸了满满的香油蒜泥,一口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灌了一大口冰啤酒。玻璃杯上凝着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旧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那顿饭花了八十七块钱。出门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热,有汗。夏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沈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知道了,”我说,“快走吧,宿舍要关门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病了,需要很多很多钱。后来他毕业,进了一家小公司,月薪四千,租着十平米的隔断间。后来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里哭,说他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还差二十万。后来我认识了赵总,赵总说,小沈啊,跟着我,你妈的医药费我出,你爸的债我还。后来我在林深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把那个印着“Prada”的纸袋放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桌上,说,林深,我们分手吧。

他当时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三块五一桶。筷子停在半空,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那双很亮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腻了。”我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几个月牙印,“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那碗泡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汤都喝干净了。然后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仔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几乎没什么光能照进来。

“沈月,”他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你会后悔的。”

我没接话。转身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黑,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我没停,爬起来,一瘸一拐地下楼,走出那个城中村,走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妆花了,眼睛红肿,像个笑话。

司机问:“姑娘,去哪?”

我说了个酒店的名字。那是赵总常去的酒店。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流,流成一条昏黄的光河。我坐在后座,没哭,只是觉得冷,空调开得太大了,冷得我牙齿打颤。

手机震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是王经理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六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输入“锦宴楼 人均消费”。页面跳转,第一个结果:人均800-1500元,商务宴请首选。

我关掉浏览器,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叫“应急借款-王”的对话框。周琳转的三千,加上我卡里还剩的一千二,一共四千二。距离两万,还差一万五千八。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我开始打字:“王经理,我现在只能凑到四千二,先转给您。剩下的我一定尽快,求您别来我公司。我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商务酒局,如果能谈成,就有项目奖金,我一定第一时间还您。”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变成一片黑,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

第二章:锦宴楼

晚上六点二十,我站在锦宴楼门口。身上是去年为了面试买的西装套裙,黑色,修身,料子一般,但版型还行。脚上是双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站久了脚踝发酸。我补了点口红,迪奥999,正红色,衬得脸色更白了,白得有点瘆人。

小陈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我,松了口气:“沈姐你可来了,赵总监都问了两遍了。快进去吧,在‘牡丹亭’,最大那个包间。”

我跟在她后面往里走。锦宴楼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有清脆的回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食物和酒的气味。服务员穿着旗袍,侧开叉到大腿,走路时裙摆一晃一晃的。

“牡丹亭”在走廊最里面,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五六个人,中间摆着巨大的转盘,上面是精致的冷盘。赵总监坐在主位左手边,正跟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满脸堆笑。那应该就是宏远建设的王总。

“沈月,过来。”赵总监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对王总说:“王总,这是我们项目部的小沈,沈月。年轻人,能力强,这次的项目方案主要是她负责的。”

王总抬起眼皮看我。他五十多岁,脸很圆,泛着油光,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掂量什么。“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年轻有为啊。来,坐,坐这边。”他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

那位置离主位很近,在王总和赵总监中间。我迟疑了一下,赵总监已经拉开椅子,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只好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沈小姐喝点什么?”王总问,一边拿起桌上的茅台,拧开盖子。浓郁的酒香立刻飘出来。

“我……喝点茶水就好。”我说。

“那怎么行!”赵总监在旁边笑,“王总亲自给你倒酒,这可是面子。小沈,陪王总喝两杯。”

王总已经拿过我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杯壁上凝起细密的水珠。他把酒杯放到我面前:“沈小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全桌的人都看着这边。宏远那边的人,我们公司的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种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笑。我端起酒杯,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两。白酒的辛辣气直冲鼻子。

“谢谢王总。”我说,然后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液体像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强忍着没咳出来,但眼泪已经逼出来了。放下酒杯,我赶紧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冲淡嘴里的酒味。

“好!爽快!”王总拍了下桌子,哈哈大笑,又给我满上。“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来,这第二杯,祝沈小姐前程似锦!”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菜还没上齐,我已经喝了四杯白酒。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我头晕目眩,眼前的人脸开始重影。但我不能停。赵总监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他在提醒我,这单子有多重要,王总有多重要。

“王总,我敬您。”我主动端起杯子,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我们公司对这次合作非常有诚意,方案我们修改了五版,一定能让您满意。”

“诚意我看到了。”王总笑着说,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不过生意嘛,光有方案不够,还得看人。人对了,什么都好说。沈小姐,你说是不是?”

他靠得很近,我闻到他嘴里浓重的烟味和酒气。胃里一阵翻涌,我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用疼痛压住恶心。

“是,王总说得对。”我说,把杯子里的酒又喝干了。

第五杯。第六杯。

冷盘撤下去,热菜一道道上来。佛跳墙,龙虾,清蒸东星斑,烤乳猪。摆了一桌子,花花绿绿,热气腾腾。但我什么都吃不下,胃里被酒精填满了,涨得难受。我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在嘴里嚼,嚼蜡一样。

“沈小姐怎么不吃菜?”王总夹了块乳猪腿,放到我盘子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谢谢王总。”我用筷子戳了戳那块油亮的肉,没动。

“吃啊,别客气。”王总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不是嫌我夹的不好?”

赵总监在桌子对面给我使眼色。我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肥腻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混着酒气,那股恶心感再也压不住,直冲喉咙。我捂住嘴,站起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跑出包间。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墙,跌跌撞撞找到洗手间,冲进隔间,趴在马桶上,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吃下去的几口菜,全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完了,我按了冲水,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扶着隔间门板,我喘着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花了,糊到嘴角,眼睛红得像兔子,头发也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真狼狈。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清醒了一点。我补了口红,重新梳了头,深吸几口气,推门出去。

刚走到走廊,就听见包间里传来王总的大嗓门:“……小沈怎么去这么久?该不会是躲酒去了吧?老赵,你们公司的人,不太实在啊。”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回走。快到包间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我低着头,想侧身让过,那人却停住了脚步。

“沈月?”

声音有点耳熟。我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时间好像突然慢了下来,走廊里暖黄的灯光,墙壁上繁复的壁纸花纹,远处包间里隐约的喧闹声,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眼前这张脸,清晰得刺眼。

林深。

七年没见,他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梳成利落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清晰,透着股冷硬的劲儿。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冬天的湖,看不见底。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不便宜。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打领带,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喉结。左手腕上戴了块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我脸上扫过,从我的眼睛,到花掉的口红,到湿漉漉的鬓角,最后停在我因为呕吐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还真是你。”他说,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胃里又开始抽搐,这次不是因为酒。

“林……”我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林总!”包间门开了,赵总监探出头来,脸上堆满笑,“您可算来了!王总等您半天了,快请进快请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下林深的胳膊,然后才看见我,“小沈你也回来了?站这儿干嘛,快进来陪王总喝……哎?”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深,“林总,您跟小沈认识?”

林深没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不怎么重要的物品。然后他转向赵总监,嘴角弯了一下,是个很浅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以前见过。”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砸下块石头。以前见过。是啊,见过。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在烟雾缭绕的小火锅店,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在他说“沈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那个夏夜。

“那可巧了!”赵总监笑道,“小沈是我们项目部的骨干,这次跟宏远的方案就是她主要负责。林总,您现在是启明的投资人了,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我们小沈啊。”

投资人。启明的投资人。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林深是启明的投资人?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好说。”林深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在审视什么,“沈小姐……现在在项目部?”

“对对对,刚转正不久,年轻人,有潜力。”赵总监抢着说,一边推开包间门,“别站这儿聊了,进去说,进去说。王总,您看谁来了!”

林深迈步往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冽香气,像雪松,又像海风。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小沈,发什么呆?”赵总监回头叫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我吸了口气,跟了进去。

包间里因为林深的到来,气氛更热络了。王总已经站起来,挺着肚子迎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林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王总客气。”林深跟他握了握手,笑容得体,但眼睛里的疏离感很明显,“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一杯。”

“哎,这话说的,您能来就是给我老王面子!”王总拉着林深在主位右手边坐下——那位置一直空着,原来是在等他。服务员立刻上前,给林深倒上酒。

“林总,这位是沈小姐,刚在外面碰见了。”赵总监又把我往前推了推,“小沈,再敬林总一杯。”

我端起面前不知道谁又给我倒满的酒杯,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我抬起眼,看向林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白酒杯,没看我,目光落在旋转的玻璃转盘上,看着上面那盘晶莹剔透的龙虾刺身。

“林总,”我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敬您。”

他这才转过视线,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沉,沉甸甸的,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好奇。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酒,不是这么喝的。”

我端着酒杯,僵在那里。

“酒是助兴的,喝到尽兴就好,强灌就没意思了。”他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沈小姐脸色不太好,这杯,还是算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的脸,扫过我因为用力握着酒杯而发白的指节,然后移开,端起自己那杯,对王总示意了一下:“王总,我敬您。宏远是行业翘楚,这次能和启明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哈哈哈,林总太客气了!合作共赢,合作共赢!”王总立刻接上,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我端着那杯酒,放下也不是,喝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酒精烧着还难受。赵总监在桌子对面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满和警告。我咬了咬牙,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

还是那么辣,辣得我眼泪又涌上来。我死死忍住,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下,低下头,盯着面前骨碟里那块没动的乳猪。视线有点模糊,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饭局,我像个局外人。他们谈笑,敬酒,讨论着我不知道的投资项目和行业趋势。林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王总和赵总监都凝神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他偶尔会笑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疏离和冷淡一直都在,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他和周围的热闹隔开。

我偷偷看他。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偶尔抬眼时,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锐利的眼神。七年,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那个在小火锅店规划着未来、眼睛里有光的穷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举止得体、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林总。

他好像……过得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小沈,”赵总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发什么呆?给林总倒酒啊。”

我回过神,拿起桌上的茅台,站起来,走到林深身边。他正在听王总说话,没看我。我俯身,拿起他的酒杯。距离很近,我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气。我的手有点抖,酒倒得太满,溢出来一点,流到他手指上。

他手指动了一下,缩回去。我赶紧扯了张纸巾递过去:“对不起,林总。”

他没接纸巾,也没看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擦完了,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一眼都没看我。

我端着酒瓶,僵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没事。”他终于说了两个字,然后端起那杯酒,对王总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

我回到座位上,后背全是冷汗。胃里又开始翻腾,混合着难以下咽的屈辱和恐慌。我不敢再看他,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里面冷掉的青菜。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王总已经喝高了,脸红得像猪肝,拉着林深的手,大着舌头说:“林总,我跟您投缘!真的投缘!这个项目,就、就这么定了!您放心,有我老王在,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王总爽快。”林深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具体细节,我让助理明天跟您团队对接。”

“好!好!”王总拍着桌子,又看向我,“小沈啊,你们林总……呃,真是年轻有为!你跟着林总,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总被手下的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赵总监陪着林深走在前面,我落在最后,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我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我捂住嘴,快走几步,冲到路边的绿化带旁,扶着棵树,又吐了。这次没什么可吐的,只有一些酸水,烧得喉咙生疼。

吐完了,我直起身,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手很有力,手指修长,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布料传过来。我愣了一下,转头。

是林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就站在我旁边。赵总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表情有点尴尬,想过来又没动。

“林总,我……”我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力道很大,捏得我胳膊生疼。他低头看着我,走廊里透出来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总监,”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有点事,想单独跟沈小姐谈谈。你先回去吧。”

赵总监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好的好的,林总您忙。小沈,好好听林总吩咐。”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林深还抓着我胳膊,没松手。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的阴影里,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街道,车流如织。但那些光亮和喧闹好像隔了一层,传不到这里。

“林深,”我抬起头,看着他,酒精让我的胆子大了一点,或者说,让我的绝望更彻底了一点,“你放开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很慢地,松开了手。我胳膊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红印。

“沈月。”他叫我的名字,字正腔圆,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单词,“七年不见,你混得不错。”

我咬住嘴唇,没吭声。

“在启明资本,项目部。”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月,工资有八千吗?”

我没回答。转正后是八千,但现在,我还是试用期,五千二。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刚才酒桌上,赵总监把你做的方案发给我看了。写得……挺用心的。”

屏幕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项目方案PPT封面。标题是“宏远建设智慧园区项目合作方案”,下面署着我的名字:沈月。

“不过,”他把手机收回去,放回口袋,动作慢条斯理,“有几个关键数据,好像对不上。市场调研样本量不足,竞品分析流于表面,财务预测也太过乐观。”他顿了顿,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笑的弧度,“就这种水平,赵总监说你是骨干。看来启明这两年,招人的标准降了不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耳膜上。我手指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没让自己崩溃。

“林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如果您对我的工作不满意,可以直接跟赵总监说。我人微言轻,决定不了公司的用人标准。”

“是吗。”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我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混着酒气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压迫感。“那当年,你怎么就决定得了,跟我分手呢?”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终于不再掩饰,那双眼里的冰冷、讥诮,还有深藏在底下的、我几乎不敢辨认的某种浓烈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几乎将我淹没。

“因为钱?”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赵明成答应帮你家还债,给你妈治病?所以你就毫不犹豫地,把我给扔了?像扔一件没用的旧衣服?”

“不是……”我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当时我没有选择。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

“沈月,”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冰冷,充满了讽刺,“你知道吗,我后来去找过你。在你跟赵明成搬进去的那个高档小区门口,等了一晚上。看见他搂着你,从车上下来,你穿着一条我从没见你穿过的裙子,很漂亮,也很贵。那时候我就想,原来我的喜欢,我的规划,我说的那些可笑的‘未来’,加起来,还不如赵明成随手给你买的一条裙子。”

我闭上眼睛。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后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后来赵明成生意失败,跑路了,对吧?听说他卷走了所有钱,还留了一屁股债。你妈呢?病治好了吗?还是……”

“够了!”我猛地睁开眼,打断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了出来,烫的,流过冰冷的脸颊,“林深,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现在成功了,有钱了,是高高在上的林总了。看到我这么狼狈,你很开心是不是?对,我就是为了钱甩了你,我就是这么虚荣,这么不要脸!你现在满意了吗?可以放过我了吗?”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吼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停地流。

林深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喘着气,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他才缓缓开口。

“放过你?”他低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沈月,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报复你的,也没那个闲工夫。”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很轻地蹭掉我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指尖的温度是冰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他靠近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气声说,“当年那个嫌我穷、嫌我没出息、头也不回就走掉的沈月,现在为了区区两万块钱,就能在酒桌上被人灌成这样,摇尾乞怜。”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你这副样子,”他轻轻地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

“真让人倒胃口。”

第三章:摇尾乞怜

我站在深夜清冷的街头,耳边只剩下他那句话在嗡嗡作响,像一群不散的毒蜂,反复蜇刺同一个地方。脸上被风吹干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胃里空空荡荡,却还在生理性地痉挛。他指尖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脸颊,和那句“真让人倒胃口”一起,冻住了我全身的血液。

林深说完那句话,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起,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声响,无声地滑入夜色,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扶着那棵行道树,慢慢地蹲下来。高跟鞋的细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锦宴楼璀璨的灯火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晕开成一片迷离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KTV的嘶吼声,更衬得我所在的这片阴影死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歇。我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显示“应急借款-王”。我盯着那串号码,直到屏幕暗下去。几秒后,再次亮起,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沈小姐,两万,十二点前。别让我难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把脸埋进膝盖。冰冷的西装布料贴着皮肤,激得我一阵哆嗦。不能哭,沈月,不能在这里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里那股灭顶的绝望和屈辱。

不知过了多久,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多问,报了目的地后,车里只剩下广播里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甜得发腻的声音。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老旧的居民楼静悄悄的,声控灯一如既往地坏着。我摸着黑上楼,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我爸蜷在窄小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旧毯子,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无声地播放着深夜购物广告。

我轻轻关上门,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液体一路冻到胃里,却压不住那里翻腾的灼烧感。

“月月?”我爸醒了,在沙发上动了动,声音带着睡意,“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声音嘶哑。

他坐起身,毯子滑下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又喝酒了?脸这么白。”他起身,摸索着打开客厅大灯。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袋浮肿,眼睛里全是血丝。

“爸,你怎么还没睡?”我问,避开他的目光。

“等你。”他走过来,身上带着老人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衰老气息,“那个……王经理,后来又打电话来了吗?”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打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放下杯子,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爸,我累了,先睡了。”

“月月!”我爸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又催了?他们是不是……要去你公司?”

我背对着他,停住脚步。狭窄的客厅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墙上挂钟的秒针,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爸,”我没回头,声音干涩,“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管了。”

“我能不想办法吗?!”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是我借的债!是我没本事,救不了你妈,还拖累你!我……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来找我!要杀要剐,我这条老命……”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猛地转身,打断他。灯光下,我爸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混着绝望、自责和恐惧的神情。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那股一直强压着的委屈、愤怒、无助,混合着晚上在酒店门口承受的所有羞辱,猛地冲了上来。

“你的老命值三十万吗?!”话冲口而出,声音尖利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要是要你的命就能抵债,你现在就可以去!可他们要的是钱!是钱!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