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红色的请柬
我妈常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心太软。
这话我听着听了十几年,从嫁给陈建国那年开始,她就在我耳边叨叨。那时候我不信邪,觉得妈是老一辈的思想,太现实。现在好了,我四十二岁,离了六年婚,带着个十五岁的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租着两室一厅,白天在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回家还得盯着小宇写作业。我妈上个月来看我,坐在我家那张沙发都塌了边的旧沙发上,又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那天是星期五,我刚下班,拎着超市打折的排骨和一把蔫了的青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开——这破锁,说了半年要换,总也舍不得那八十块钱。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小宇房间门关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小宇?”我喊了一声。
“嗯。”房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先去敲他房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我轻轻拧开门把手。小宇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作业本摊开着,笔却搁在一边。他今年初三,下半年就要中考,可这状态,我看着心里就发慌。
“作业写完了吗?”我走过去,伸手想摘他一只耳机。
他躲了一下,自己摘下来,眼睛没看我:“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我在他床边坐下,床单是前年买的,洗得发白,“小宇,妈妈跟你说了多少次,初三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他转着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看着他。我儿子,十五岁,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学校那套蓝白校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长得像陈建国,特别是那对眉毛,浓黑,皱起来的时候中间就有一道深深的纹。我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一下,好像看见二十年前我刚认识的那个陈建国。
厨房的锅在响,我起身去做饭。排骨焯水,下锅炒糖色,加水炖上。青菜洗了三遍,叶子发黄的部分掐掉。电饭煲跳闸了,我盛了两碗饭,一碗压得实实的,是小宇的。他正在长身体,能吃。
“吃饭了。”我朝屋里喊。
他磨蹭了五分钟才出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扒拉两口饭,眼睛盯着手机。
“吃饭别看手机。”
“老师发的消息。”他头也不抬。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什么消息?”
“下周一开家长会。”他终于放下手机,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好像急着完成任务。
“又开家长会?上个月不是刚开过?”我算了算时间,下周一下午两点,我得跟主管请假。上次请假还是小宇发烧,主管那张脸拉得老长,这个月全勤奖又没了。
“初三了嘛。”小宇说,又夹了块排骨。
我们沉默地吃饭。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声音。这房子隔音不好,楼上那家孩子在练钢琴,弹的是《献给爱丽丝》,磕磕巴巴的,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喊“这日子没法过了”,男人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吃完饭,小宇主动收拾碗筷,这习惯是他上小学时我逼着养成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低着头,水流冲在碗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校服的袖口。
“你爸……”我开口,又停住了。
小宇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洗。
“你爸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我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
陈建国上次打钱来是三个月前,两千块。说好的每个月三千,这三年,没有一个月是准时足额的。上个月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该打钱了。”他没回,三天后转了两千五。我也没再问,那五百块像根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小宇洗好碗,擦干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点犹豫,又像是有话要说。
“妈。”
“嗯?”
“……没事。”他进去了,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屋子。六十平米,墙壁是房东自己刷的,刷得不匀,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是我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茶几是超市搞活动送的。电视还是大头的那种,但还能看。阳台上晾着我和小宇的衣服,他的校服,我的工作服,在夜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我拿起来看,心跳停了一拍。
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就一张图片。
我点开。大红的底色,烫金的字:“陈建国先生与李婉婷女士喜结良缘,诚邀您莅临。”下面是时间地点,就在下周六,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国际酒店,我知道那地方,城南最高档的酒店,一桌酒席最少五千。
我盯着那张请柬,手指有点发麻。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儿子有空的话,带他一起来。穿正式点。”
哈。我差点笑出声。正式点。小宇最正式的衣服就是校服,还有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运动外套,打折的,一百九十九。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三条消息又来了:“对了,下个月开始,抚养费我手头有点紧,先给你两千。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四十二岁,眼角皱纹很深了,眼袋浮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白头发没藏住。我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
厨房炖锅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有排骨汤的香味。楼上那个孩子还在弹琴,还是那首《献给爱丽丝》,这次弹过去了,但下一个音又错了。楼下的吵架声停了,换成女人低低的哭声,透过地板传上来,闷闷的。
我走到小宇房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我最终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建国结婚的时候。也是在一家酒店,没这么高档。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词,我们给宾客敬酒。他喝多了,晚上回到家,抱着我说:“林晓,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好日子。
手机又在床头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妈。
“晓晓,周末我带点菜过去,小宇是不是又长个了?给他炖个汤补补。”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我打了一个“好”字,发送。然后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我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睛发涩,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排骨汤还有半锅,明天可以给小宇煮面。
那个请柬,明天再说吧。
二、沉默的选择
星期一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小宇。他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从他门缝底下还能看见光。初三的孩子,也苦。
洗漱完,我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排骨汤,倒进小锅加热,又下了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填满了小小的厨房。六点,我去叫小宇起床。叫了三遍,他才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快点洗脸,面要坨了。”我把面端上桌。
他闷头吃面,呼噜呼噜的。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却没什么胃口。陈建国的请柬还躺在我手机里,像块烧红的炭。
“小宇。”我放下筷子。
“嗯?”他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你爸……”我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他周六结婚,请我们去。”
小宇的动作停住了。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速度慢了下来,一根一根地挑。
“你想去吗?”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特别响。
“他让我带你去,说穿正式点。”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甚至能想象陈建国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在他那辆新买的车里,或者是在李婉婷身边,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施舍的语气。
“你去吗?”小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汤。
我沉默了。去?去看我前夫风风光光娶新人,看他在国际酒店摆酒席,看他搂着那个据说比他小十岁的女人,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然后我坐在下面,穿着我最好的那件呢子大衣——五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带着我们的儿子,像个多余的注解?
“妈不想去。”我实话实说,“但他说,让你去。”
小宇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件多重要的事。然后他站起来,端起碗筷往厨房走。
“那就去吧。”他说,背对着我。
“小宇……”
“我去上学了。”他拎起书包,换上鞋。鞋是去年买的,已经有点挤脚了,但他没说。我提过两次,他说还能穿。
门关上了。我坐在桌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上班的时候我老走神。主管让我去仓库清点新到的饮料,我数着数着就乱了,只好重来。同事王姐凑过来,小声说:“小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扯出个笑。
“是不是小宇又让你操心了?”王姐是过来人,女儿上大学了,“我跟你说,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家那个,初三的时候,跟我一句话都不说,天天关在房里。现在不也挺好?”
我点点头,继续点货。冰红茶二十四瓶一箱,矿泉水十二瓶一提。数字在眼前晃,可我心里想的全是那张大红请柬。
中午吃饭,我躲到员工休息室,拿出手机,点开和陈建国的聊天窗口。最后那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说抚养费先给两千。往上翻,记录寥寥无几,大部分是转账,偶尔几句关于小宇的,简短,生硬。
我想了想,打字:“小宇周六有补习。”
发送。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请假。我结婚一辈子就一次,儿子必须来。”
我看着那行字,呼吸有点不畅。一辈子就一次。那他跟我的那次,算什么呢?彩排?
我没回。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李婉婷也想见见小宇,她给孩子准备了红包。”
哈。红包。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家长会,我请了假提前走。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脸上都带着那种相似的焦虑神情。初三的家长会,气氛总像绷紧的弦。
小宇的教室在四楼。我爬上去,有点喘。教室里坐了大半,我找到小宇的位置——第三排中间。桌子面上用涂改液画了个小小的卡通人物,看不清是什么。我坐下,椅子有点矮,腿伸不开。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先说了这次模拟考的整体情况,然后开始一个个点名分析。小宇的名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陈宇同学,”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脑子很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这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他是其中一个。但是前面简单的计算题,他错了好几道。粗心,太粗心了。”
旁边的家长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卡通涂鸦。
“马上中考了,这个状态很危险。家长要重视起来,多跟孩子沟通,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刘老师说着,又看向我,“陈宇妈妈,散会后你留一下。”
我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后,其他家长围着老师问东问西,我坐在位置上等。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有个家长在门口大声打电话,说“多少钱都得报,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声音刺耳。
终于,人走得差不多了。刘老师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陈宇妈妈,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我心里一紧:“没有啊,老师。怎么了?”
“陈宇这段时间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交得勉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刘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初三是最关键的时候,一点闪失都不能有。你们做家长的,要给孩子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
“我知道,老师。我……”我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孩子他爸要再婚了,给孩子发了个请柬,让孩子穿正式点去参加?这话我说不出口。
“陈宇是个好孩子,”刘老师语气缓和了些,“就是有点内向,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是他妈妈,要多关心他心里的想法,别光盯着成绩。”
我连连点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毛毛雨,不大,但粘在人身上,冰凉。我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我妈。
“晓晓,家长会开完了?小宇怎么样?”
“还行。”我缩在站台的广告牌下避雨,“老师说他聪明,就是粗心。”
“粗心可不行,一分就差出去好几百名呢。”我妈在那头絮叨,“我明天过去,买了只老母鸡,给小宇炖汤。你也是,脸色那么差,得补补。”
“妈,周六……”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六怎么了?”
“没什么。周六我可能晚点回来,超市盘点。”
“哦,那你忙。我带小宇出去吃,孩子学习累,得吃点好的。”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车厢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雨汽和汗味。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发呆。我想起小宇,他也是这样,总喜欢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到家,小宇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桌前,但没在写作业,只是看着外面。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今天家长会,刘老师找我了。”我一边换鞋一边说。
他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
“她说你最近老走神。”我走到他身后。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小宇,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因为爸爸结婚的事?”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他说,声音哑哑的,“我去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逼你去,”我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发出吱呀一声,“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我去跟你爸说。”
“说了有用吗?”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一点都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他说了让我去,我不去,他又要说我不懂事,说你不教我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给抚养费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想给多少给多少,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小宇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我去。我去吃他的喜酒,拿他的红包。不挺好?”
“小宇……”
“妈,我饿了。”他打断我,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三、不合身的西装
周六早上,我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在晨光里轮廓更清晰了些,确实像片枯叶,叶脉分明。楼上的孩子今天没弹琴,大概周末睡懒觉。楼下安静得很,昨晚那对夫妻没吵架,也可能是吵累了。
七点,我起床做早饭。简单煮了粥,热了馒头,拌了碟咸菜。小宇房间没动静,我轻轻推开门。他侧躺着,被子卷成一团,呼吸均匀。十五岁的少年,睡着了脸上才有点稚气。我看了会儿,关上门。
八点,我敲他门:“小宇,该起了。”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
“洗脸吃饭。十点要出门。”我说。
他嗯了一声,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桌边,慢慢喝粥。粥煮得有点稠,黏在喉咙里,不太好咽。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黑着。陈建国昨晚又发了条消息,提醒我们别迟到,说酒店不好停车。我没回。
小宇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件T恤,领口有点松了。他坐下,抓起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我说。
他没理我,几口吃完一个馒头,又盛了碗粥,呼噜呼噜喝下去。吃完一抹嘴:“我穿什么?”
这是个问题。陈建国说“穿正式点”,可我们家,哪有什么正式的衣服。我自己的,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还是六年前买的。小宇的,除了校服,就是运动服和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
“你等等。”我放下碗,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最底层。那里有个旧行李箱,装着我很多年不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小宇小时候的东西。我翻了一会儿,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纸袋。
拿出来,拍了拍灰。是个服装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套小西装,深蓝色的,还配了条小领带。这是我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小宇十二岁,学校有个什么典礼,要求穿正装。我咬咬牙,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了这套,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他只穿过一次,后来就塞不下了,一直收着。
我把西装拿出来,摊在床上。裤子有点短,上衣肩膀那里也紧。但至少,是套西装。
“试试这个。”我拿着衣服出来。
小宇看了一眼,没说话,接过去回房间了。我站在门口等,听见里面布料摩擦的声音,拉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
他走出来,有点别扭地扯着衣角。西装确实小了,手腕露出一截,裤脚吊在脚踝上面。但他站直了,肩膀打开,竟然有点挺拔的样子。就是那张脸还太稚嫩,撑不起这身衣服的老成。
“还行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还行。转过去我看看。”
他转过身。后襟有点皱,我上前帮他拉了拉。他长高了,去年才到我眉毛,现在已经比我高了。我手指碰到他肩膀,能感觉到少年人单薄的骨架。
“妈。”他没回头,背对着我。
“嗯?”
“我穿这个,会不会给他丢人?”
我手一顿,像被针扎了一下。好几秒,我才说:“不会。很好看。”
他没再说话。
九点半,我们出门。我没穿那件呢子大衣,换了件黑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普通的棉服。小宇穿着那套不合身的西装,外面罩着他的校服外套——西装太小,套不进棉衣。他坚持不穿,说到了酒店再脱。
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小宇靠窗,一直看着外面。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国际酒店在城东,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酒店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门口停着一排车,黑的白的,都锃亮。穿制服的保安在指挥停车,进出的人都穿着体面,女人穿着裙子高跟鞋,男人西装革履。
我和小宇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他脱了校服外套,叠好拿在手里。那套小西装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妈。”他忽然叫我。
“嗯?”
“红包……我们是不是得给?”
我一愣。是啊,参加婚礼,要随礼的。我这几天脑子里一团乱,竟然把这事忘了。我翻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还是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银行卡里倒是还有点,可那是交房租的钱。
红灯变绿。小宇迈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酒店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欢快的,热闹的。门口立着婚纱照,放得很大。陈建国穿着黑色礼服,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旁边的女人,李婉婷,穿着白纱,妆容精致,年轻,确实漂亮。照片下面写着“陈建国&李婉婷新婚之喜”,烫金的字,亮得晃眼。
“进去吧。”小宇说,声音很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水、鲜花和食物的气味。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很多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笑声,谈话声,嗡嗡地响。左边是签到处,铺着红布的长桌,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正在收红包、登记名字。
我看见了陈建国。他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黑礼服,胸前别着“新郎”的红花,头发梳得油亮,正笑着和几个人说话。他胖了点,脸圆了,肚子也凸出来了,但精神很好,红光满面的。
他也看见我们了。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重新堆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小宇,目光在小宇那身西装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穿成这样?”
我没说话。小宇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爸。
“行了,进去吧,随便找位置坐。后面还有几桌空的。”陈建国拍拍小宇的肩膀,力道有点大,小宇晃了一下,“儿子,今天多吃点,爸这儿菜不错。”
他说完,又转向我,压低声音:“林晓,你看着点孩子,别让他乱跑。今天人多。”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继续去招呼别人,笑声又响起来,好像刚才那点不悦从未发生。
我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三百块钱。手心全是汗,钞票被捏得发软。
“妈。”小宇叫我。
我回过神,看见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更紧了。他盯着陈建国的背影,眼神很深,很深。
“我们去坐着吧。”我说,声音有点哑。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几桌,几乎坐满了。我们找到最后面靠边的一桌,果然还有几个空位。同桌的人我不认识,大概都是陈建国那边不太熟的亲戚朋友。他们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继续聊天。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烟。小宇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我帮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握着。
音乐声更响了,司仪在台上试音:“喂喂,各位来宾,请就座,婚礼马上开始——”
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一束追光。司仪走上台,说着热闹的开场白。然后音乐换成了婚礼进行曲,宴会厅的门打开,李婉婷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缓缓走进来。白纱曳地,头纱遮面,灯光打在她身上,像罩了一层柔光。
掌声响起来,还有人吹口哨。陈建国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他的新娘,笑得很灿烂。
我转头看小宇。他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拳头攥得那么紧,指节都白了。
仪式进行着,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每一次掌声响起,小宇的肩膀就绷紧一分。同桌的人在大声说笑,议论新娘的婚纱多少钱,议论酒店的菜色,议论陈建国二婚还办这么排场。有个女人说:“听说前面那个也来了,还带着孩子,喏,就后面那桌。”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我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茶杯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
菜开始上了。凉菜,热菜,一道一道。同桌的人动筷子,边吃边聊。小宇没动,我给他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吃点。”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好像那不是肉,是什么别的需要狠狠碾碎的东西。
台上,陈建国和李婉婷在敬酒。一桌一桌敬过来,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到了我们这桌。
“感谢各位,吃好喝好!”陈建国举着酒杯,脸已经喝红了。李婉婷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的笑标准得像画上去的。她今天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上戒指闪闪发光。
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举杯。我和小宇也站起来。
“这是小宇吧?长这么高了。”李婉婷开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来,阿姨给你的,拿着。”
红包很厚。小宇没接,只是看着她。
气氛有点尴尬。陈建国脸上的笑淡了点:“小宇,阿姨给你,你就拿着。”
小宇伸出手,接过红包。他没说谢谢。
李婉婷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这孩子,真文静。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陈建国似乎松了口气,又举杯:“大家干了啊,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一饮而尽,然后转向下一桌。李婉婷跟在他身边,白纱的裙摆扫过地面。
我慢慢坐下,腿有点软。小宇还站着,手里捏着那个红包,捏得紧紧的,红纸都皱了。
“小宇,坐下吧。”我拉他。
他坐下,把红包放在桌上。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
“小宇?”我仰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台上。陈建国和李婉婷已经走到了隔壁桌,正在和几个人寒暄,背对着我们。
小宇绕过桌子,朝舞台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背挺得笔直,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在他身上,此刻却有种奇异的、紧绷的郑重。
同桌的人还在吃饭聊天,没人注意他。但靠近舞台的几桌有人看见了,目光跟着他。小声的议论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开始,一圈圈荡开。
我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我想站起来拉他,但腿像灌了铅。
小宇走上了舞台。司仪正在说下一轮的抽奖环节,看到他上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以为这孩子是要上洗手间走错了路。
可小宇径直走向了立在舞台侧面的另一支立式话筒。那本是给新人致辞或表演准备的。
他太瘦了,话筒架对他来说有点高。他伸手,把话筒往下拉了拉,拉到自己嘴边。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一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场的喧闹。
所有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灯光师懵了,不知道该不该把追光打给他。他就那么站在舞台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陈建国终于察觉到了异常,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成了面具。李婉婷站在他身边,手还挽着他,眼睛瞪大了,看着台上那个少年。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炒菜声。
小宇握着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他抬起眼,看向陈建国。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爸爸。”
他停了一下,好像需要积蓄力气。台下,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好奇,像一幅荒诞的群像。
小宇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通过话筒传出来,嘶哑的,细微的,却重重地撞在每个人耳膜上。
然后,他说出了下一句:
“你能不能,先把抚养费转给妈妈?”
四、死寂之后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也许只是几秒,但感觉像一辈子那么长。所有人都定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停在过道中间,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的宾客,交头接耳说到一半的亲戚,所有人的动作、表情、声音,全都冻结在那个瞬间。
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轰”的一声,窃窃私语猛地炸开,迅速变成嗡嗡的、嘈杂的声浪,从每一桌席卷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宴会厅。
“这谁啊?”
“好像是老陈前妻的儿子……”
“我的天,抚养费?”
“这闹的……”
“这也太不懂事了,这种场合……”
“不过老陈也真是,抚养费都不给?”
声音高高低低,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些惊诧的、看热闹的、鄙夷的、探究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台上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也扎在我身上。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陈建国的脸,从通红变成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色。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酒液因为颤抖晃了出来,洒在他簇新的礼服袖口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旁边的李婉婷,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瞬间的错愕和难堪,她挽着陈建国胳膊的手松开了,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眼睛飞快地扫过台下,又看向陈建国,嘴唇抿紧了。
司仪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试图挽回局面的笑,伸手想去拿小宇面前的话筒:“这位小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下来慢慢说,今天是你爸爸大喜的日子……”
小宇没动。他甚至没看司仪一眼,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陈建国,那只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但很稳。他对着话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清晰,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一点沙哑,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爸,你答应每个月给三千,已经三个月没给够了。妈交房租的钱都快没了。”
这句话,像又一记重锤。
台下“哗”的一声,声浪更高了。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说得更急,有人干脆放下筷子,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同桌的几个女人,刚才还在议论我们,此刻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有个男人皱着眉,低声骂了句“不像话”,不知道是说小宇,还是说陈建国。
陈建国终于动了。他猛地将酒杯往旁边的空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残酒溅得到处都是。他大步朝舞台冲过去,脚步又急又重,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李婉婷在他身后,想拉他,没拉住,只虚虚地抬了下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难堪里混着一丝恼怒。
“你下来!”陈建国几步冲到台下,指着小宇,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嘶哑变形,“给我滚下来!听见没有!”
小宇看着他爸冲过来,看着他爸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脚像钉在了舞台上,没动。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更紧了,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没退缩,反而迎着陈建国喷火的目光,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这次声音低了些,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我妈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腰疼得晚上睡不着。你在这摆一桌酒,五千。”
“轰——!”台下彻底炸了锅。
“五千一桌?这么贵?”
“真的假的?老陈现在这么阔?”
“怪不得二婚还办这么大……”
“啧啧,前妻儿子在超市理货,他在这……”
议论声已经不再压低,各种目光在陈建国、小宇和我之间来回逡巡,像探照灯,无所遁形。我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我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把小宇拉下来,想对着所有人大喊“别看了!”,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陈建国被小宇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他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三两步跨上舞台的台阶——那台阶铺着红毯,此刻被他踩得咚咚响。他冲到小宇面前,伸手就去夺话筒。
小宇没松手。少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攥着话筒杆,和陈建国争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争得过一个盛怒之下的成年男人?但那股倔强劲,让他死死撑着,不肯撒手。话筒线被扯得绷直,音响里发出刺耳的、尖锐的啸叫,刺痛每个人的耳膜。
“松手!你这个混账东西!”陈建国怒吼,另一只手扬起来,眼看就要朝小宇脸上扇过去。
“建国!”李婉婷在台下尖声叫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那只手要落下的瞬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直发软的双腿猛地一蹬,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冲了出去,几乎是扑过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打小宇!
我冲到舞台边,陈建国的手悬在半空。我挡在小宇面前,仰头看着陈建国。这么近,我能看清他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底,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香水味。他的手还举着,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停住了。
“陈建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抖,但却异常清晰,“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整个宴会厅,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音响里那令人牙酸的电流嘶嘶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被当众扒下脸皮的狼狈。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李婉婷也走了过来,站在陈建国身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我们,又看看台下黑压压的、鸦雀无声却目光灼灼的宾客,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小宇,你快下来,有话我们回家说,好不好?别让你爸在这么多客人面前……”
“家?”小宇从我身后走了出来。他松开了握着话筒的手,话筒杆晃了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团火。“哪个家?你跟我爸的家吗?那不是我的家。”
李婉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小宇转向陈建国,不再用话筒,但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依然能让人听清:“爸,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问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清楚。那三千块钱,什么时候能给妈?下个月房租,二十号就要交了。”
陈建国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小宇,又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再说。”
“回去?”小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回去你还会接电话吗?回去你还会回消息吗?我妈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你回过几次?”
台下不知道是谁,轻轻“啧”了一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建国的脸由青转紫,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林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带他来,就是来砸我场子的,是不是?!”
我所有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六年了,离婚六年,我忍了六年,为了孩子,为了那点可怜的抚养费,我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把委屈咽下去。可这一刻,看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脏水泼向我,泼向我的儿子,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我教他诚实,教他有话直说,教他体谅他妈妈的辛苦。我错了吗?陈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六年来,你答应好的抚养费,哪个月是准时给足的?小宇上补习班的钱,买辅导书的钱,换季添衣服的钱,哪一次不是你推三阻四,像施舍一样?”
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大厅里,像一颗颗石子。
“是,我今天不该来,小宇更不该上来。我们给你丢人了,扫你兴了,搅和你风风光光的婚礼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能托付一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羞恼,心里一片冰凉,“可你想过没有,但凡你说话算话,每个月按时把该给的钱给了,小宇会记得这么清?他会非得挑今天,挑这个场合,来问你要这笔钱吗?!”
“你闭嘴!”陈建国低吼,额头上青筋直跳,他想打断我。
但我没停。六年了,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平铺直叙,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说婚礼一辈子就一次,让儿子必须来,穿正式点。”我指了指小宇身上那套短了一截的西装,“这就是他最正式的衣服,三年前买的,小了,可我们只有这个。你说李婉婷给孩子准备了红包,厚厚一沓,是,我们缺钱,很缺,小宇的鞋小了都不敢跟我说,因为知道说了我也要愁钱。可我们缺的不是红包,是你答应好、该给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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