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今年八十岁,这辈子送走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伴梁守信,七十三岁,心梗,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椅子,后一天就没了。
第二个,是大哥顾永山,七十九岁,肺里出了问题,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第三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那个以为儿女是后半辈子依靠的顾秀英,在大哥走后的那个冬天,也死了。
死了之后,我才真正活清醒了。
活了八十年,送了三次,我才看透一件事:人这一生,真正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儿女,是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没有名字,但你一旦找到了它,什么都不怕了。
我叫顾秀英,安徽人,今年八十岁,在皖南一个小镇上住了这一辈子。
年轻时跟梁守信在镇上做了三十年小学教师,退休之后把日子过得不慌不忙,买菜,种花,打打纸牌,陪守信下象棋,他老输,输了就耍赖,说棋盘没摆正,说我分心,把我逗得哈哈笑。
守信走了之后,那副象棋我收起来,放进了柜子最里头,没再动过。
大哥顾永山,是我们兄妹四个里最年长的,比我大七岁,早年在县城做机械厂工人,退休后回了老家,和大嫂住着,两口子日子清清淡淡。大哥这个人,话不多,但是个厚道人,年轻时候我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打个电话,他那边"嗯"一声,事就有着落了。
守信走了,大哥是第一个赶来的,在我这里住了一周,帮我把后事办了,把屋子收拾了,走之前说:"秀英,你一个人住,有事就打电话,大哥在。"
那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然而大哥也走了,那句"大哥在",就成了这辈子我最后悔没有多听几遍的一句话。
大哥走的那年冬天,我坐在那栋老房子里,把窗户关上,听着外面的风,心里头空得像一口枯井。
守信走了,大哥走了,那两个最让我觉得"世上还有人搭着我"的人,都不在了。
两个孩子:大儿子梁国华,五十三岁,在合肥做工程设计,娶了个媳妇叫吴婷,是城里长大的女人,精致,客气,跟我没什么话说,见了面笑,分了手各自安生。小女儿梁晓敏,四十九岁,嫁在本镇,丈夫开了家小五金店,晓敏跟我亲,是那种心里有妈、但生活里被各种事情拉着跑的人,来的时候真心,走了之后就各忙各的。
那个冬天,两个孩子都回来了,守着我过了年,年一过,各自散了,国华回了合肥,晓敏回了她那头,老房子里,又剩了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把守信修过的旧椅子上,把这一辈子想了很久。
想守信,想大哥,想年轻时候的事,想以后的日子,越想越觉得,这后头的路,黑的,不知道往哪里踩。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病,是因为那种空——不知道这日子,为什么还要往前过的那种空。
然而,就在那个冬天最深的时候,一件事,把我从那口枯井里,拉了上来。
那件事,是从一封信开始的。
那封信,不是孩子写的,不是亲戚,是一个我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联系的老同事,叫周兰芬,跟我在同一所小学教了十五年书,后来她丈夫调动,去了外地,就断了联系。
那封信不知道怎么辗转找到了我,是她写的,说她前段时间在老同学那里听说了守信的事,说她自己丈夫也是两年前走的,说她想到了我,想写封信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信不长,两张纸,字写得工整,像她当年在黑板上写字一样,一笔一画的。
我把那封信,在那个冬天的下午,坐在窗边,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读完第三遍,我把信叠好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写了回信。
那是守信走了之后,我第一次,主动提笔写字。
那封回信,我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了很多,写守信走的事,写大哥走的事,写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写那口枯井,写那把旧椅子,写得很乱,但写完,心里轻了很多,那种轻,是我很久没有感觉到的。
那之后,我和周兰芬开始通信,两个礼拜一封,就这样通了将近一年,后来她说写信麻烦,叫儿女帮我买了个手机,学会了发微信,我们就改成了微信,隔三差五聊上几句,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各自孩子的事,说哪里腰疼腿疼,说做了什么梦,说着说着,有时候把彼此都逗笑了。
我慢慢发现,那口枯井,在这些来来往往的消息里,一点一点有了水。
那口水,不是孩子给的,不是金钱给的,是这个人——这个跟我通信、跟我扯闲篇、跟我说"你那边今天几度,我这边冷得很"的老朋友,给的。
我这才开始明白,那件真正靠得住的事,是什么。
是一个人,到了老年,还有没有,能让你开口说话的人。
不是说给儿女听的那种话,那种话,说了要注意分寸,要考虑他们的感受,要怕说重了伤了他们,要怕说软了让他们担心,那种话,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表演。
是那种随口说的,说了不用负责任的,说了对方不会评判你的,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说睡前看了个电视剧结局不好,说想守信了,说大哥走的那天我也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说这些话,对方不会说"妈您别这样想",不会说"妈您要想开点",就是说了,对方听着,然后回你一句"我也是,我有时候半夜想我们家老头,想着想着就哭了"。
就这么一句,就够了。
那种够,是任何一种孝顺换不来的。
大儿子国华孝顺,每个月打钱来,过年回来,问我缺什么,这是孝顺,是好的,我不说他不好。
但孝顺,是一种义务感托着的情感,那种情感里,有时候带着一点辛苦,带着一点"妈您别让我们太担心"的期望,那种期望,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我身上,让我说话,要先过一道筛——这句话,能不能说,说了,他们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负担加重。
周兰芬那里,没有这道筛。
我说什么,她听着,她说什么,我听着,两个人都不用负责任,都不用互相解决问题,就是说了,听了,然后各自回去把日子继续过。
这种关系,我年轻时候有,是同事,是朋友,是邻居,是那些一起在操场上聊天的人,那时候觉得不稀罕,以为日子里这种人多得是。
等到七十多岁,守信走了,大哥走了,那些年轻时候的同事朋友,有的也走了,有的老了联系少了,有的住得远了,我才发现,这种人,比我以为的,难找得多。
周兰芬那封信,找上门来的时候,是老天给我的。
我抓住了,没有放。
然而那之后,还发生了另外几件事,把我对"靠得住"这件事的理解,推到了更深的地方。
大哥走了之后,二哥顾永国从外地赶来奔丧,在我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们兄妹两个,把这辈子能说的话,几乎都说完了。
二哥比我大四岁,年轻时候在外地做生意,后来回来,身体不太好,腿有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人精神,嘴皮子溜,爱说笑,是家里最能把人逗乐的那个。
大哥走了,家里的兄弟姐妹,就剩我和二哥了,两个人坐在大哥家的院子里,说着说着,二哥突然说了一句话,说:
"秀英,咱们这辈子,眼看着就快走完了,你说,走到最后,什么是真的?"
我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我告诉你我的答案,我觉得,真的,就是那些还能坐在一起说话的人,说话,说那种没用的话,不为了什么,就是说,就是真的。"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
说那种没用的话,不为了什么,就是说。
二哥说的,跟我从周兰芬那里感受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把它说得更直白了。
人到了这把年纪,能说没用的话的人,是最珍贵的。
儿女那边说的话,大多是有用的,有事说事,没事报平安,报完了挂电话,各自去忙,那种话,有它的道理,但不够。
不够的那一块,是人这辈子,活着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要有人接着,要有人应着,才是活着的,不是只是呼吸着。
那三天,我和二哥把能说的都说了,说年轻时候的事,说爸妈,说大哥,说各自的孩子,说各自的身体,说以后不知道还有几年,说完了,哭了一场,擦干了,又笑了,笑完,二哥走了,说秀英,你保重,有事打电话,我在。
我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那瘸着腿的背影,走到路口,消失在那条老街的拐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那种暖,跟孩子孝顺带来的暖,不是一种暖,是更古老的那种,是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人,还在,还认识你,还记得你,还愿意跟你坐下来说那些没用的话。
这种暖,是靠得住的。
我那之后,开始重新想这件事——老了,靠得住的是什么。
我见过靠儿女的,结果我前面说了那么多故事,各有各的心凉;我见过靠钱的,钱是底气,是保障,但钱不能陪你说没用的话;我见过靠信仰的,每天去庙里,也是好的,但那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靠得住的,是那些还愿意跟你说话、不为什么就是说的人。
不管是周兰芬,还是二哥,不管是老同学,还是老邻居,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老了就有根。
那根不长在儿女那里,长在那些跟你说过没用的话的人那里。
然而,这件事想通了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那些人,不是凭空来的,是你自己走过去找来的,或者,是你自己待在那里,把自己活得像个值得说话的人,他们才会来找你。
周兰芬为什么写信给我?
因为她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是因为她记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她写这封信。
二哥为什么愿意跟我说那些话?
因为我们从小到大,是那种可以说没用的话的兄妹,那种关系,是几十年来来往往建出来的,不是大哥走了之后那三天建出来的。
所以,老了靠得住的那件事,最终的根,还是在自己身上。
是你这个人,活得有没有让人记挂,有没有让人觉得,跟你说话是件好事。
那段时间,我把这些事想透了之后,做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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