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北京户口给你,但领证前我还有个条件。”
民政局门外,七十岁的赵大爷突然死死按住轮椅刹车。
他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眼神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轮椅上,他三十五岁的脑瘫儿子正冲我流着口水傻笑。
我看着那个未开封的纸袋,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01
三十一岁这年,我被生活彻底逼到了死角。
房东那个操着一口京腔的胖女人,把我的廉价行李箱一脚踹到了走廊上。
“没钱交房租就赶紧滚蛋,别占着我的坑!”
她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老旧的筒子楼里回荡。
我蹲在满地狼藉中,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失业三个月了。
在这个繁华的北京城,三十一岁的大龄单身女青年,就像货架上快过期的罐头。
没有公司愿意要一个随时可能结婚生子、又没有突出核心竞争力的女人。
口袋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两百块。
就在这时,我那个半年没联系的亲妈打来了电话。
“夏夏啊,你弟弟欠了人家三十万,人家说不还就要砍他的手啊!”
电话那头,我妈哭得撕心裂肺。
我木然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钱。”
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你没有,但隔壁村的王瘸子有!”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老婆前年死了,他说只要你肯回来嫁给他,他愿意出三十万彩礼!”
“你三十一了,在北京混不出个人样,还不如回来救救你亲弟弟!”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就是我的原生家庭,一个无底洞般的吸血鬼巢穴。
我宁愿在北京的桥洞里冻死,也绝不会回去给一个老男人当生育机器。
我拖着破了皮的行李箱,走在初秋微凉的街头。
满大街都是行色匆匆的都市丽人,只有我像个格格不入的流浪汉。
我想在这个城市扎根。
我想要一个北京户口,想要一套哪怕只有二十平米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这成了我三十一岁人生里,近乎病态的执念。
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太可怜,就在我准备去地下通道打地铺的那晚,中间人王姐找到了我。
王姐是个专做“偏门婚介”的市侩女人。
她在一个苍蝇馆子里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林夏,姐给你指条明路,就看你豁不豁得出去。”
王姐压低了声音,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南城有个老土著,姓赵,手里有两套房。”
“他想给他儿子找个媳妇。”
我咽下嘴里的面条,警惕地看着她。
“条件这么好,还需要你来介绍?”
王姐干笑了一声,撇了撇嘴。
“他那个儿子啊,今年三十五了,是个重度脑瘫。”
我拿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智力勉强有个五六岁小孩的水平,常年坐轮椅,生活只能半自理。”
王姐紧盯着我的眼睛,抛出了那个让我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赵大爷说了,只要领证,熬够五年残疾人配偶投靠落户的年限,北京户口就是你的。”
“这五年里,你们住他名下那套带院子的老破小,不用交房租。”
“他每个月还给你开六千块钱的工资,就当是雇你照顾他儿子。”
“等哪天老头闭了眼,他那点家产,还不是你们小两口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但我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反胃。
“王姐,我是穷,但我还没贱到去卖身给一个脑瘫残疾人。”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那晚,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我拖着行李箱,在积水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一辆豪车飞驰而过,溅起半米高的泥水,将我浑身浇了个透心凉。
我的行李箱拉链彻底崩开,几件廉价的旧衣服散落在满是油污的泥水里。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任凭大雨冲刷着我的脸。
我突然想起了老家那个正等着我去换彩礼的王瘸子。
又想起了房东那张鄙夷的肥脸。
尊严?
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让我在北京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吗?
站在这座城市的暴雨中,我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掏出进了水的旧手机,颤抖着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王姐,那个活儿,我接了。”
02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赵家那套位于南城胡同里的老破小。
刚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老人味、尿骚味和陈年熬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了进去。
客厅中央的旧轮椅上,歪歪扭扭地瘫坐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赵明。
他的四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脑袋软绵绵地歪在一边。
看到我进来,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围兜上。
“这就是明明。”
赵大爷从里屋走出来,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瘦得像一把干柴,但骨子里透着一股警惕和精明。
“丑话说在前头。”
赵大爷冷冷地开口。
“户口的事,熬够年限我会配合你办。”
“但如果你敢虐待明明,或者拿着我的钱在外面乱搞,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身败名裂。”
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拿钱办事,绝不含糊。”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卑微、也最真实的泥沼生活。
这不是偶像剧,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每天早上六点,我就得起床。
赵明虽然瘦,但常年不运动,身体像死猪一样沉。
我每天要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
我的手臂上很快布满了被他无意识痉挛时抓出来的淤青。
我要给他洗脸、刷牙、换尿不湿。
吃饭的时候,我要把食物打成糊糊,一勺一勺地喂进他那个经常合不拢的嘴里。
稍不注意,他就会把饭菜喷得我满身都是。
而赵大爷,就像一个防贼的监工。
他整天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目光阴沉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家里的存折、房产证,甚至稍微值钱一点的摆件,都被他锁在卧室那个沉重的保险柜里。
他防我,就像防一个随时会卷款潜逃的贼。
我不在乎。
我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跨越阶层的工作。
日子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屎尿屁和浓重的防备心中滑过。
直到初冬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来了生理期,肚子疼得像被几把刀子同时绞动。
我强忍着痛楚,给赵明洗完脚,便浑身冷汗地瘫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我连烧一口热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大爷早就回屋睡了,客厅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就在我疼得几乎要晕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咯吱咯吱”声。
我勉强睁开眼。
只见赵明正艰难地转动着轮椅的轮子,一点一点地朝我挪过来。
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五官扭曲得更加厉害。
在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
那是他平时用来捂腿的。
他把轮椅推到沙发边,费力地伸出那双像鸡爪一样痉挛的手。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把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水袋,推到了我的怀里。
“啊……啊……”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一双清澈得像孩子一样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冰冷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我突然意识到,赵明虽然是个废人,但他有一颗比我见过的许多正常人都要干净的心。
我们在这间逼仄的老屋里,其实是同一种人。
他被困在残缺的身体里,我被困在底层的阶级里。
我们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无力挣扎的困兽。
我对赵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但在那一夜之后,我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战友般的“盟友感”。
但我并没有被这点温情冲昏头脑。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按照约定,我们该去领结婚证了。
领证前一天晚上,我敲开了赵大爷的房门。
“大爷,明天去民政局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房管局。”
我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赵大爷正在擦他的老花镜,动作猛地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射出警惕的寒光。
“我要你在名下那套小居室的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
我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这半年,我像头牛一样伺候你儿子,你每个月只给我六千块,还不交社保。”
“万一过两年你反悔了,把我一脚踢开,我找谁说理去?”
“户口要五年,太遥远了。”
“没个现成的保障,这证我绝不领。”
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狐狸精,我就知道你图谋不轨!”
“你还没进门就惦记老子的房产,你做梦!”
我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大爷,您去打听打听,现在市面上找个二十四小时住家的金牌护工得多少钱?”
“更何况还得搭上一个女人的名分?”
“除了我,你觉得还有哪个身家清白的女人,能忍受你儿子发病时的殴打和你这防贼一样的嘴脸?”
我字字诛心,直戳他的软肋。
赵大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吃人。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已经七十了,他没有时间再去给儿子物色一个既踏实又好控制的女人了。
在这个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场里,我已经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最终,赵大爷咬着牙,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下了头。
“行,我给你加名。”
03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了房管局。
看着房产证上打印出“林夏”两个字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漂泊了八年,我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底气。
从房管局出来,阳光明媚。
我推着换上了一套新西装的赵明,赵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旁边。
我们三人一起前往街道办开具最后的证明,然后打车直奔民政局。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
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北京CBD那些闪耀着玻璃光泽的摩天大楼。
我的心里正在盘算着一盘完美的棋。
五年后,我拿到户口。
赵大爷大概率已经不在了,那套加了我名字的小房子就可以变现。
我手里有了钱,有了户口,赵明只要不死,我就能拿着他的残疾补贴继续生活。
如果他死了,剩下的那套大房子也是我的。
我以为我已经把这场交易算计到了极致。
我以为自己是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已经稳操胜券。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民政局的大门外。
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厅里熙熙攘攘,全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年轻情侣。
我推着赵明走进去,我们这诡异的三人组合立刻引来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我不在乎。
我拿到了排队叫号的纸条,坐在等候区。
“请108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大厅的广播里传出机械的电子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正是108号。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推着赵明过去签字盖章。
只要那个红本本一盖,我的人生就彻底翻盘了。
就在我的手刚搭上轮椅扶手的那一瞬间。
赵大爷突然快步走过来,一双干枯的手死死地按住了轮椅的刹车。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等一下。”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转头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赵大爷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强行拉到了大厅门外无人的角落里。
初春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大爷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厚牛皮纸袋。
他脸色铁青,极其严肃地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防备,只剩下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林夏,这段时间我看在眼里,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没嫌弃我儿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答应你的北京户口、房产加名,我都说到做到了。”
“但是,领证前我必须告诉你个实话。”
赵大爷猛地凑近我,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户口给了你,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如果不答应,咱们现在就散伙,房产证上的名字我也有办法起诉撤销。”
我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纸袋。
“什么条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赵大爷缓缓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递到我面前,顿时令我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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