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甄连杰揣着一纸派遣令,踏进山牟县委大院。青布鞋、蓝衬衫,眼神清澈如溪水,却藏着一股子不甘平庸的锐气。他写材料,字字珠玑;拟讲话,句句入心。不到半年,便成了县长身边最年轻的秘书。
父母在乡下逢人便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泥腿子的儿子,竟成了“县太爷”的笔杆子。在山牟这方小天地里,县长秘书,几近半个官身。甄连杰也信了:只要忠心耿耿,前程自会铺成金砖大道。
两年光阴,他熬灯夜战,替领导理思路、改稿子、挡酒局,连梦里都在背诵政策文件。县长升书记的风声刚起,甄连杰心中已绘就一幅锦绣图景——副科、正科、常委……可命运偏爱戏弄赤诚之人。
举报信如雪片飞至市纪委。县长被带走那日,县委大院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昨日还称兄道弟的同事,今日绕着他走,仿佛他身上沾了瘟疫。岗位边缘化,任务脏累差,连打水都无人递杯。甄连杰的志气,一日日被磨成灰烬。
但他没沉沦。白天应付差事,夜晚提笔为文。他走进田埂、山谷、老屋,用文字和镜头记录山牟的呼吸与心跳。一篇《钟灵山的羊群》,配图清丽如画,配文温润如玉,竟在网上掀起涟漪。十万粉丝悄然聚拢,他成了“山牟的眼睛”。
那日被欧阳副主任无端训斥后,他独自登上钟灵山。暮色四合,绿浪翻涌,一抹红衣在玉米地间跃动,如蝶翩跹。他按下快门,不为窥探,只为诗意。照片配文写道:“人间烟火处,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柔。”
他不知,那抹红,是穆腾腾;更不知,玉米地深处,贾副书记正半倚半卧,衣襟微敞,目光迷离。
照片上网,贾书记一眼认出。冷汗涔涔。他召来穆腾腾,两人对坐如临深渊。“他拍的是你背影,但这是警告。”贾书记声音发颤,“他手里,必有更多。”
穆腾腾想起昨日刚骂过甄连杰,顿觉脊背发凉:“莫非他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是天意。”贾书记苦笑,“如今唯有以官位封其口。”
于是,甄连杰被“破格”提拔为民政局局长。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仍恭敬致谢——毕竟,在体制内,恩赐从不需要理由。
庆功宴上,穆腾腾酒意微醺,直逼而来:“照片呢?交出来!”
甄连杰愕然:“什么照片?”
“钟灵山,玉米地,我和贾书记!”
刹那间,甄连杰如遭雷击。他猛然明白: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不是风景,而是权色交易的暗礁;他随手定格的,不是诗意,而是足以掀翻官场的引信。
可他根本没有那些照片——相机里只有背影,文字里只有赞美。他甚至从未想过,那一抹红,竟能点燃一场政治地震。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拍的,是山牟的美。若你们觉得那是罪证,那这局长,我不当也罢。”
穆腾腾愣住。贾书记在隔壁包厢,手心全是汗。
甄连杰走出酒楼,夜风拂面。他抬头望天,星河低垂。忽然笑了——原来,真正的权力,不在公章,而在人心;真正的自由,不在职位,而在问心无愧。
那一抹红,终究没有染黑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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