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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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陌生的清晨

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房间里还暗着。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脸贴在他穿着棉质睡衣的胸口,含糊地嘟囔:“老公,要抱抱……”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

往常这个时候,陈默会半梦半醒地“嗯”一声,手臂收拢,把我搂得更紧些,下巴蹭蹭我的发顶,然后我们俩会一起再赖个十分钟的床。结婚五年,这个晨间仪式雷打不动,成了肌肉记忆。

可今天不一样。

我的脸颊贴上去的胸膛,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环在他腰上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瞬间的僵硬——那不是慵懒睡意中的松弛,而是某种戒备的、警惕的僵硬。

我还没完全醒透,困惑地仰起脸。

黑暗中,只能模糊看见他下巴的轮廓。他没低头看我,而是侧着脸,视线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他几乎屏住的、轻微的气息。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还没完全清醒的神经上。

“请自重。”

三个字。

我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把拽进了十二月的冰窟窿,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最后那点睡意烟消云散。

我猛地松开手,几乎是从他身边弹开,动作大得让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灌了进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对了。我想起来了。

陈默失忆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撞一下头就忘了全世界的失忆,是更缓慢、更残酷的那种。一个多月前,他出差回来的高速上,为了避让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狗,车子撞上了护栏。外伤不重,但颅内有个微小的血块,压迫了部分记忆神经。

医生当时说得很保守,说血块不大,可能会自行吸收,记忆也许能慢慢恢复,也许……就永远卡在了某个断层。

起初只是偶尔的迷糊,记不清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想不起某个同事的名字。我们都以为是被车祸吓的,没太在意。后来,他开始对着我叫“王秘书”,那是他公司里一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部门主管。再后来,他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困惑,越来越陌生。

直到三天前,在医院的复诊病房里,他看着拿着水杯走过去的我,很客气地问:“这位护士,请问……我们认识吗?”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镜,对着最新的脑部CT片子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对我说:“林女士,血块的位置不太乐观。陈先生的情况,属于……逆行性遗忘,还在发展。他可能丢失了近几年的记忆。至于具体丢失了多少,还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能找回来,医学上很难给出确切答案。现在,只能观察,配合康复训练,家人要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支持。”

家人。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只印着卡通小熊的、我专门从家里带来给他喝水的杯子,觉得这个词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他忘了。忘了我们怎么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忘了那场下了小雨、我摔了一跤、他把我背回去的狼狈初遇。忘了恋爱三年里数不清的甜蜜和争吵,忘了在双方父母并不完全看好的情况下,我们俩是如何咬牙坚持,最终攒够了首付,在这个城市边缘买下这套七十平的小房子。忘了五年前那个简单到只有双方至亲出席的婚礼,忘了他在台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地说“我会用一辈子对林晚好”的誓言。

忘了这五年,每一个清晨的拥抱,夜晚的相拥而眠,忘了厨房里谁做饭谁洗碗的默契,忘了为了攒钱旅行一起啃馒头就咸菜的穷开心,也忘了上个月我们还因为要不要现在就要孩子,大吵一架,冷战了两天,最后以他买了我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求和告终。

他记得他是陈默,记得他的父母亲人,记得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甚至记得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叫“来福”。但他的记忆,似乎停在了认识我之前不久。他的世界里,没有了“林晚”这个人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忘记了我的男人,正躺在属于我们俩的床上,用看待陌生女人、甚至是意图不明的轻浮女人的眼神和语气,对我说“请自重”。

卧室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我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上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适。他甚至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他自己那边拢了拢,拉开了我们之间物理上的距离。

心口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呼吸一滞。但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堪、委屈和某种荒谬感的情绪冲了上来,直冲眼眶。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那股酸热逼了回去。

不能哭。林晚,不能哭。医生说了,要耐心,要支持。他现在是个病人,他不记得了,这不是他的错。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话,像是念某种能镇痛止疼的咒语。

然后,我扯动嘴角,朝着他那张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冷硬和陌生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这个笑看起来有多扭曲,多勉强。

“抱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只是喉咙发紧,声调有点怪,“叫错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我快步走向卫生间,反手关上门,还轻轻“咔哒”一声落了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声死死堵了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睡裤的布料。

卫生间狭小的窗户透进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照亮了洗手台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牙刷,一蓝一粉。毛巾架上,他的深灰色毛巾和我的浅粉色毛巾挨在一起。镜子边缘,贴着一张我们去年在海边度假的拍立得,照片里他把我扛在肩上,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橘红色的落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一样。

可一切,又都彻底不一样了。

门外,主卧里一片死寂。他没有喊我,没有询问,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我刚才那番突兀的举动和言语,只是清晨一个微不足道、令人不悦的小插曲,过去了,就无需再提。

不知过了多久,腿都麻了,眼泪也流干了。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女人。我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直到皮肤感到麻木的刺痛。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林晚,你得撑住。他是陈默,是你丈夫。他只是……暂时迷路了。”

你得把他找回来。

或者,重新让他认识你。

我换上家居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陈默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我,站在衣柜前。他换下了睡衣,穿着一件我没什么印象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听见开门声,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是那种礼貌的、打量陌生人的疏离,甚至还几不可查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陈默,”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早上想吃什么?粥,还是面条?”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回答,语气公事公办:“不用麻烦了。我出去吃就好。另外……”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我,神情严肃,“林小姐,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林小姐。

这个称呼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好。”我听见自己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家居服的衣角,“你先洗漱吧,我去做早饭。吃了再谈。”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点虚浮,但我走得很稳。

厨房的窗户对着楼下的绿化带,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我熟练地拿出小米,淘洗,加水,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舔着锅底。我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想了想,又拿出一小包榨菜。他以前早上就喜欢白粥就点榨菜丝,说清爽。

等待粥开的间隙,我靠着料理台,望向窗外。楼下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世界照常运转,忙碌而有序。

只有我的世界,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崩塌了一角。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米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我打了个鸡蛋,在另一个锅里煎成荷包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这是他喜欢的熟度。

把粥和榨菜、荷包蛋端上小餐桌时,陈默也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洗了脸,头发还有些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比刚才在卧室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属于“陈默”的熟悉感。只是那眼神,依然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走到餐桌边,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摆好的碗筷,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又抬眼看了看我。

“坐吧。”我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语气尽量平淡,“趁热吃。”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八十公分宽的餐桌,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他拿起勺子,动作有些慢,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吞咽。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粥,食不知味,味同嚼蜡。眼睛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他。他吃得很安静,动作有些刻意的规整,不像以前,总会一边吃一边跟我聊今天的工作安排,或者吐槽昨晚的球赛。

他夹了一筷子榨菜,仔细看了看,才放进粥碗里。吃荷包蛋的时候,他用筷子把蛋白和蛋黄分开,先吃了蛋白,然后看着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黄,似乎犹豫了一下。

“你不吃蛋黄?”我脱口而出。以前他最爱一口咬破这溏心蛋黄的感觉。

他抬眼,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下,然后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吃的。”说完,把蛋黄整个夹起,送进嘴里。但我知道,他以前从不这样吃,他喜欢用筷子戳破,让蛋液流出来,混着粥一起吃。

这个小细节,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他连吃东西的习惯,都好像退回到了某个没有我的版本。

一顿早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他只吃了半碗粥,荷包蛋吃完了,榨菜几乎没动。

我起身收拾碗筷,他没动,坐在那里,看着我。等我洗完碗,擦干手,回到客厅时,他还坐在餐桌旁,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

“坐吧,林小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玻璃茶几。晨光完全亮了起来,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分严肃和疏离。

“首先,”他开口,语气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谈判般的正式感,“对于昨晚……以及今早,可能给您造成的困扰,我表示歉意。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基于我目前的认知和身体状况,一些……过界的亲密举动,会让我感到不适和困惑。”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掐进了掌心。

“其次,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我的父母,以及……您,都告诉我,我们是法律上的夫妻,结婚五年。对于这一点,我本人暂时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可以佐证。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您更像是一位……因为某些特殊法律和人情关联而不得不共处一室的陌生人。”

陌生人。共处一室。

每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因此,在我恢复记忆,或者,在我们双方就未来关系达成新的、清晰的共识之前,”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理性,“我建议,我们需要建立一些临时的、明确的界限。比如,居住空间的划分,日常互动的尺度,以及财务等方面的权责。”

他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把一场情感的崩塌,冷静地分解成一个个可以讨论、可以划定界限的议题。

“这套房子,目前的产权是……”他问。

“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干巴巴的。

“好的。那么,在找到更合适的解决方案前,我们可以继续共同居住在这里。但卧室,恐怕需要分开。我看另一间卧室,目前似乎是作为书房使用?”

“那是……准备给孩子的房间。”我说,喉咙发紧。上个月吵架,就是因为他觉得压力大,想再缓两年要孩子,而我觉得自己快三十了,等不起了。吵完后,我们谁也没再提,但那间朝南的小次卧,我一直偷偷在看成套的儿童家具。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抱歉。那么,我暂时搬到那间房住。客厅、厨房、卫生间等公共区域,我们共同使用,但希望彼此能尊重对方的隐私和空间。”

“日常起居,我们可以各自解决。家务……如果需要共同分担,可以列一个清单,明确责任。”

“关于医疗费用,以及家庭日常开支,在我厘清财务状况前,可能暂时需要您……”

“陈默。”我终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探究,没有温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医生说,你需要静养,需要熟悉的环境,需要……家人的陪伴和支持。这些‘界限’,这些‘清单’,等你身体好一些,记忆稳定一些,我们再谈,行吗?”

我顿了顿,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这些话,在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上,搭起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里是你的家。我是林晚,”我吸了一口气,“是你的妻子。在你想起我之前,你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身份,但至少,别把我当成需要防备的陌生人,好吗?”

“我们像室友一样相处,可以吗?只是……普通的,合租的室友。我保证,不会有过界的举动。”我说出“室友”两个字时,舌尖发苦。

他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这个发现,让我心头莫名一酸。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气驳回时,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那就暂时……以室友的方式相处。谢谢您的理解,林……林晚。”

他最终还是叫了我的名字。虽然生硬,虽然别扭。

但这小小的退让,或者说,基于现状的务实妥协,却让我眼眶猛地一热。我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角。

“好。”我抬起头,努力笑了笑,“那……室友,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医生说你最好多休息,别用脑过度。”

“我需要回公司一趟。”他说,“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交接,另外,我需要亲自看看……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他说的“了解情况”是什么。他想自己去确认,去核实,去拼凑他丢失的这几年人生。包括,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妻子”。

“我陪你去。”我立刻说。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几乎没思考,“我自己可以。”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了不能劳累,也不能受刺激。我开车送你,就在楼下等你,不进去。”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坚持,那是过去五年里,每当他加班熬夜、不顾身体时,我才会用的语气。

他看着我,眉头又微微蹙起,似乎不习惯这种带着关切意味的干涉。但最终,大概是考虑到自己确实不宜驾驶,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争执,他又点了下头。

“麻烦你了。”

又是这种客气而疏远的礼貌。

“不麻烦。”我说,站起身,“那你去换衣服吧,我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他起身走向那间原本属于我们、现在对他而言只是“暂住”的卧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没关系,林晚。至少,他还在这里。至少,他还愿意以“室友”的身份,留在这个家里。

这已经是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清晨,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深处,拿出一包他以前偶尔抽的烟,牌子还记得。走到阳台,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我抽出一根,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不会抽烟。以前他最讨厌烟味,为了他,我闻不得半点烟味的人,也绝不在家里抽烟。

但现在,这个讨厌烟味的男人,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而我,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灼痛喉咙的东西,来压下心头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凉的荒芜。

第二章 破碎的拼图

我开车送陈默去他公司。一路上,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着方向和距离。他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等红灯的时候,我忍不住用余光瞥他。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还是那张看了千百次、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可眼神里的内容全变了。以前他坐我旁边,要么闭目养神,手会自然地搭在我腿上,要么就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吐槽路上的傻X司机,或者商量晚上吃什么。现在,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隔离感中,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他和我,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到了他公司楼下,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光。他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

“我就在停车场等你,”我赶紧说,“大概要多久?你手机……”

“我会联系你。”他打断我,语气平淡,推门下车。走到一半,又停住,转过身,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我,补充了一句,“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旋转玻璃门,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谢谢”。我握着方向盘,苦笑了一下。多礼貌,多生分。

我没熄火,空调开着,小小的车厢像个与世隔绝的胶囊。我坐在里面,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停车场的灰白立柱。脑子里很乱,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一会儿想起早上那个冰冷的“请自重”,一会儿想起他条分缕析要划清界限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医生那张满是遗憾的脸。心口一阵阵发空,发慌,得做点什么才行。

我从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翻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两粒塞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勉强刺激着混沌的神经。又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是我们俩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合照,银杏叶金黄,他把我举起来坐在他肩上,我笑得龇牙咧嘴,他仰头看我,眼角笑出了细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停车场里车进车出,穿着西装套裙的白领们步履匆匆,打电话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手臂皮肤发烫,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我不知道他上去要“了解”什么,要“确认”什么。是去查员工信息里有没有“配偶:林晚”这一栏?是去问信得过的下属或朋友?还是去翻看他自己的办公电脑、工作记录,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林晚”存在的证据?他会看到我们公司的合影吗?看到他钱包深处我那张笑得傻气的证件照吗?看到他手机里那些被我强迫设置的、腻死人的情侣屏保和聊天背景吗?

想到他会用那种看陌生人资料的眼神,去审视我们过往的一切,我就觉得一阵难堪,仿佛自己成了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所有那些亲昵的、私密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瞬间,都变成了需要被验证真伪的冰冷信息。

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我有点坐不住,下车,在车旁小范围地走动。又怕他万一提前下来找不到我,不敢走远。这种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感觉,糟糕透了。

快到中午时,手机终于响了。是陈默的电话。我几乎是秒接。

“喂?”

“我好了。在地下一层B区电梯口。”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没什么情绪起伏。

“好,我马上过来。”

我快步走到电梯口,看见他站在那里。他换上了另一件西装外套,可能是从公司衣柜里拿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和这栋写字楼里任何一位精英男士没什么不同。只是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还好吗?”我走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他的包,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收了回来。

“没事。”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径直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还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和来时那种带着探究和疏离的沉默不太一样,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东西。

一直开到小区门口,等保安抬杆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见到了王秘书,还有李副总。”

王秘书,就是那个他之前把我错认成的部门主管。李副总是他多年的搭档,也是我们结婚时的伴郎。

“他们……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给我看了些照片,还有……系统里的信息。”

绿灯亮了,我慢慢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熄了火,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我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们说,我们感情很好。给我看了去年公司年会的视频,还有……我们婚礼的一些照片。”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没成功,那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涩,“我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很陌生。”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李副总说,我出事前,正急着赶回来。因为……”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易察觉的痛苦,“因为那天晚上,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我订了餐厅,准备了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