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我接到李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里挑特价鸡蛋。
手机在兜里震第三下我才听见,腾出手去接,塑料袋挂在小拇指上勒出一道深红印子。“喂,李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幼儿园老师特有的、温温柔柔的为难:“是萌萌妈妈吗?您现在方便来幼儿园一趟吗?萌萌……出了点小状况。”
我手里那盒鸡蛋差点掉地上。“什么状况?萌萌怎么了?”
“您别着急,就是小朋友之间有点小摩擦。”李老师话说得含糊,“萌萌脸上有点红,对方家长也在路上了,您看您是不是……”
我把鸡蛋扔回购物车就往收银台挤,塑料袋刮到旁边大妈的手臂,她瞪我一眼我也没顾上道歉。“我马上到,十五分钟。”
开车去幼儿园那一路,我手心一直在出汗。萌萌今年六岁,在蓝天幼儿园上大班。这孩子从小就乖,说话声音小小的,被抢了玩具只会站在旁边眨巴眼。去年离婚的时候,她搂着我的脖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眼睛肿成核桃,还反过来拍拍我的背说妈妈不哭。
停车场车没停稳我就开门往下跳,差点被后面骑电动车的大爷撞上。大爷骂骂咧咧走了,我冲进幼儿园大门,保安认识我,指指二楼:“李老师班上呢。”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小孩的哭声,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但仔细一听,不是萌萌的声音。萌萌哭起来不是这样的,她哭的时候没声儿,就只是大颗大颗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教室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萌萌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
她左半边脸肿着,颧骨那儿一片通红,隐约能看出点手指印的形状。右边嘴角破了,结了个暗红色的痂。头发乱糟糟的,早上我给她扎的双马尾,现在有一边皮筋都快掉了,几缕头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她看见我,嘴巴扁了扁,没哭出声,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张开手臂朝我这边够。
我腿都软了,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孩子在我怀里发抖,热乎乎的眼泪全流进我脖子里。
“妈妈……”她喊了一声,就把脸埋在我肩上不肯抬起来。
我抬头看李老师。李老师站在那儿,两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为难得很。她旁边站着个胖小子,虎头虎脑的,个子比萌萌高半个头,正扯着嗓子哭,满脸鼻涕眼泪,一点伤没有。
“怎么回事?”我问李老师,声音有点抖。
李老师还没说话,教室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烫一头小卷发,穿件枣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挺贵的包。她一进来就先看那胖小子:“哎哟我的宝,谁欺负你了?哭成这样?”
胖小子看见救星来了,哭得更响,跑过去抱住女人的腿:“妈妈!她咬我!”
女人这才看见我怀里抱着的萌萌,又看看萌萌脸上的伤,眉毛挑起来了:“李老师,这怎么回事啊?我家壮壮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这怎么还被人咬了呢?”
我气得手都在抖。萌萌趴在我肩上小声抽气,我感觉到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后背的衣服。
“王壮妈妈,”李老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事情是这样的。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萌萌在玩积木,壮壮过去把积木推倒了。萌萌说了句‘你干嘛呀’,壮壮就推了萌萌一把,萌萌摔倒了,起来的时候……咬了壮壮的手臂。”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王壮妈妈声音尖起来,“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还咬人!这得打狂犬疫苗吧?”
我轻轻把萌萌放到地上,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萌萌,你告诉妈妈,为什么咬人?”
萌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话断断续续的:“他……他推我……还说我……说我是没爸爸的野孩子……”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说我妈妈……是离婚的……没人要……”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李老师赶紧过来打圆场:“孩子之间说话没轻重,王壮妈妈,萌萌妈妈,咱们都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我看着李老师,“我女儿脸上这伤,是推一下能推出来的?”
李老师不说话了。
王壮妈妈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那你女儿咬人怎么说?这要是传染什么病,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先看看我女儿的脸!”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明显是被打的!你们家王壮打的吧?”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我儿子打人了吗?”王壮妈妈也提高声音,“没证据别瞎说!我儿子从来不主动打人,肯定是你女儿先惹他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小朋友都被老师带到别的教室去了,就剩我们几个大人和两个孩子。萌萌又哭起来,这次哭出声了,小小的、压抑的哭声。
李老师艰难地开口:“当时我在整理教具,背对着他们……确实没看见具体是怎么动手的。但是萌萌脸上的伤,还有壮壮手臂上的牙印……”
“牙印在哪?”我问。
王壮妈妈不情不愿地把胖小子的袖子撸起来。小臂上确实有一圈牙印,但很浅,连皮都没破,就一点红印子。跟我女儿脸上那片红肿比起来,简直像是个笑话。
“这就是证据!”王壮妈妈说。
我掏出手机,对着萌萌的脸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那胖小子的手臂拍了一张。王壮妈妈想拦,我已经拍完了。
“你干什么?你侵犯我儿子肖像权!”
“那就报警吧。”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让警察来看,让法医来鉴定,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六岁孩子,能把人脸打成这样,你们家王壮手劲不小啊。”
王壮妈妈脸色变了一下。
李老师赶紧站到中间:“别别别,萌萌妈妈,报警就闹大了。孩子还在一个班,以后还要相处……”
“相处什么?”我看着李老师,“我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你当老师的没看见,现在还想和稀泥?行,不报警也行。”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一年多没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好像是在工地或者什么地方,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喂?”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还有我熟悉的那种、永远睡不醒似的沙哑。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陈浩,你闺女在幼儿园让人揍了。脸都肿了,嘴角破了,你现在立刻给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你说什么?”
“蓝天幼儿园,大二班教室。”我说,“二十分钟内我要是见不到你,以后你也别想见你闺女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王壮妈妈看着我,表情有点不确定了:“你给谁打电话呢?”
“孩子她爸。”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萌萌,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萌萌趴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你给爸爸打电话了?”
“嗯。”我轻轻拍她的背。
“爸爸会来吗?”
我没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离婚一年三个月零七天,陈浩见萌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说忙,工地走不开,下次一定。上次见还是三个月前,他带了盒快化了的冰淇淋,坐了十分钟就说要走。
李老师给王壮妈妈也搬了把椅子。王壮妈妈不坐,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得咚咚响。那胖小子不哭了,从兜里掏出个手机开始打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打打杀杀的音效。
萌萌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妈妈,我脸疼。”
“妈妈给你吹吹。”我对着她红肿的脸颊轻轻吹气,“一会儿爸爸来了,带你去医院。”
“爸爸真的会来吗?”
“会的。”我说,不知道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十分钟过去了。王壮妈妈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大地抱怨:“没事儿,就小孩打架,对方家长小题大做……嗯,你下班直接回家吧,我能处理。”
又过了五分钟。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阵风。
陈浩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上来的。他穿着件沾了灰的工装外套,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一年不见,他好像老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他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我,然后看到我怀里的萌萌。
他走过来,脚步很重,走到我们面前蹲下来。萌萌抬起头看他,嘴巴扁了扁,没喊爸爸,也没哭,就那么看着他。
陈浩伸出手,想摸萌萌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萌萌脸上的伤,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我:“谁打的?”
我指了指那个还在打游戏的胖小子。
陈浩站起来,转身朝王壮妈妈走过去。他个子高,又穿着沾灰的工装,站在那儿像堵墙。王壮妈妈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挺起胸:“你谁啊你?想干什么?”
“我是孩子爸爸。”陈浩说,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突然就安静了,连那胖小子游戏的外放声都停了,“你儿子打的我女儿?”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儿子打的?有证据吗?”
陈浩没理她,走到那胖小子面前蹲下。胖小子有点怕,往后缩了缩。陈浩看着他的眼睛,问:“小朋友,你推萌萌了?”
胖小子不敢说话,扭头看自己妈妈。
“你跟孩子凶什么?”王壮妈妈冲过来想拉开陈浩。
陈浩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胖小子的脸拍了张照片,又对着王壮妈妈也拍了一张。王壮妈妈急了:“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拍我们?”
“留个证据。”陈浩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李老师面前,“老师,我想看一下教室监控。”
李老师一脸为难:“这个……教室监控一般不对外……”
“我女儿在你们幼儿园被打成这样,我看个监控都不行?”陈浩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觉得更可怕,“要不这样,我现在报警,等警察来了调监控,然后带孩子去验伤。如果构成轻伤,打人的要负刑事责任。虽然才六岁,但家长是监护人,要承担民事赔偿。您看是您带我去看监控,还是等警察来了一起看?”
李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壮妈妈声音尖起来:“你吓唬谁呢?小孩子打架,还刑事责任?你懂不懂法?”
陈浩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个小本本,递到王壮妈妈面前。我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但王壮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是律师?”
“以前是。”陈浩把本本拿回来,“现在在工地干活。但法律条文,我还记得。”
教室里又安静了。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咔,咔,咔。
第二章
最后是李老师先动的。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萌萌爸爸,您别激动。监控……我可以带您去看。但咱们先说好,看了之后咱们好好沟通,都是为了孩子,您说是不是?”
陈浩点点头:“行。”
王壮妈妈还想说什么,陈浩看她一眼:“您也一起吧。如果是您儿子先动手,您当面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如果是我女儿的问题,我给您道歉,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赔。”
话说到这份上,王壮妈妈也不好再闹。她把儿子从椅子上拉起来,胖小子不情愿地放下手机,被他妈拽着往外走。
陈浩走回我面前,低头看萌萌。萌萌已经把脸转过去了,侧脸靠在我肩上,不看他。
“我带她去医院。”我说。
“看完监控一起去。”陈浩说,“验伤需要医院证明。”
他说话的语气很专业,就像以前还没辞职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律师事务所上班,专门接离婚和家庭纠纷的案子。我们俩的离婚协议还是他自己写的,财产怎么分,孩子抚养权怎么定,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签字那天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吧。对你和孩子,我都做了最大让步。”
我当时想,最大让步就是把房子留给我,然后一个月给两千抚养费?但我也没说什么,签了字。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监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李老师用钥匙开了门,里面很小,就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十几个小屏幕,显示着幼儿园各个角落的画面。
李老师找到大二班教室的监控回放,把时间调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屏幕是黑白的,但能看清人影。教室里十几个小朋友在自由活动,萌萌坐在积木区,一个人搭房子。她很认真,把积木一块一块摆好,搭了个带屋顶的小房子。
三点四十左右,王壮摇摇晃晃走过去,一脚把房子踢倒了。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萌萌抬起头看他,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应该是“你干嘛呀”。王壮推了她一把,萌萌往后摔倒,后脑勺撞在玩具架上。她坐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哭了,但没出声,就看见肩膀在抖。
王壮站在她面前,手指着她,嘴巴在动。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抓住了萌萌的头发。是真的抓,整只手揪住萌萌的头发往外扯。萌萌疼得仰起脸,王壮另一只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很响的一声。虽然监控没声音,但能看见那动作的力度,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萌萌被打得歪过头,然后她突然往前一扑,咬住了王壮的手臂。王壮尖叫着甩手,松开萌萌的头发,又朝她脸上打了一拳。这次打在嘴角。
这时李老师才从教室另一边跑过来,把两个孩子拉开。
监控放到这儿,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
王壮妈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儿子躲在她身后,不敢看屏幕。
陈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把最后那三十秒又倒回去,重新放了一次。看得很仔细,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伸手握住鼠标,点了暂停,画面停在王壮打萌萌那一拳的瞬间。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监控,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李老师点点头:“可以……但您要保证不外传……”
“我只要一份当证据。”陈浩说,“如果我女儿需要验伤,或者需要走法律程序,这个用得上。”
王壮妈妈终于找回了声音:“那个……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轻重……萌萌爸爸,我替壮壮道个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医药费我们出,营养费我们也出,您看……”
陈浩转过身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东西让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接了个家暴的案子,连着熬了一个星期的夜,最后把那个打老婆的男人送进去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道歉是你儿子的事。”陈浩说,“医药费我们也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儿子,当面,给我女儿道个歉。”
“行,行,壮壮,快,给萌萌道歉!”王壮妈妈把儿子从身后拽出来。
胖小子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
“大点声。”陈浩说。
“对不起!”
“看着她说。”
胖小子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萌萌一眼,又低下头:“萌萌,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陈浩蹲下来,和胖小子平视:“你打人不对,知道吗?”
胖小子点头。
“那你为什么打人?”
胖小子不说话了,扭头看妈妈。
王壮妈妈赶紧说:“孩子就是闹着玩,没轻重……”
“我没问你。”陈浩打断她,眼睛还看着胖小子,“你为什么打萌萌?还骂她没爸爸?”
胖小子嘴一撇,又要哭:“他们都这么说……说萌萌没爸爸来接,她妈妈是离婚的……”
“谁说的?”陈浩问。
胖小子不说话了。
陈浩站起来,看着李老师:“老师,这话在班上流传多久了?”
李老师脸色很难看:“这个……我真没听说过。小朋友之间有时候会学大人说话,我会在班会上强调,不能嘲笑别的小朋友……”
“那就是真有这么回事了。”陈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监控屏幕拍了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片,“行了,道歉我们收到了。走吧,去医院。”
他走过来,伸手想抱萌萌。萌萌往后缩了缩,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陈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车在楼下,我送你们去。”
去医院的路上没人说话。陈浩开的是辆旧面包车,车里一股水泥和油漆的味道。萌萌坐在后座儿童座椅上,我坐旁边陪她。等红灯的时候,陈浩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还疼吗?”他问。
萌萌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会儿让医生看看。”陈浩说,“要是需要拍片子,就拍一个。”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说,“就脸上一点伤……”
“后脑勺撞玩具架上了。”陈浩打断我,“监控里看撞得不轻,还是检查一下放心。”
我没再说话。他观察得比我还仔细。
到了医院,挂急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萌萌脸上的伤,皱起眉头:“怎么弄的?”
“小朋友打的。”我说。
医生检查了一下,手在萌萌后脑勺摸了摸:“这儿疼吗?”
萌萌点头。
“磕着了?”医生问。
“撞玩具架上了。”陈浩在旁边说。
医生看了陈浩一眼:“你是孩子爸爸?”
“嗯。”
“怎么当爹的?让孩子被打成这样?”医生语气不太好,一边开检查单一边说,“去拍个头部CT,看看有没有事。嘴角的伤口要处理一下,不然留疤。脸上这巴掌印,二十四小时内冷敷,之后热敷,消肿化瘀的药膏开一支。”
陈浩接过单子:“谢谢医生。”
CT室在另一栋楼。陈浩去交费,我抱着萌萌在外面等。萌萌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拍拍她的背,“爸爸是担心你。”
“他刚才好凶。”
“他是怕你再被人欺负。”
萌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爸爸会一直陪我们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陈浩交完费回来,手里拿着单据和一瓶水。“喝点水。”他把水递给我,又看看萌萌,“萌萌渴不渴?”
萌萌摇头。
“CT室在那边,跟我来。”陈浩走在前面,步子大,我抱着萌萌有点跟不上。他走了一段发现我们没跟上,停下来等,然后伸手:“我来抱吧,你歇会儿。”
萌萌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还是朝他伸出手。陈浩接过孩子,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她后脑勺,怕碰到伤处。萌萌搂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陈浩整个人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两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很多。
做完CT等结果要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萌萌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还肿着,嘴角涂了药膏,亮晶晶的。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陈浩去买了几瓶水和一盒饼干回来,递给我一瓶水。“吃点东西。”
我没接:“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把饼干塞我手里,“晚上还得照顾孩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拆开饼干,吃了一块,很干,噎得慌。陈浩拧开水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顺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幼儿园?”我问。
“你给我打的电话。”他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蓝天幼儿园在哪?你又没来过。”
陈浩沉默了几秒:“萌萌开学的时候,我来过一次。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两手握着矿泉水瓶,拇指在瓶身上一下一下地刮。
“为什么没进去?”
“怕打扰你们。”陈浩说,“你说过,不想让我总出现,影响萌萌生活。”
我是说过。离婚的时候我说,既然离了,就离干净点。你别三天两头跑来,让孩子觉得还有希望。陈浩当时点点头,说好。
之后他真的很少来。过年过节打个电话,生日寄个礼物。一个月两千抚养费准时到账,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会。像个最标准的前夫,履行着最基础的义务。
“今天谢谢你能来。”我说。
陈浩摇摇头,没说话。
CT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观察两天,如果有呕吐、嗜睡的症状要及时复诊。拿了药,走出医院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风一吹,冷得人打哆嗦。
陈浩把外套脱下来,裹在萌萌身上。萌萌还睡着,被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
“我送你们回去。”他说。
“不用了,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陈浩已经朝停车场走了,“我车就在那边。”
上了车,萌萌醒了,揉着眼睛看窗外。“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爸爸也去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陈浩从后视镜里看我,我在镜子里看到他眼睛,又移开视线。
“爸爸送我们到楼下。”我说。
萌萌不说话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到了小区楼下,陈浩停好车,下车帮我们开车门。我把萌萌抱出来,萌萌搂着我脖子,眼睛却看着陈浩。
“爸爸,”她小声说,“你不上楼吗?”
陈浩站在车边,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爸爸还有事。”他说。
“什么事?”
“工作的事。”
“明天还来吗?”
陈浩不说话了。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萌萌的头发,动作很轻,怕碰疼她。
“你好好听妈妈的话。”他说,“脸上的伤记得涂药。”
“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陈浩说,“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萌萌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拉钩。”
陈浩伸出小拇指,和萌萌拉钩。大拇指对在一起的时候,他笑了。离婚以后,我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快上去吧,外面冷。”他说。
我抱着萌萌往楼里走。进单元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浩还站在车边,看见我回头,他挥了挥手。
电梯里,萌萌趴在我肩上,突然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
“因为爸爸妈妈分开了。”我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但爸爸还是爱你,妈妈也爱你,我们都爱你。”
“可是我想爸爸。”萌萌说,声音带着哭腔,“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我没有。他们说我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我心里一紧,抱紧了她。
“明天爸爸来接你。”我说。
“真的吗?”
“真的。”
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我说不出口别的。
回到家,给萌萌洗脸洗脚,喂她吃了药,哄她睡觉。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闭眼。
“妈妈,爸爸真的会来吗?”
“会的,快睡吧。”
“他要是忘了怎么办?”
“不会忘的。”
“你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他。”
“好,明天打。”
萌萌这才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拉着我的。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松开手,给她掖好被子。
回到客厅,我瘫在沙发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
“CT报告我拍了个照,发你。药按时吃,注意观察。有事打电话。”
我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我去接萌萌放学。你跟她说一声,别让她等。”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萌萌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爬到我床上,摇我胳膊:“妈妈,今天爸爸来接我吗?”
我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我可以穿那条新裙子吗?爸爸买的那个。”
“穿吧。”
她高高兴兴地下床,自己去衣柜里翻裙子。那条粉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陈浩寄来的,标签都没摘。她一直舍不得穿,说要等特别的日子。
我撑着坐起来,看她在镜子前比划,嘴角还肿着,但涂了药膏,看起来好多了。后脑勺的包也消了些,但摸上去还是有点硬。
“妈妈,帮我扎辫子。”她把梳子递给我,“要两个辫子,像昨天那样。”
“昨天辫子都散了。”我接过梳子,小心地梳她头发,避开后脑勺的包,“今天扎一个好不好?”
“好吧。”她乖乖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镜子,“爸爸会喜欢吗?”
“喜欢。”我说,鼻子有点酸。
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她一直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妈妈,爸爸知道我几点放学吗?他会不会找不到我们班?我要不要在学校门口等他?李老师看见爸爸会说什么呀?”
“爸爸知道的。”我说,“你好好上课,放学就能看见爸爸了。”
到了幼儿园门口,我蹲下来给她整理衣服:“萌萌,如果……如果今天爸爸有事来不了,你也不要难过,好吗?”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为什么来不了?”
“爸爸要工作呀。”
“他说了会来的。”萌萌认真地看着我,“爸爸说了,拉钩了。”
“是,爸爸说了。”我抱了抱她,“进去吧,好好听老师话。”
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幼儿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底本来要结账,但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怎么都对不上。脑子里一会儿是萌萌肿着的脸,一会儿是陈浩在监控室里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王壮妈妈尖利的声音。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萌萌妈妈吗?”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李老师。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王壮奶奶。”对方说,语气有点急,“萌萌妈妈,昨天的事,真是对不起啊。壮壮他爸妈今天上班,我特意打电话给你道个歉。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赔不是。”
我愣了一下:“阿姨,孩子之间的事,已经解决了。”
“是是是,解决了。”王壮奶奶赶紧说,“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你看今天放学,我接壮壮的时候,想当面跟萌萌道个歉,你看行吗?”
“不用了阿姨,真的。”
“要的要的。”王壮奶奶坚持,“我还给萌萌买了点零食,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你看放学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等你,行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吧。”
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这家人到底想干什么?昨天还气势汹汹,今天就让老人来道歉?
下午三点,我提前请了假去幼儿园。到的时候还不到放学时间,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家长。我在人群里找陈浩,没看见他。
三点半,大门开了,家长们涌进去。我走到大二班教室门口,萌萌已经背好小书包在等。看见我,她眼睛一亮,但马上又往我身后看。
“爸爸呢?”
“爸爸可能还没到,我们再等等。”我说。
“哦。”她有点失望,但还是紧紧拉着我的手。
王壮奶奶果然来了,拉着胖小子走过来。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得很朴素,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萌萌妈妈!”她看见我,赶紧走过来,把零食往我手里塞,“一点心意,给孩子吃着玩。”
“不用了阿姨,真不用。”
“要的要的。”王壮奶奶把零食塞给我,又蹲下来看萌萌,“孩子,脸还疼不疼?壮壮昨天不对,奶奶替他给你道歉。壮壮,快,再给妹妹道个歉!”
胖小子昨天那股嚣张劲没了,蔫蔫地说:“萌萌对不起。”
萌萌往我身后躲了躲,没说话。
“好了好了,孩子知道错了。”王壮奶奶站起来,压低声音对我说,“萌萌妈妈,还有个事……昨天萌萌爸爸,他真的是律师啊?”
我心里一紧:“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哦哦,那他现在……”
“在工地干活。”我说。
王壮奶奶表情放松了些,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他昨天说的那些……什么刑事责任,什么验伤的,是吓唬我们的吧?”
“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这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王壮奶奶拉着我的手,“我们家壮壮他爸,在单位是个小领导,这要是闹大了,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你看,孩子也道歉了,医药费我们也愿意出,咱们能不能……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昨天陈浩那架势,还有他亮出的律师证,把这家吓着了。他们怕陈浩真追究,影响王壮爸爸的工作。
“阿姨,只要您家孩子以后不再欺负萌萌,这事就过去了。”我说。
“肯定的肯定的!”王壮奶奶连连点头,“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那……萌萌爸爸那边,还请您帮忙说说好话,别往心里去。孩子小,不懂事……”
正说着,萌萌突然用力拉我的手:“妈妈!爸爸!”
我抬头,看见陈浩从楼梯口走过来。他还穿着昨天的工装,但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过了,胡子刮了,看起来精神不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小熊玩偶。
“爸爸!”萌萌挣脱我的手跑过去。
陈浩蹲下来接住她,抱起来:“脸还疼吗?”
“不疼了!”萌萌搂着他脖子,“爸爸你真的来了!”
“说了会来。”陈浩抱着她走过来,看见王壮奶奶,点了点头。
王壮奶奶表情有点僵:“这……这就是萌萌爸爸吧?你好你好,我是王壮奶奶,昨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陈浩没接话,低头问萌萌:“今天在幼儿园,还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萌萌摇头,“李老师让王壮跟我道歉了,全班小朋友都听见了。”
“那就好。”陈浩这才看向王壮奶奶,“阿姨,孩子没事了。您也不用太担心,昨天我说那些,主要是想让您家孩子记住,打人不对。既然道过歉了,这事就翻篇了。”
王壮奶奶明显松了口气:“好好好,谢谢你啊!那……那我先带孩子走了?”
陈浩点点头。王壮奶奶拉着孙子匆匆走了,那袋零食还留在我手上。
“这……”我看着零食。
“收着吧。”陈浩说,“扔了浪费。”
“爸爸,这是什么?”萌萌指着他手里的袋子。
“给你的。”陈浩把袋子递给她。萌萌拿出来,是个棕色的泰迪熊,穿着背带裤,很可爱。
“哇!谢谢爸爸!”萌萌紧紧抱住小熊。
“走吧,回家。”陈浩说,看了我一眼,“我送你们。”
出了幼儿园,萌萌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陈浩,中间蹦蹦跳跳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萌萌问。
“请假了。”陈浩说。
“为什么请假?”
“来接你。”
“那你明天还来吗?”
陈浩沉默了。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让萌萌先上去,然后转过身看我。
“明天开始,我每天来接萌萌放学。”他说,“直到她毕业。”
我愣住了:“什么?”
“我算过了,从工地到幼儿园,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下午三点半到四点,我能请一个小时的假,老板同意了。”陈浩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早上我送不了,但下午可以接。周末如果你有事,我也可以带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浩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昨天在监控里,我看见萌萌被打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在,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然后我又想,我不在,不是因为我忙,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我。”
“萌萌需要爸爸。”他转头看了眼车里的萌萌,她正抱着小熊玩,没注意我们说话,“以前我觉得,离了婚,就不该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我错了。我是她爸爸,这个不会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觉得有压力。”陈浩说,“我就是接送她上下学,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上楼,在楼下等。”
“我没有觉得不方便。”我听见自己说,“只是……你不用这样。你有你的事,我照顾得了萌萌。”
“我知道你照顾得了。”陈浩说,“但萌萌需要爸爸,也需要知道,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爸爸会站出来。”
他说完,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我还站在车外,风吹过来,有点冷。
上了车,萌萌兴奋地跟陈浩讲今天幼儿园的事:“李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画画好看!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是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太阳是红色的,云是蓝色的,草是绿色的。很稚嫩,但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陈浩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能给爸爸吗?”
“嗯!”萌萌用力点头。
陈浩小心地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
车开到小区楼下,陈浩停车,但没有立刻开车门。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萌萌,说:“爸爸明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在幼儿园门口等你。”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陈浩笑了,伸出手:“拉钩。”
萌萌跟他拉钩,大拇指对在一起。
“那爸爸再见!”萌萌抱着小熊,拉着我下车。
“再见。”陈浩说。
我们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陈浩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降下车窗,朝我们挥了挥手。
上楼的时候,萌萌突然说:“妈妈,爸爸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的。”
“后天呢?”
“也会的。”
“大后天呢?”
“都会的。”我说,心里有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第四章
陈浩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我赶到幼儿园时,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那身工装,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他靠在面包车门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这么早?”我走过去。
“怕堵车,提前出来了。”他说,然后从车里拿出个东西,“给萌萌买的。”
是个粉色的小水壶,上面印着艾莎公主。
“她喜欢这个。”我说。
“我问了店里的店员,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个。”陈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买对没。”
“对了。”我说。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萌萌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看见陈浩,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没像昨天那样跑过来,而是放慢脚步,走到我们面前,仰起脸:“爸爸。”
“嗯。”陈浩蹲下来,把水壶递给她,“给你的。”
“谢谢爸爸。”萌萌接过水壶,抱在怀里。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好。”萌萌说,“王壮没跟我说话,但也没欺负我。李老师让我当小组长了,因为我画画好。”
“真棒。”陈浩摸摸她的头。
之后的一个星期,每天如此。陈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萌萌放学,送我们回家。他话不多,但会问萌萌在学校的事,听她讲那些细碎的、孩子世界里的重要事情: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表扬了谁,午餐吃了什么,午睡做了什么梦。
周五下午,萌萌一出来就兴奋地说:“爸爸!明天星期六,你带我去游乐园吗?”
陈浩愣了一下。他看看我,我摇摇头,用口型说“我答应过”。
“你想去游乐园?”陈浩问。
“嗯!你答应我的,等我好了就带我去!”萌萌抓住他的袖子,“我脸好了,不疼了!”
陈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明天带你去。”
“耶!”萌萌高兴地跳起来。
“但我要问问妈妈有没有时间。”陈浩看我。
“我明天加班。”我说,“你们去吧。”
陈浩点点头:“好,那我明天早上九点来接她。”
周六早上,我其实不用加班。但我觉得,应该给他们父女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萌萌从早上六点就醒了,自己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八点半,陈浩打电话说到了楼下。
我给萌萌整理了一下衣服,送她下楼。陈浩等在车边,换了身衣服,浅蓝色衬衫,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爸爸!”萌萌跑过去。
陈浩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萌萌咯咯地笑,笑声在楼道里回荡。
“注意安全。”我说。
“嗯,晚上六点前送她回来。”陈浩说。
他们开车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做完家务才十点。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上。拿出手机,想给陈浩发条微信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条:“玩得开心点。”
陈浩很快回了张照片。是萌萌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照片里,他也在笑,虽然笑得有点僵,但确实是笑了。
“她很高兴。”陈浩又发了条消息。
“那就好。”我回。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他们提前回来了,开门却看见王壮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
“萌萌妈妈,在家呢?”她笑得有点勉强。
“有事吗?”我没让她进门。
“那个……我刚好路过,来看看萌萌。”她把东西递过来,“孩子脸怎么样了?好了吧?”
“好了。”我没接东西,“您有事直说吧。”
王壮妈妈笑容僵了一下,把东西放在门口:“是这样,萌萌爸爸……最近每天都来接孩子啊?”
“嗯。”
“我看见了,天天在门口等。”王壮妈妈搓了搓手,“那个……我想问问,萌萌爸爸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啊?”
“没有,他说了,事情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壮妈妈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压低声音,“但我听说,萌萌爸爸在调查我们家?”
我一愣:“调查?调查什么?”
“就是……壮壮他爸的单位什么的。”王壮妈妈说,“我听人说的,说萌萌爸爸在打听壮壮他爸的工作。萌萌妈妈,咱们都是当父母的,孩子之间有点矛盾,不至于这样吧?壮壮他爸在单位也不容易,这要是闹大了……”
“您听谁说的?”我问。
“就……就有人说呗。”王壮妈妈含糊地说,“我也不是说怪你们,就是……能不能让萌萌爸爸高抬贵手?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孩子也道歉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欺负萌萌。你看,壮壮现在都不敢跟萌萌说话了,见到她就躲着走……”
“我会问问陈浩。”我说,“但我觉得,他应该没调查你们。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最好,那最好。”王壮妈妈连连点头,“那这些东西你收着,给孩子补补。我先走了啊!”
她匆匆走了,留下水果和牛奶在门口。我没拿进屋,就放在那儿。
五点半,陈浩送萌萌回来了。萌萌玩累了,在车上睡着了。陈浩抱着她上楼,动作很轻。
“给我吧。”我伸手要接。
“我放床上。”陈浩说着,轻车熟路地走进萌萌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萌萌的睡脸,然后轻轻关上门出来。
“玩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陈浩说,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好多照片,萌萌坐小火车,萌萌喂鸽子,萌萌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萌萌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她很高兴。”我说。
“嗯。”陈浩收起手机,顿了顿,“刚才在楼下,看见门口有水果牛奶,你的?”
“王壮妈妈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在调查她丈夫?”
陈浩表情没变:“她来找你了?”
“嗯,今天下午。她说你打听她丈夫的工作,怕你影响她丈夫的前程。”我说,“陈浩,你真调查了?”
陈浩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我只是问了个朋友,王壮爸爸在哪个单位上班,做什么的。没做别的。”
“为什么要问?”
“怕他们报复。”陈浩说得很直接,“那家人不简单。王壮爸爸在城建局,有点小权。那天在幼儿园,王壮妈妈那么嚣张,不是没原因的。我查一下,心里有底。”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浩摇头,“只要他们不再欺负萌萌,我什么都不会做。但如果有下一次,我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时话不多,看着挺好说话,但真触到他底线,他能跟人死磕到底。
“陈浩。”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最近……为什么对萌萌的事这么上心?”
陈浩看着我,没说话。
“离婚的时候,你说你忙,没时间陪孩子。一个月见一次都难。”我说,“现在你天天来接她,周末还带她出去玩。为什么?”
陈浩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这么多年了,还没变。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说,声音不高,“以前我觉得,我挣够钱,按时给抚养费,就是尽责任了。但那天在幼儿园,看见萌萌脸上的伤,我才知道,我错了。孩子需要的不是钱,是人。需要爸爸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需要爸爸接送她上下学,需要爸爸带她去游乐园。”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觉得你不希望我出现。”陈浩抬起头看我,“离婚的时候,你说,让我离你们远点,别打扰你们的生活。我照做了。但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说‘你闺女让人揍了’,我才知道,你还是会需要我。至少在孩子的事上,你会需要我。”
我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苏婷。”陈浩叫我的名字。离婚后,他很少这么叫我,都是“你”或者“萌萌妈妈”。
“嗯?”
“我知道,我们离婚了,回不去了。”他说,“但萌萌还是我女儿,这点永远不会变。我想多陪陪她,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调整方式。但别不让我见她,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可能是最近天天请假,工作太累了。下巴上又冒出青色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我没有不让你见她。”我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天天出现。”我实话实说,“不习惯萌萌每天提起你,不习惯家里有你的痕迹。离婚这一年多,我已经习惯了就我和萌萌两个人。现在你突然又闯进来,我……我需要时间适应。”
陈浩点点头:“我明白。那我以后,接了她就送回来,不上楼。周末如果你愿意,我带她出去半天。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来。你看这样行吗?”
“陈浩。”我说,“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你是她爸爸,你想见她,是应该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好。”陈浩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老时间,我来接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看我:“对了,王壮家的事,你别担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但如果他们再敢欺负萌萌,我也不会手软。”
“嗯。”
他走了。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工地上那种水泥和灰尘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水果牛奶别吃,扔了吧。怕不干净。”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又有点想哭。
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陈浩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萌萌放学,送我们回家。他不上楼,就在楼下等萌萌下来,然后开车送我们到单元门口。周末,如果我有事,他就带萌萌出去半天;如果我没安排,他就问我想不想一起去。有时候我答应了,有时候我婉拒。
萌萌脸上的伤早就好了,但陈浩没停止接送。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这样天天请假,工地上没问题吗?”
“我跟老板说好了,下午早走一小时,早上早到一小时补上。”陈浩说,“没事。”
萌萌越来越开朗。以前在幼儿园不爱说话,现在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李老师告诉我,她现在交了好几个朋友,下课会跟小朋友一起玩。王壮不再欺负她,但也不跟她说话,两人在班里像陌生人。
十一月初,幼儿园开家长会。陈浩给我打电话:“明天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我说,“我明天公司有事。”
“好。”
第二天下午,我其实请了假,但没告诉陈浩。我想看看,他去开家长会是什么样子。
我提前十分钟到幼儿园,躲在走廊拐角。家长会三点开始,两点五十,陈浩来了。他换了身相对正式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在教室门口,他遇到李老师,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走进教室,坐在萌萌的小椅子上。
那椅子很小,他坐上去有点滑稽,两条长腿蜷着,但还是坐得很端正。家长会开始,李老师讲话,他认真听,偶尔低头记笔记。我离得远,看不清他记了什么,但看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点酸。
家长会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结束后,其他家长围着李老师问问题,陈浩等了一会儿,见人没少,就走过去,跟李老师说了几句话。李老师点点头,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画递给陈浩。陈浩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被一个家长叫住。是王壮妈妈。两人说了几句话,王壮妈妈表情不太自然,陈浩表情很平静。最后王壮妈妈点点头,匆匆走了。
陈浩往外走,我赶紧躲到楼梯间。等他下了楼,我才出来,走到教室门口。李老师还在,看见我,有点惊讶:“萌萌妈妈?你不是说有事来不了吗?”
“忙完了,过来看看。”我说,“陈浩……萌萌爸爸刚才来过了?”
“嗯,刚走。”李老师说,“萌萌爸爸挺认真的,记了好多笔记。萌萌最近进步很大,特别活泼,上课也积极了。”
“那就好。”我顿了顿,“刚才王壮妈妈找他了?”
“是啊。”李老师压低声音,“来道歉的,说以前不懂事,让萌萌爸爸别往心里去。还说以后让王壮多跟萌萌玩,做好朋友。”
“陈浩怎么说?”
“就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大人别干涉。”李老师说,“不过我看王壮妈妈挺怕他的,说话小心翼翼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家路上,我收到陈浩发来的照片。是家长会发的材料,还有萌萌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去公园,太阳,树,花,还有气球。画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妈妈,和我”。
陈浩发了条语音:“家长会开完了。李老师表扬萌萌了,说她最近进步大。画我带回来了,裱起来挂我那儿,行吗?”
我回了个“好”。
又到周末,这次陈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公园。我答应了。
周六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陈浩开车来接我们,萌萌坐在后座儿童座椅上,兴奋地唱幼儿园教的儿歌。我和陈浩坐前排,没什么话,就听她唱。
到公园,萌萌要坐船。陈浩去租了条脚踏船,我们三个上去,我和陈浩蹬船,萌萌坐中间,指挥方向。
湖面很平静,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的。有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但不冷。萌萌伸手去够水,被陈浩轻轻拉回来。
“小心掉下去。”
“爸爸,有鱼!”萌萌指着水里。
“哪儿呢?”
“那儿!黑色的!”
陈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见了。”
萌萌高兴地拍手。我看着她笑得通红的小脸,突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蹬完船,我们去草地上野餐。陈浩带了便当,是我以前常做的几样菜:糖醋排骨,西蓝花炒虾仁,番茄炒蛋。还有萌萌爱吃的草莓。
“你做的?”我问。
“嗯,照着菜谱学的。”陈浩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我尝了一口糖醋排骨,味道竟然不错。
“挺好吃的。”我说。
陈浩笑了,给萌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吃完饭,萌萌在草地上跑,追鸽子。我和陈浩坐在野餐垫上,看她玩。
“下个月萌萌生日,你想怎么过?”陈浩突然问。
“在家过吧,请几个小朋友来。”
“我给她买了礼物。”陈浩说,“但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你买的她都喜欢。”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婷,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让我见萌萌。”陈浩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女儿,“这一年多,我错过了太多。以后不会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打了个哆嗦。
陈浩脱下外套递给我:“穿上吧,别着凉。”
“不用……”
“穿上。”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熟悉。
萌萌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我累了。”
“那就歇会儿。”我搂着她,她靠在我身上,玩我的头发。
“爸爸,你以后还带我来公园吗?”萌萌抬头看陈浩。
“来。”陈浩说,“你想来我们就来。”
“那下次可以叫上爷爷奶奶吗?”萌萌问,“我想爷爷奶奶了。”
陈浩愣了一下,看我。我点点头。
“好。”陈浩说,“下次叫上爷爷奶奶一起。”
萌萌满足地笑了,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那天晚上,陈浩送我们回家。萌萌在车上睡着了,陈浩抱着她上楼。这次我没拦他,看着他轻轻把萌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走到门口,陈浩说:“下周末,我爸妈想来看看萌萌,行吗?”
“行。”我说,“也该看看了。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老念叨想孙女。”陈浩说,“上次见萌萌,还是半年前。”
“让他们来吧,我做顿饭。”
陈浩看着我,眼神很温柔:“谢谢你,苏婷。”
“谢什么,萌萌也是他们孙女。”
“嗯。”陈浩顿了顿,“那我走了。下周六上午十点,我带他们过来。”
“好。”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手机响了,是陈浩的消息:“外套下次还我。”
我才想起来,还披着他的外套。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
我回了个“好”,然后加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萌萌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陈浩回。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六章
萌萌生日那天是周六。我提前一周就跟她商量好了,请几个要好的小朋友来家里吃饭。萌萌很兴奋,自己画了邀请卡,在幼儿园发给小朋友。
生日前一天晚上,陈浩打电话来:“明天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我说,“你明天下午带蛋糕来就行。”
“蛋糕我订好了,明天上午去取。”陈浩说,“还需要什么吗?饮料?零食?”
“都买了。”
“那我明天早点过去帮忙。”
“真不用……”
“就这么定了。”陈浩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浩就来了,拎着大包小包。有饮料,有零食,还有给萌萌的礼物,包装得很漂亮。
“不是让你下午来吗?”我开门让他进来。
“早点来帮忙。”陈浩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把东西放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菜都洗好了,就等下锅炒。”我说,“你把桌子摆一下就行。”
陈浩去摆桌子。萌萌穿着新裙子跑出来:“爸爸!看我的新裙子!”
“真好看。”陈浩蹲下来,“生日快乐,宝贝。”
“礼物呢?”萌萌眼睛亮晶晶的。
陈浩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萌萌拆开,是个漂亮的音乐盒,打开盖子,有个小公主在转圈,音乐是《生日快乐》。
“喜欢吗?”
“喜欢!”萌萌抱着音乐盒不撒手。
十点左右,小朋友陆陆续续来了。来了五个,都是萌萌在幼儿园的好朋友。孩子们在客厅玩,我和陈浩在厨房忙。
“你去陪孩子们吧,我来炒菜。”陈浩接过我手里的锅铲。
“你会吗?”
“学了一个月,应该行。”陈浩系上围裙,开始炒菜。动作有点笨拙,但还算有条理。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我的粉色碎花围裙,有点滑稽,但很认真地在炒菜,额头上冒出汗珠。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菜炒得还不错,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切蛋糕,唱生日歌。陈浩给孩子们拍照,拍了好多张。萌萌戴着生日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送走最后一个小朋友,家里突然安静下来。萌萌玩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客厅,陈浩在收拾桌子。碗筷都收到厨房,桌子擦干净,地上洒的饮料也拖了。
“我来吧。”我说。
“快弄完了。”陈浩把垃圾袋扎好,“你休息会儿,忙一天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收拾。他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客厅恢复原样。然后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谢谢。”我说。
“应该的。”陈浩在我对面坐下,喝了一大口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的滴答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苏婷。”陈浩突然开口。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陈浩放下水瓶,两手交握,拇指互相搓着:“我想……以后周末,能不能让萌萌去我那儿住一天?”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陈浩赶紧说,“我不是说要改抚养权,就是……我想多陪陪她。周六晚上接过去,周日下午送回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但因为长期在工地干活,手掌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这双手,曾经在法庭上翻阅案卷,曾经在键盘上敲打诉状,现在却在搬砖、和水泥、开面包车。
“你那儿……方便吗?”我问。
“方便。”陈浩说,“我租了个两居室,一间我住,一间给萌萌留着。床、书桌、衣柜都买好了。就在工地附近,虽然环境一般,但安全。”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陈浩说,“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我沉默了很久。陈浩也不催我,就安静地等着。
“好。”我说,“但得慢慢来。这周先让她去你那儿玩半天,下周再试试过夜。如果她适应,就按你说的来。”
陈浩眼睛亮了:“真的?”
“嗯。”
“谢谢。”陈浩说,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你是她爸爸,这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陈浩走后,我睡不着。走到萌萌房间,看她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陈浩送的音乐盒。床头柜上放着我们三个在公园拍的照片,装在小相框里。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长得很像陈浩,尤其是眉毛和鼻子。但眼睛像我,大大的,睫毛很长。
手机亮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萌萌很高兴,谢谢。”
我回:“她很喜欢你送的礼物。”
“你喜欢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他问的是音乐盒。不,他问的不是音乐盒。他问的是今天的生日,是他做的菜,是他陪萌萌吹蜡烛,是他拍的照片,是他收拾的客厅,是他系着粉色围裙在厨房炒菜的样子。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很久没有消息发过来。最后,陈浩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拍的,萌萌在吹蜡烛,我在旁边帮她扶着蛋糕,陈浩在拍照,但镜子里有他的影子。三个人,都在笑。
“晚安。”陈浩说。
“晚安。”我回。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陈浩还在律所上班,每天很晚回家,但周末会带我和萌萌去公园。梦里的阳光很好,萌萌在草地上跑,我和陈浩手拉手看着她。然后陈浩转头看我,说:“苏婷,对不起。”
我问:“对不起什么?”
他说:“对不起,以前没好好陪你们。”
然后我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想着陈浩最近的变化。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
第七章
萌萌第一次去陈浩那儿过夜,是在两周后。
周六下午,陈浩来接她。萌萌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睡衣、牙刷、小熊,还有我给她准备的零食。
“妈妈,我明天就回来。”萌萌抱着我说。
“嗯,好好听爸爸的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会想你的。”
“妈妈也会想你。”
陈浩站在门口,等我给萌萌整理好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他们走了。门关上,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打开又关上,手机拿起又放下。最后我决定大扫除,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晚上七点,陈浩发来照片。是萌萌在吃饭,自己用筷子夹菜,吃得很香。背景是陈浩租的房子,看起来挺干净,墙上贴了萌萌的画。
“她自己吃的,没让我喂。”陈浩发消息。
“真棒。”我回。
“八点睡觉,我给她讲故事。”
“好。”
八点半,陈浩发来一张照片。萌萌睡着了,怀里抱着小熊。床头亮着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
“睡了。”陈浩说。
“你也早点睡。”
“嗯。”
那一晚,我失眠了。这是萌萌出生以来,第一次不在我身边过夜。我起来好几次,走到她房间,看着空荡荡的小床,心里也空荡荡的。
第二天下午,陈浩送萌萌回来。萌萌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我抱紧她。
“爸爸给我讲了三个故事!我们还去楼下玩了滑梯!爸爸做的饭好好吃!”
“是吗?”我看着陈浩。
陈浩站在门口,笑笑:“就会做那几样。”
“玩得开心吗?”我问萌萌。
“开心!”萌萌用力点头,“下周末还能去吗?”
我看陈浩。陈浩也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能。”我说。
“耶!”萌萌高兴地跳起来。
从那以后,萌萌每周六去陈浩那儿住一天。她越来越适应,每次都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回。陈浩那儿渐渐有了她的专属空间,书架上摆满她的书,衣柜里挂满她的衣服,墙上贴满她的画。
十二月底,幼儿园放寒假。陈浩问我,能不能让萌萌去他那儿住几天。他说他春节要加班,工地赶工,不能回家过年,想提前跟萌萌过个年。
“几天?”我问。
“三天两夜。”陈浩说,“腊月二十七接过去,二十九送回来。三十咱们一起过年,行吗?”
我算了算,腊月二十七到二十九,三天。三十是除夕,要一起过年。
“你爸妈来吗?”我问。
“来,二十七那天来,看看萌萌,住一晚,二十八走。”陈浩说,“他们想孙女了。”
“好。”我答应了。
腊月二十七,陈浩来接萌萌。这次要住两天,萌萌带了个小行李箱,装得满满的。
“妈妈,我会想你的。”萌萌抱着我不撒手。
“妈妈也会想你。”我亲亲她的脸,“跟爸爸好好玩,听爷爷奶奶的话。”
“嗯!”
陈浩提着行李箱下楼,萌萌牵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我。我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我打扫卫生,做饭,看电视,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陈浩每天发照片和视频,萌萌跟爷爷奶奶包饺子,萌萌跟陈浩堆雪人,萌萌在陈浩的床上跳。
腊月二十八晚上,陈浩发来视频。萌萌在镜头前,穿着新买的红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
“妈妈!你看我的新衣服!奶奶买的!”
“真好看。”我笑着说。
“妈妈,我想你了。”萌萌凑近镜头,小声说。
“妈妈也想你。明天就回来了。”
“嗯!爸爸说明天带我去买年货!”
“好,那要听爸爸的话。”
“妈妈,”萌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爸爸哭了。”
我一愣:“什么?”
“昨天,爸爸看着我的照片哭了。”萌萌小声说,“我看见了,但爸爸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么哭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视频那边,陈浩的声音传来:“萌萌,跟妈妈说什么呢?”
“说我想妈妈了!”萌萌转回头,对着镜头挥挥手,“妈妈明天见!”
“明天见。”
视频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陈浩送萌萌回来。萌萌一进门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我抱紧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陈浩家洗衣液的味道。
陈浩提着行李箱进来,放在客厅。“玩得高兴吗?”我问萌萌。
“高兴!”萌萌说,“爷爷奶奶给我包了大红包!爸爸给我买了新玩具!我们还去逛庙会了!”
“累不累?”
“不累!”
“那去洗个澡,换衣服,一会儿吃饭。”
“好!”萌萌高高兴兴地跑进房间。
客厅里剩下我和陈浩。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精神很好。
“这几天麻烦你了。”我说。
“不麻烦。”陈浩说,“萌萌很乖。”
“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就是念叨,让我多去看萌萌。”陈浩顿了顿,“他们还说,想见见你。”
我没说话。
“我没答应,就说看你时间。”陈浩赶紧说,“你不用有压力。”
“过年……”我开口,“年三十,你怎么过?”
“工地不放假,我就在工棚跟工友一起吃个饭。”陈浩说,“初一休息,我过来看萌萌,行吗?”
“年三十……你来家里吃吧。”我说,“反正就我和萌萌两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陈浩愣住了,看着我,好像没听清。
“年三十,你来家里吃年夜饭。”我又说了一遍。
陈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好。”
“那明天下午五点,你来吧。早点来,帮忙包饺子。”
“好。”陈浩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车离开。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
萌萌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擦着头发:“妈妈,爸爸明天来吗?”
“来。”我说,“来吃年夜饭。”
“耶!”萌萌跳起来,“那我们能一起看春晚吗?”
“能。”
“能一起放鞭炮吗?”
“能。”
“能一起守岁吗?”
“能。”
萌萌扑进我怀里:“妈妈,我太高兴了!”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窗外,开始飘雪了,小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缓缓落下。
第八章
年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打扫卫生,贴春联,挂灯笼。萌萌帮我一起,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三点,我开始准备年夜饭。菜谱是早就想好的: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四喜丸子,清炒时蔬,还有饺子。都是家常菜,但要做一桌子,也得费点功夫。
萌萌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伴着厨房里的炒菜声,竟然有种久违的热闹。
四点,门铃响了。萌萌跑去开门:“爸爸!”
陈浩来了,手里大包小包。有水果,有零食,有饮料,还有给萌萌的新年礼物。
“来这么早?”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来帮忙。”陈浩很自然地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要做什么?”
“饺子馅还没拌,你拌馅吧。我去和面。”
“好。”
陈浩进了厨房,开始剁肉。我拿出面粉,加水,和面。厨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但配合默契,像以前还没离婚的时候。
萌萌扒在厨房门口看:“妈妈,爸爸,你们好像以前啊。”
我和陈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五点半,菜差不多做好了,饺子也包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我开了瓶饮料,给萌萌倒上,给陈浩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杯饮料。
“新年快乐。”我举杯。
“新年快乐!”萌萌也举起杯子。
陈浩举起茶杯:“新年快乐。”
我们碰杯。饮料甜甜的,茶香香的。
吃饭的时候,萌萌特别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事,说在爸爸家的事,说爷爷奶奶给的红包。陈浩给她夹菜,耐心地听她说,偶尔问一句。
吃到一半,窗外响起鞭炮声。萌萌跑到阳台去看,兴奋地大叫:“妈妈!爸爸!放鞭炮了!”
“吃完饭再看。”我说。
“快吃快吃!”萌萌跑回来,大口吃饭。
吃完饭,收拾桌子,洗碗。陈浩让我休息,他洗。我也没争,带着萌萌在客厅看电视。
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热热闹闹的。萌萌看不懂,但喜欢热闹,跟着音乐扭来扭去。陈浩洗完碗出来,坐在沙发上,萌萌立刻爬到他腿上。
“爸爸,你看那个!”萌萌指着电视。
“嗯,好看。”陈浩搂着她。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如果当初没离婚,每年过年,应该都是这样吧。
十点,萌萌困了,但强撑着不睡,说要守岁。
“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妈妈给你红包。”我说。
“爸爸也给吗?”
“给。”陈浩说。
“那我要两个红包!”萌萌高兴了,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我抱她去洗澡,换上新睡衣。陈浩在客厅包红包,两个,一个我的,一个他的。
萌萌躺在床上,一手抓一个红包,很快就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关灯,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陈浩还在看电视,但心思明显不在电视上。
“喝茶吗?”我问。
“好。”
我泡了壶茶,端到客厅。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哈哈大笑,但我们都笑不出来。
“这一年,谢谢你。”陈浩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让我走进萌萌的生活。”陈浩看着茶杯里袅袅的热气,“也谢谢你,今天让我来过年。”
“你是萌萌的爸爸,应该的。”
“不只是因为萌萌。”陈浩转头看我,“苏婷,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陈浩放下茶杯,两手交握,拇指互相搓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他说,“想我们为什么离婚,想我错过了什么,想以后该怎么办。”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们离婚,是我不好。”陈浩说,“我那时候太忙,总觉得赚钱最重要,忽略了你们。你跟我说,你需要我陪,需要我回家,我总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我觉得我在外面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后来离婚了,我一个人,才慢慢想明白。家不是钱堆出来的,是时间堆出来的。是每天回家吃饭,是周末一起出去玩,是孩子生病时陪着,是开心难过时有人在身边。”
“我错过了萌萌的成长,错过了你的陪伴。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带孩子,一定很辛苦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也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有了白头发。这一年,他也不好过。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陈浩摇头,“每次看到萌萌,每次想起你一个人带她的那些日子,我就觉得,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不用还。”我说,“离婚是我提的,我也有责任。”
“不,是我的责任。”陈浩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苏婷,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萌萌爸爸的身份。让我多陪陪她,多帮帮你。让我……能经常看到你们,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顿饭,一起看看电视,一起过年。”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陈浩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六,五,四,三……”
“好。”我说。
“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欢呼声响起,窗外鞭炮声震天。陈浩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没擦,就那么看着我,笑了,又哭了。
“新年快乐,苏婷。”
“新年快乐,陈浩。”
那一晚,陈浩没走。客房一直空着,我给他拿了被子和枕头。他睡客房,我睡主卧。隔着两扇门,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很轻,但一直有。
后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客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见陈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相框。是我们以前的合影,婚礼上拍的,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很傻。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相框放下。
“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陈浩说,“想起很多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陈浩点头,“晚安。”
“晚安。”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早上被萌萌叫醒:“妈妈!妈妈!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我睁开眼睛,萌萌穿着新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昨晚的两个红包,兴奋地跳。
“新年快乐,宝贝。”我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
“爸爸也起来了!在做早饭!”萌萌说,“妈妈快起来,吃饭了!”
我起床,洗漱,换上新衣服。走到客厅,陈浩在厨房煎鸡蛋,桌上摆着粥、馒头、小菜。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们坐下来吃早饭。阳光照进来,暖暖的。电视里重播昨晚的春晚,热热闹闹的。
“妈妈,下午我们去哪儿玩?”萌萌问。
“你想去哪儿?”
“去公园!放风筝!”
“好,去公园。”我说。
陈浩抬头看我:“我也去?”
“嗯。”我点头,“一起去。”
陈浩笑了,给萌萌夹了个煎蛋:“多吃点,才有力气放风筝。”
吃完饭,收拾碗筷。陈浩洗碗,我擦桌子。萌萌在客厅玩新玩具,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场梦,我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第九章
春节假期过后,生活回到正轨。陈浩还是每天接萌萌放学,周末萌萌去他那儿住一天。不同的是,现在他偶尔会留下来吃晚饭,吃完饭帮我洗碗,然后陪萌萌玩一会儿,再离开。
三月,幼儿园开学。开学第一天,陈浩送萌萌去幼儿园。在门口,遇到王壮和他妈妈。王壮妈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萌萌爸爸,萌萌妈妈,送孩子啊?”
“嗯。”陈浩点点头。
“萌萌新年好呀!”王壮妈妈弯下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