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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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八个除夕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岁,是市第二钢铁厂的一名炉前工。我老婆叫王美娟,比我小两岁,在区里实验小学当语文老师。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如今儿子小磊都上初中了。

今年这个年,是我结婚以来,第八次一个人过除夕。

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那时候美娟她妈,也就是我丈母娘,生了场大病住了院。美娟是家里独生女,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那年的年三十,美娟在医院守夜,我在家里下了碗速冻饺子,对着春晚看到十二点,心里还觉得挺应该——毕竟那是她亲妈。

谁曾想,这就开了个头。

往后每年临到过年,美娟总有理由要回娘家。头几年是说她妈身体不好,怕她一个人孤单。后来她妈身子骨硬朗了,能去老年大学唱歌跳舞了,理由又变成了“老太太一个人过年冷清,心里空落落的”。再往后,连理由都懒得仔细想了,腊月里就开始收拾东西,到了二十七、八,很自然地对我说:“今年妈让我早点过去帮她收拾,我明天就先回了啊。”

我不是没说过。

第四年头上,我趁着喝了两杯酒,跟她提过一嘴:“美娟,你看咱们也成家这么多年了,小磊都上小学了。是不是……也该有一年,咱们仨在自己家里过个团圆年?”

美娟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我妈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我不陪她,谁陪她?你们老李家一大家子人,你爸妈那边有你哥你姐,不差咱们这一个。我妈可就指着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涨价了”一样自然。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每年我都打电话。腊月二十九或者三十下午,拨通丈母娘家的电话,听着那头电视机里春晚的喧闹声,和美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

“吃饭了吗?”

“吃了,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小磊呢?”

“在里屋看电视呢。你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妈叫我帮她剥蒜。”

“哦,好。那……明天几点回来?”

“再说吧,看情况。”

电话里忙音响起,嘟嘟嘟的,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今年是第八年。

进了腊月,厂里的活就少了。车间主任老张挨个派红包,厚厚的,抵得上半个月工资。工友们嘻嘻哈哈地互相道贺,约着去喝酒。王胖子搂着我脖子:“建国,今年还不跟我们喝一顿?年年叫你都推家里有事,咋的,媳妇管这么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美娟不管我。她只是不在乎我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

腊月二十六,美娟又开始收拾行李。她拉开衣柜,把几件厚毛衣、羽绒服拿出来,整整齐齐叠好,放进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枣红色行李箱。那个箱子轮子有点坏了,拖起来咯噔咯噔响,每年都听这个声音。

小磊坐在自己房间书桌前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我路过时看见他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动得飞快。

“小磊。”我叫他。

他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爸。”

“你妈要回外婆家了。”

“我知道。”

“你今年……还是跟你妈一起去?”

小磊转过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不想去。外婆家没网,电视也总是播那些戏曲,无聊死了。我想在家打游戏。”

我心里动了动,走到他房门口:“那今年咱们爷俩在家过?爸给你做红烧肉,买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小磊放下笔,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像十三岁孩子该有的,有点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人心里发酸。“爸,你别装了。你每年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让我跟妈走。不然你能怎么办?一个人在家哭啊?”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美娟在客厅喊:“小磊,过来试试这件毛衣,看紧了没!”

小磊应了一声,起身从我身边挤过去,没再看我。

腊月二十八早上,美娟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驼色大衣,围了条红围巾,脸上扑了点粉,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我走了啊。”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冰箱里我包了些饺子冻上了,你要吃就自己煮。阳台还有我灌的香肠,你记得收进来,别让野猫叼了。”

“嗯。”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黑屏的电视机。

“对了,今年三十……”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拜个年?都好几年没打了吧。”

我没吭声。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回应,轻轻叹了口气。“那我走了。小磊,快点!”

小磊背着他的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作业和衣服。他低着头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门口,才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了。

咯噔,咯噔。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一圈。阳台上的香肠挂了一排,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冰箱冷冻室里整整齐齐码着三袋饺子,袋子上贴了标签:韭菜鸡蛋、猪肉大葱、三鲜。

家里突然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隐的水流声,和楼下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哭闹。

我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我们住五楼,老式小区,没电梯。从阳台看下去,能看见美娟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的身影。枣红色的箱子,驼色的大衣,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冬日小区里很扎眼。小磊跟在她身后,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像个小小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往年这个时候,我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有点酸,有点空。然后我会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美娟”,盯着那个名字看很久,最后还是拨出去。

但今年,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把烟按灭在窗台的花盆里。花盆里是美娟养的绿萝,冬天有点蔫,叶子黄了几片。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美娟”,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我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不打了。

今年,我不催了。

第二章 一个人的腊月

年三十那天,厂里彻底放假了。

其实从腊月二十九开始,车间里就没什么人了。机器都停了,巨大的高炉冷冰冰地矗立着,平时震耳欲聋的噪音消失后,整个车间空旷得有点吓人。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矿渣,踩上去咯吱响。

我在更衣室换下工装,打开自己的柜子。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小磊六岁时候照的。那时候他还没戴眼镜,门牙缺了两颗,笑得傻乎乎的,被我扛在肩膀上,背后是动物园的大象馆。美娟也在照片里,站在我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笑,一只手还扶着小磊的腿,怕他掉下来。

那是七年前的春节。唯一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出门玩了玩,虽然只是在市里。

我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柜门关上。

锁柜子时,老张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看见我,有点惊讶:“建国?还没走呢?我以为你早回家了。”

“这就走。”我拎起包。

老张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今年……还是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打火机把烟点上。

“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老张吐出一口烟,摇摇头,“哪有年年回娘家过年的道理?这要是搁我家那口子,早闹翻天了。夫妻夫妻,不在一块儿过年那还叫夫妻?”

我没说话,只是抽烟。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张拍拍我的肩,“你家美娟是老师,有文化,可能想法跟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啊?大过年的,自己找点乐子。要不晚上来我家喝两盅?你嫂子做了好些菜。”

“谢了张哥,不麻烦了。”我把烟掐灭在门口的沙盆里,“我回家随便吃点就行。”

“那行,有事打电话。”

走出厂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平时摆满摊子的菜市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街边的店铺十家有八家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欢度春节,初八营业”的红纸。

风刮过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像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手揣在兜里,慢慢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少得可怜。除了我,只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坐在前排,还有司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窗外掠过一家家店铺,一家家窗户,很多窗户都贴上了红窗花,阳台上挂着红灯笼。

路过市中心广场时,我看见巨大的生肖灯组已经亮起来了。明年是马年,广场中央立着一匹仰头长嘶的红色骏马灯,得有四五米高,周围是一圈小马驹造型的彩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闪着光,红彤彤的,怪喜庆的。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灯组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已经刷屏了。同事们在晒年夜饭,亲戚们在晒全家福,一张张笑脸挤在镜头前,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我划了几下,看见我姐发了一张照片:我爸妈坐在中间,我哥一家三口站在左边,我姐一家站在右边,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配文是:“一大家子团圆年,就缺建国一家啦!明年一定要来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爸好像又瘦了点,我妈笑得眼角堆满了皱纹。我哥的儿子,我侄子,已经快有我肩膀高了。

上一次回我爸妈家过年,还是八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后来美娟开始回娘家过年,我也就再没回去过。头两年我爸妈还打电话问,后来也不怎么问了,大概也知道问了没用。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脸转向窗外。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我跺了好几下脚才亮。昏黄的灯光下,我掏出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特别响。

屋里一片漆黑。我按亮灯,客厅还是我早上走时的样子。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阳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脱了外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那三袋饺子还在,整整齐齐。我拿出一袋猪肉大葱的,又关上冰箱门。

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饺子一个个丢进去,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团一团的黄。

盛出来,一共十五个饺子,装了满满一碗。我端着碗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央视一套已经在播春晚倒计时了,舞台上花花绿绿,主持人穿着喜庆的衣服,说着吉祥话。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坐下,拿起筷子。

第一个饺子咬下去,肉馅有点咸。美娟包饺子总爱多放盐,说了多少次也不改。她说咸了才有味儿。

吃到第五个,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

“建国啊,吃饭了吗?”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小孩子跑闹的声音,还有我哥的大嗓门。

“正吃呢。”

“吃的啥?不会又是泡面吧?”

“不是,饺子。”

“自己包的?”

“嗯。”我没说是美娟包的。

“美娟和小磊呢?都好吧?”

“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放轻的声音:“建国啊,你爸昨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哥你姐他们都在,就缺你们一家。要不……你明天过来?带着美娟和小磊,来吃顿午饭。妈给你们留着好吃的。”

我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再说吧,妈。美娟她……可能明天还有事。”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我妈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微弱,几乎被背景的喧闹盖过去,但我还是听见了。

“行,那你们自己安排。要是过来,提前说一声,啊?”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突然没什么胃口了。电视里小品演员在卖力地表演,观众席爆发出一阵阵笑声。我把碗放到一边,点了根烟。

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我盯着屏幕,但眼神有点散。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群发的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我一条都没回。

九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姐。

“建国,你跟美娟吵架了?”我姐开门见山。

“没。”

“那她怎么又回她妈那儿了?这都第几年了?有完没完啊?”我姐声音有点高,“不是我说,建国,你也太窝囊了。哪有这样的?年年把你一个人扔家里,她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逍遥快活。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这个丈夫?”

“姐,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说?我是你姐!我替你憋屈!”我姐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爸妈心里多难受吗?大过年的,人家都是一家子团团圆圆,就我们家缺一角。爸嘴上不说,昨天喝了两杯酒,自己在那念叨:‘也不知道建国一个人吃的什么……’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建国,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个家你要还是不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姐的声音也低下来,透着疲惫,“我们不是要逼你,是心疼你。行了,不说了,你看春晚吧。”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客厅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但我却觉得有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电视里在唱一首团圆歌,歌手声音甜美,歌词写的都是阖家欢乐。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外面零星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夜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很快又熄灭了,剩下淡淡的烟痕。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偶尔有人走过,都是匆匆忙忙往家赶的样子。有一家三口,爸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妈妈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说笑着走进单元门。

我看了很久,直到觉得脸都冻僵了,才关上窗户。

回到客厅,春晚还在继续。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都是春晚,或者喜庆的晚会节目。最后我关掉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走到小磊房间门口,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还摊着几本练习册,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墙上贴着一张球星海报,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变形金刚模型,是我去年过年给他买的。

我在他床边坐下,手摸过平整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科幻小说,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小磊自己用卡纸做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箭。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美娟发来的微信。

就一张照片。拍的是丈母娘家客厅,桌上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个热气腾腾的火锅。照片一角拍到了小磊的侧脸,他正低头玩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美娟的手出镜了,在夹菜,涂了红色的指甲油。

没有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起身,回到客厅。茶几上那碗饺子已经凉透了,浮起一层白腻的油。我端起碗走进厨房,把饺子倒进垃圾桶。碗扔进水槽,发出哐当一声响。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外面鞭炮声密集起来,轰隆隆的,像打仗一样。我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十二点整,鞭炮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掀翻屋顶。在震耳欲聋的响声里,我听见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看,是美娟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迎接马年的到来。

第三章 初一上午

大年初一,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我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好几个群都在疯狂刷消息,拜年的,抢红包的,热闹得不行。

我眯眼看了一下时间,早上八点半。

睡是睡不着了。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外面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但比起昨晚的狂轰滥炸,已经算是寂静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楼下小区里,有几个小孩穿着新衣服在放小鞭炮,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他们咯咯的笑声。

客厅里还是昨晚的样子。我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硫磺味。

刷牙洗脸,刮胡子。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早饭还是饺子。我把昨晚剩下那袋三鲜馅的煮了,就着一点醋吃了。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厂里值班的老刘。

“建国,新年好啊!”老刘嗓门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新年好刘哥。”

“那什么,跟你商量个事儿。今天不是老张值班嘛,结果他丈母娘突然住院了,他得赶过去。你能过来替他一天不?就白天,晚上我替你。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事,过来还能拿三倍工资,咋样?”

我筷子停了停。碗里的饺子漂在清汤里,皮有点破了,露出里面的虾仁。

“行。”我说,“我一会儿过去。”

“得嘞!够意思!那你快点啊,我这儿还等着交班呢。”

挂了电话,我几下把剩下的饺子扒拉完,碗扔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厂里比昨天更空了。门卫室只有老刘一个人,裹着军大衣,正抱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他咧嘴一笑:“来啦?快快,钥匙给你,我赶紧撤了,家里还一摊子事儿呢。”

“刘哥新年好。”

“好,好。”老刘把钥匙和一串东西塞给我,“没啥事,就按时在厂区里转两圈,看看设备。办公室有电视,有热水,自己泡茶喝。对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仓库老王那儿有副牌,你要是无聊,找他打两把,他今天也值班。”

“知道了,谢了刘哥。”

老刘拍拍我的肩,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走了。叮铃铃的车铃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锁好门卫室,拿着那串钥匙,在厂区里慢慢走。钢铁厂很大,平时机器轰鸣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安静下来,才显出它的空旷来。巨大的厂房沉默地矗立着,管道纵横交错,高炉像沉默的巨人。地上散落着一些煤渣和铁屑,我的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车间门口,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几束阳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沿着熟悉的过道慢慢走。这里是我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阀门,我都摸过无数遍。炉前工是个苦活,高温、粉尘、噪音,但工资还行,能养家。美娟刚跟我结婚那会儿,有时候会来给我送饭,站在车间门口不敢进来,说里面太吓人。后来她就不来了,说油烟味太重,闻着头疼。

走到我平时操作的3号高炉前,我停下来,仰头看着这个大家伙。它现在冷冰冰的,没有了往日通红的火光和灼人的热浪。我伸出手,摸了摸炉壁。铁是冰凉的,带着北方冬天刺骨的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美娟发来的微信。

“小磊问你今天干嘛。”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在厂里值班。”

“大年初一还值班?”

“替老张,他丈母娘住院了。”

“哦。”

对话到此为止。我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说。

我收起手机,继续在车间里走。走到更衣室门口,我推门进去。柜子还锁着,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那张照片还在,小磊缺着门牙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点模糊。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美娟的脸。照片里的她,笑容是温婉的,眼睛里好像有光。

那是很久以前了。

“李师傅?李师傅在吗?”

外面传来喊声。我关上柜门,走出去。是仓库的老王,搓着手,缩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王师傅,新年好。”

“哎,新年好新年好。”老王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听老刘说你来了。咋样,一个人无聊不?要不要来两把?”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副扑克牌。

“行啊。”

我俩就在门卫室支了张小桌,泡了壶茶。茶是老王带来的,茉莉花茶,香味很冲。扑克牌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

“对K。”

“对A。”

“要不起。”

“三带一,走了啊!”

老王把最后几张牌扔桌上,哈哈大笑:“李师傅,你这牌技不行啊。”

我也笑了:“手气不好。”

“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我们一边打牌,一边闲聊。老王问我:“你家那口子呢?又回娘家了?”

“嗯。”

“第几年了?”

“第八年。”

老王摸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他把摸到的牌插进手里,慢吞吞地说:“我家那个,前年也非要回娘家过年。她娘家在外省,坐火车得一天一夜。我说这么远,折腾啥,她就不乐意了,跟我吵了一架。”

“后来呢?”

“后来还是去了。”老王出一对3,“我能咋办?大过年的,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哭哭啼啼地走吧。我就请了假,陪她回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在她娘家待了三天,我就像个外人。他们说话用方言,我听不懂。吃饭口味也吃不惯,辣的我要死。她跟她妈她姐有说不完的话,我就坐那儿看电视,像个傻子。”

我静静听着,出了一对8。

“回来以后我就跟她说了,以后过年,要么在咱自己家过,要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反正我是再不去了。”老王摇摇头,“为这事又吵了好几天。但今年,嘿,她没提回娘家的事儿。就在家过的,还给我包了饺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总归是那么个意思。”

我没接话,看着手里的牌。这把牌很烂,单牌多,还散。

“建国啊,”老王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两口子过日子,不能总是一方让着。你让一年,行;让两年,也行。但你让八年,这日子就变味了。她习惯了,你觉得理所当然了,这关系就不对等了。”

我盯着手里的牌,一张红桃5,一张梅花9,一张方片2。都是小牌,还接不上。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慢慢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空,“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是不是我赚得太少,是不是我没本事,所以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屁话!”老王把牌往桌上一拍,“你李建国差哪儿了?厂里谁不知道你干活实在,人也老实。工资是不高,但咱工人不都这样?她王美娟是老师,是体面,但要不是你这些年撑着这个家,她能安心教书?能年年回娘家?扯淡!”

我苦笑着摇摇头,出了一张单牌。

“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老王出了一对J压住我,“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你看今年,你就没打电话催她吧?我猜的对不对?”

我没否认。

“这就对了!”老王像是很满意,“你得让她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你不是非得求着她回来。这地球离了谁不转啊?”

我们又打了几把,老王赢多输少。中午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饺子——还是美娟包的那些,用饭盒装着,已经凉透了。老王看见了,啧了一声:“大年初一就吃这个?走,上我家去,让你嫂子炒俩菜,咱喝点。”

“不用了王哥,我凑合一口就行。”

“凑合啥凑合!走走走!”

老王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他家就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走路十分钟。一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互相拜年。有个以前车间的同事,看见我,愣了一下:“建国?你没跟你媳妇回娘家啊?”

老王抢在我前面说:“回啥娘家,建国今年在厂里值班,光荣!”

那人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老王家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他老婆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很热情地招呼:“建国来啦?快坐快坐,正好,我菜马上就炒好了。”

“嫂子,麻烦你了。”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儿。”

午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饺子。老王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上。几杯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话也多了。

“建国,听你王哥一句,”老王脸红扑扑的,拍着我的肩膀,“今年她回来,你得拿出点态度。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家是你们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要是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你,就不能年年这么干。”

我闷头喝酒,没说话。

“你也别嫌我说话直,”老王叹口气,“我是看你这些年,不容易。真的,厂里谁不知道你李建国是个好人,可好人也不能总受委屈啊。”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美娟。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谁啊?”老王问。

“没事,广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电话响了两次,就没再打了。过了一会儿,微信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我没看。

吃完饭,我又跟老王聊了会儿天,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了。我起身告辞,老王和他老婆一直把我送到楼下。

“建国,记住哥的话啊!”老王在我身后喊。

我挥挥手,没回头。

走回厂里的路上,风好像更冷了。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手揣在兜里,慢慢走。路过小卖部,看见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热水袋。看见我,她笑了笑:“李师傅,新年好啊。没跟媳妇回娘家啊?”

“嗯,值班。”

“哦,值班好,值班有三倍工资呢。”老板娘笑着说,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好奇。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门卫室,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发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上,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里飞舞。桌上的台历还停在去年的十二月,我伸手翻到新的一页。一月份,印着一幅山水画。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一直很安静。

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该检查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锁好门窗,关掉暖气。走出厂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厂区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沉默,冷清。

坐公交车回家。下午的车上人多了些,大多是走亲戚回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互相说着拜年的话。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过一个商场时,我看见门口挂着巨大的促销海报:“新年大促,全场五折起”。玻璃橱窗里,模特穿着崭新的春装,笑容标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磊发来的微信。

“爸,你晚上吃什么?”

我打字:“还没想好。你呢?”

“外婆包了好多饺子,我不想吃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等你回来,爸给你做。”

“妈说我们明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