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南阳城外清水村,住着一个读书人,姓苏名景文,年方二十五,自幼苦读诗书,为人温厚谦和,待人接物从无恶语,乡邻们都敬重他。苏景文早年丧父,家中只有一位年迈老母,姓柳,今年七十有三,眼不花耳不聋,只是腿脚不便,日常全靠苏景文照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粗茶淡饭,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和睦安稳。

谁料这年入秋,苏景文忽然染上怪病,起初只是咳嗽无力,没过几日便卧床不起,气息奄奄。柳老太日夜守在床前,端汤喂药,哭红了双眼,乡里的郎中请了三四位,个个切脉之后都摇头叹气,留下几副药,都说药力有限,只能拖日子,能不能活,全看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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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月,苏景文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有一丝微弱气息,手脚冰凉,眼看就要断气。柳老太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一声声唤着儿啊,苏景文只能微微动一动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日,天色阴沉,窗外刮着冷风,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暗暗。柳老太刚给儿子擦完脸,转身去灶房烧热水,只留苏景文一人躺在床上。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苏景文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红衣、头戴黑帽的官吏,腰挂铁牌,手持一本厚厚的簿册,脚步沉重,径直走到床前。那官吏面色铁青,双目无光,周身带着一股刺骨寒气,一看便不是阳间之人。

苏景文吓得浑身一僵,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睁着眼看着那红衣官吏。

红衣官吏站定,翻了翻手中簿册,开口声音沙哑冰冷:“苏景文,我乃阴间鬼卒,奉阎王之命,特来拿你魂魄归阴,即刻跟我走。”

苏景文喉咙滚动,拼尽全身力气,挤出微弱声音:“我……我还没死,气息尚在,你为何来拿我?”

鬼卒手指点了点簿册上的字迹,冷声道:“你的阳寿,今日午时尽数终结,片刻都不能多留。此刻已是巳时末,再过片刻,你气绝身亡,魂魄离体,我便要带你回地府交差。”

苏景文听了,眼泪瞬间从眼角滚落,他躺在床上,手脚微微抽动,对着鬼卒艰难摇头:“我一生不曾害过人,不曾贪过财,不曾欺过善,日日敬奉老母,夜夜苦读修身,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何阳寿这般短,这般早就要死?”

鬼卒面无表情,又翻了两页簿册,声音毫无波澜:“你自身无罪,可你父亲生前有罪。当年你父经商,欠了他人银钱,赖账不还,又在灾年压低粮价,坑害乡邻,阴曹地府记着十七桩罪过,本该他本人抵命,可他早亡,刑罚未清。阴律有规,父债子偿,父罪子挡,你便是来替他抵命赎罪的。”

苏景文听罢,泪如雨下,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替自己委屈,只想着家中老母。他张着嘴,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替父抵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可我母亲今年七十三岁,腿脚不便,无依无靠,我死之后,她无人奉养,无人送水送饭,必定冻饿而死。我死不要紧,只求留我一条性命,养我母亲百年归老,我再下地狱,千刀万剐都愿意。”

鬼卒站在床边,听着这番话,原本冰冷僵硬的脸上,微微动了一动,沉默了许久,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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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文见鬼卒不言语,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在床上微微抬头,对着鬼卒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床板上,咚咚作响:“求差爷慈悲,求地府开恩,我只要二十年,只要养我母亲送终,我立刻随你去阴间,绝不拖延片刻。”

鬼卒看着他叩首不止,额头已经渗出血迹,终于缓缓开口:“你这番孝心,倒是难得。我在阴间拿人百年,从未见过临死之人,不为自己求寿,只为老母求活。我且回去,替你向阎王禀明一切,看看能否通融。你在此等候,不可离开半步。”

话音刚落,红衣鬼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黑烟气,从门缝里飘了出去,屋内寒气瞬间消散,房门也缓缓关上。

苏景文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依旧浑身无力,却心中存了一丝希望,只盼着鬼卒能替他求来情面。

柳老太端着热水从灶房回来,见儿子眼角有泪,额头红肿,连忙放下水盆,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急道:“儿啊,你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苏景文睁着眼,看着老母白发苍苍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却只能轻轻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就要到午时,窗外的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屋里光线亮得刺眼。柳老太坐在床边,不停抹眼泪,只等着儿子最后断气。

就在午时将至的一刻,房门再次无风自开,那红衣鬼卒去而复返,依旧手持簿册,站在床前。

苏景文睁着眼,望着鬼卒,嘴唇颤抖,等着他开口。

鬼卒看着他,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我已将你的孝心,一五一十禀明阎王。阎王翻阅你父罪簿,又查你一生行善尽孝,心中感动,破例开恩。原本你即刻抵命,如今赦免你父遗留罪过,放你还阳,增寿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只需专心奉养母亲,送终尽孝,不可有半分懈怠。二十年之后,我依旧来此拿你,绝不食言。”

苏景文听罢,眼泪汹涌而出,想再次叩拜,却被鬼卒抬手拦住。

鬼卒道:“不必多礼,好生奉母,莫负孝心,莫负阴恩。”

说完,红衣鬼卒再次化作烟气,消失不见。

鬼卒刚走,苏景文只觉得浑身一暖,原本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温,喉咙里的气息也顺畅起来,胸口不再憋闷,连眼睛都能睁得大开。他轻轻一动,竟然能抬手抓住母亲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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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太大惊,看着儿子忽然脸色好转,眼睛有神,伸手一摸额头,烧也退了,顿时又惊又喜,哭道:“儿啊,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苏景文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有力:“娘,我好了,我能活了,我能伺候您到老了。”

柳老太放声大哭,又哭又笑,连忙去灶房煮了稀粥,一口一口喂给苏景文吃。

没过三日,苏景文便能坐起身;不到十日,已经能下床走路;半个月后,完全恢复如初,面色红润,力气如常,与生病之前一模一样。乡邻们见了,都觉得奇怪,问他是怎么好的,苏景文只说是孝心感动天地,却不敢把阴间鬼卒的事轻易说出。

自此之后,苏景文对母亲柳老太更加孝顺,寸步不离,朝夕侍奉。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烧火做饭,端到母亲床前;天冷了提前备好棉衣棉被,天热了扇风驱蚊;母亲想吃什么,哪怕走十几里路,也要买回来;母亲腿脚不便,他便每日搀扶着在院中散步,从不嫌烦。

他依旧苦读诗书,却不再想着考取功名,只守着母亲,安稳度日。有人劝他进京赶考,博取功名,他都摇头拒绝:“我母亲年迈,我若离家,无人照料,功名富贵,比不上老母一餐饭。”

日子一年年过,柳老太在儿子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愈发康健,原本不便的腿脚,也能慢慢走动,饭量也好,精神头十足,见人就夸儿子孝顺。

苏景文谨遵当年鬼卒之言,二十年里,从未有一日懈怠孝道。邻里乡亲,人人称赞他是南阳第一孝子,官府还特意给他家门上挂了一块“孝行可风”的牌匾。

转眼二十年期满,正是唐元和四年。

这一年,柳老太已经九十三岁,身体依旧硬朗,只是冬日里受了风寒,卧病在床。苏景文日夜不离床前,煎汤熬药,侍奉左右,毫无怨言。

这年深秋,柳老太在一个清晨,安然睡去,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苏景文悲痛欲绝,按照礼法,为母亲操办后事,守灵下葬,事事周全,乡里人都来帮忙送葬,人人落泪感叹。

将母亲安葬完毕,苏景文回到家中,守着空屋,不哭不闹,平静地收拾衣物,打扫庭院,仿佛早已知道要发生什么。

这一日,正是当年鬼卒说的二十年期限之日。

苏景文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坐在堂屋椅子上,唤来儿子苏承安。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岁,早已娶妻生子,为人稳重。

苏景文看着儿子,平静开口:“儿啊,你听着,二十年前,我重病将死,阴间鬼卒前来拿我,因我孝心求奉养母亲,阎王开恩,放我还阳二十年。今日二十年已满,那红衣鬼卒,要来接我了。”

儿子苏承安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爹爹,您身体康健,怎么说这种话?”

苏景文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儿子的手:“我一生尽孝,问心无愧,阴间有约,不可违背。你日后也要孝顺长辈,善待妻儿,多行善事,自有神明庇佑。”

话音刚落,苏景文闭目端坐,脸上带着安详笑意,气息缓缓停下,无疾而终。

堂屋之中,无风自动,仿佛有一道红衣身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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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安跪在父亲身前,泪流满面,这才明白,父亲二十年安稳,全是孝心换来;今日安然离世,乃是赴当年阴间之约。

后来,苏承安将父亲与祖母合葬,日日祭拜,也将这段父债子偿、孝心延寿的故事,讲给后人听。南阳一带,家家户户都教导子女:孝心动天地,阴曹也留情,生前尽孝道,死后得安宁。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一直流传了数百年,成了南阳地面上,最动人的一段孝子民间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