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是林晓梅,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十年会计。我丈夫陈建军比我大两岁,是个项目经理。我们俩结婚八年,儿子陈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们的生活不算富裕,但也在城里买了房,每月还着房贷,计划着年底换辆车。直到上个月,我公公在老家下楼梯时一脚踩空,从二楼滚下来,撞到了头,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命是保住了,可人瘫了,下半身完全没知觉,话也说不利索,只有左手能勉强动一动。

婆婆从医院打来电话时,声音都是抖的。我和建军连夜赶回老家县城医院,看见公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歪着,口水顺着往下流。婆婆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片,握着我公公那只还能动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建军站在床尾,拳头攥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爸,我们在这儿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一家三口轮流在医院守着。我向公司请了年假,婆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大部分时间是我和建军轮换。儿子送到我娘家暂住。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钻进衣服纤维里,洗都洗不掉。公公的情况稳定了,可医生说,往后离不开人,得有人全天候照顾,翻身、擦洗、喂饭、处理大小便,一样都不能少。

出院那天,我们把他接回老家那栋自建的两层小楼。一楼客厅临时支了张护理床。婆婆忙前忙后收拾,建军和他妹妹陈建芳一起把公公从车上抬下来。建芳比我小五岁,在县城开个小美甲店,还没结婚,平时住店里的小隔间。

安顿好公公,已是傍晚。婆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建芳说店里有预约,先走了。建军坐在客厅旧沙发里,盯着电视黑屏发呆,手里捏着烟,没点。我倒了杯水,走到公公床边,他眼睛转过来看着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拿起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饭桌上,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婆婆扒拉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眼圈又红了。

“建军,晓梅,”她声音哑得厉害,“医生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你爸这样……离不了人。我年纪大了,腰不好,一个人弄不动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婆婆的目光在我和建军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哀求。“晓梅,妈知道这话难开口……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建芳那店刚有点起色,关门不现实。建军是男人,心粗,还要赚钱养你们那个家。妈想来想去……”

她忽然伸手,越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粗糙,攥得我生疼。“晓梅,妈求你了,你能不能……把你城里那份工先辞了?回来,帮妈一起照顾你爸。就一段时间,等他好些,或者……或者我们找到合适的护工,你再回去上班,行不?”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乱撞。辞职?我那份工作虽然薪水不是顶高,但稳定,五险一金齐全,是我和建军共同还房贷、养孩子、维持这个家基本体面的重要支撑。辞了?说得轻巧。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我那份工作,也做了十年了,不是说辞就辞的。而且乐乐刚上学,开销也大……”

“我知道,我知道难为你了。”婆婆的眼泪滚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可你看你爸……他辛苦一辈子,把建军和建芳拉扯大,没享过几天福。现在他这样,我这个当老伴的,不能眼看着他遭罪没人管啊!你是他儿媳妇,是自家人,晓梅,妈只能指望你了……护工我们请过两天,太贵了,一个月六七千,还不上心。自家人照顾,总归尽心些。”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声音断断续续:“妈知道……这要求自私……可妈实在没法子了……建军他爸要是没人好好伺候,身上长了褥疮,感染了,可能……可能就没了啊!晓梅,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可怜可怜你爸,行吗?妈给你跪下了……”

说着,她真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建军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妈!你这是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复杂,有恳求,也有烦躁。“晓梅……要不,你先考虑考虑?爸这情况确实……特殊。我工资虽然还能顶一顶,但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压力转移到我这边了。我看着婆婆哭花的脸,看着建军疲惫又无奈的神情,又看向里屋床上,公公正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老人、药物和饭菜混杂的沉闷气味,像个密不透风的茧,把我裹在中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所有人的目光,明的暗的,都压在我身上。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吐出来,我就是这个家的罪人,冷血,不孝。咽下去,我过去十年经营的一切,我的职业,我的那点小小的自我价值,可能就没了。

婆婆还在啜泣,眼睛红肿地看着我。建军扶着母亲,也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舌尖发苦。厨房水壶烧开了,尖锐的鸣笛声刺破凝滞的空气。我猛地回过神,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

“……妈,你别这样。我……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婆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晓梅,妈就知道你心善,懂事!你放心,妈不会让你白辛苦,家里还有点积蓄,日子总能对付过去。等你爸好了,妈一定记着你的好!”

建军似乎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力道有些重。“委屈你了,老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我从前和建军回来时住的房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慢吞吞地转。建军在旁边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冰冷的格子。

我想起白天公司主管在电话里不满的催促,想起儿子乐乐在电话里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吃冰淇淋”,想起银行卡里每月固定划走的房贷,想起办公室里我那盆养了三年、刚刚冒出花苞的茉莉。

辞职。这两个字像巨石压在胸口。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帮着婆婆照顾公公,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给公公翻身是个力气活,我和婆婆两个人一起,都累得气喘吁吁。擦洗身体时,面对老人松弛的皮肤和萎缩的肢体,那种视觉和触感上的冲击,让我好几次忍不住反胃。处理秽物时,浓烈的气味让人头晕。公公情绪很不稳定,有时会突然暴躁地挥舞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喂到嘴边的粥打翻,弄得床上狼藉一片,嘴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每到这时,婆婆就一边哭一边收拾,嘴里念叨:“老头子,你别这样,晓梅在这儿呢,她是来帮咱们的……”

建芳偶尔过来,拎点水果,站在床边看一会儿,说几句“爸你好好养着”,然后就开始抱怨店里生意难做,房租又涨了,最近做的指甲款式不流行了。她从不多待,更少伸手帮忙。有一次,我正费力地给公公换尿垫,累得满头汗,抬头看见建芳靠在门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新做的、亮晶晶的美甲上。

婆婆私下跟我说:“你妹妹还小,不懂事,店里也忙,别指望她。这个家,还得靠你和建军。”

建军在老家待了五天,公司催得急,不得不先回城里上班。走之前,他把我拉到门外,塞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用。家里……就先拜托你了。等我那边项目奖金下来,经济压力能小点。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不行……我们再想办法请人。”

他说“再想办法”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没说话。

他走后的第三天下午,公公突然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我和婆婆慌了神,叫了救护车又送回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泌尿系统感染,要住院观察几天。婆婆守在床边,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擦汗,嘴里不停祈祷。我跑上跑下缴费、拿药,看着收费单上不断跳出的数字,手心里全是冷汗。

晚上,婆婆累得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睡着了。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县城稀疏的灯火,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同事兼上司李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晓梅?”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应酬。

“李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我想……我想跟公司申请,停薪留职一段时间,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姐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公事公办的遗憾:“晓梅啊,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的,咱们财务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岗位虽说不是核心,但每天的单据、报表都不能停。老板上个月还说要优化人员结构……停薪留职,恐怕很难批。你要是实在有困难,可能……只能办离职了。当然,该给的补偿,公司会按规矩给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三个月?”

“真不行。最近有好几个应聘的盯着呢。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或者,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挂断电话,走廊冰冷的墙壁贴着我的后背。李姐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还能和谁商量?建军让我“别太勉强”,潜台词是他也没辙。婆婆的眼泪和哀求,建芳的事不关己,病床上昏迷的公公……所有的路,好像都指向同一个出口。

我走回病房。婆婆醒了,正用湿毛巾给公公擦手,动作轻柔。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的背影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看见我进来,她转过头,眼眶又湿了:“晓梅,你爸这烧……可怎么办啊。要是你爸有个三长两短,我也……”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你别说了。我明天……回公司办离职。”

婆婆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随即,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涌上她的脸,她踉跄着站起来,又想抓我的手。“真的?晓梅!好孩子!妈谢谢你!妈替陈家谢谢你!你爸知道,也会记着你的好的!你放心,家里的事,妈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婆婆脸上那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狂喜”的表情,心里却一片荒凉。我做了一个“正确”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决定。可为什么,我只觉得冷,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我身体里被生生抽走了,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透着风。

第二天,我坐最早的大巴回了省城。没有告诉建军,想先把事情处理完。回公司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觉得它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离职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HR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便拿出了表格。收拾个人物品时,那盆茉莉的花苞似乎蔫了一些。同部门的同事过来,拍拍我的肩,说些“真可惜”、“家里事要紧”、“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我的办公桌很快被清空,就像我从未来过。

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那个每月要还贷的房子?可儿子在娘家,丈夫在上班,我辞职了,现在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吗?

手机响了,是婆婆。“晓梅啊,手续办得顺利吗?你爸今天烧退了些,能认人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你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了汤。”

“我……下午就回去。”我说。

“好好,路上小心。需要建军去接你不?”

“不用了,他忙。”

挂了电话,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我看到我们小区,和我们家户型差不多的房子,租金报价。

一个年轻的男中介热情地迎上来:“姐,看房子?租还是买?”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里默默算着。如果……如果把我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差不多能抵掉月供,或许还能有点结余。这样,就算我没了收入,至少房贷压力能小一点,加上建军那份工资,紧巴点,日子或许能过。老家的开销,先用建军给的那两万,和家里的“积蓄”顶着。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也许,这是目前唯一能减轻一点负担的办法。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这个辞职的决定,不完全是坐吃山空,不完全是把自己和这个家的全部重担,都压在建军一个人身上。

我向中介简单咨询了一下租赁流程和需要的材料,主要是房产证、我的身份证、结婚证这些。中介说,如果急着出租,最好尽快把房产证拍照发给他们挂上网。

走出中介,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我给建军发了条微信:“我离职办完了。另外,我考虑把咱们房子租出去,缓解一下压力。你觉得呢?”

过了好一会儿,建军才回复:“怎么这么急就办了?……租房子?也行吧,你看着办。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先回家找找房产证和其他证件,了解一下手续。”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抱着纸箱上楼,开门,屋里一片寂静。阳光透过阳台洒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这个我们辛苦攒钱买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我放下纸箱,径直走进卧室,打开那个放在衣柜顶上的防火保险箱。这是当初搬家时买的,放着家里最重要的证件: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学位证,还有一些金饰和少量应急现金。密码是我和建军的结婚纪念日。

我转动密码锁,打开箱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本红色的证书。我伸手去拿最上面的房产证。触手的感觉有点不对,太轻,太薄。我抽出来,翻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封皮和空白的纸张内芯。产权证那一页,不翼而飞。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沉。难道是遭贼了?可门锁完好,保险箱也锁得好好的。我快速翻看其他东西。户口本在,结婚证在,我的各种证书在,甚至那点金饰和现金也原封未动。

唯独少了房产证那最关键的一页。

不对,不是遭贼。贼不会只撕走一页纸。

我的手开始发凉,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我颤抖着手,去翻找保险箱里每一个角落,甚至把东西都倒了出来。没有。那张写着我和建军名字的、标注着房屋地址和产权的纸,不见了。

它去哪儿了?

我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脑子里乱糟糟的。建军拿的?他拿这个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背着我,偷偷处理了房子?不可能,这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我签字,他办不了任何手续。

除非……

一个更冷的念头冒出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除非,那张证,早就不是原来的那张了。除非,房子的产权,早就已经不是我和陈建军的了。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拼命摇头。不会的,建军没理由这么做。婆婆?建芳?她们更没可能。没有我的身份证,没有我本人到场,谁能动我们的房子?

可是,那张纸确确实实不见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建军拿去做什么抵押或者担保了?生意上的事?他最近是提过项目资金有点紧张。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吗?

或者,是放在别的地方了?我爬起来,发疯似的在家里翻找。书房抽屉,卧室床头柜,客厅文件架,甚至鞋柜顶上……所有可能放重要文件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没有。哪儿都没有。

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家,巨大的恐慌和孤立感涌上来。我辞职了,工作没了。现在,连这个我以为最稳固的、属于我和建军的“家”的凭证,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该怎么办?打电话质问建军?万一他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这样贸然质问,会不会让本就紧绷的关系更糟?或者,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对,先弄清楚。房产过户或者抵押,一定要去房管局。有记录。我需要查。可查这个,需要房产证编号,或者产权人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在身上。但房产证编号……那张纸不见了,我哪里知道编号?

等等。我猛地想起,去年小区统一办理不动产登记更新,好像给过一个回执单,上面有相关信息。我在书房那个堆放杂物的抽屉里一顿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皱巴巴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几张纸。其中一张,正是房管局给的受理回执,上面有房屋地址,产权人,还有一个……登记编号!虽然不是完全的房产证号,但应该能查到相关信息。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紧紧捏着那张纸。看看时间,下午三点,房管局还没下班。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面对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不去,这个疑问会像毒蛇一样啃噬我,让我坐立难安。

我几乎没有犹豫。拿起那张回执单,抓起包和手机,冲出了家门。我必须知道,我的家,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家。在我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的工作,准备回去伺候瘫痪公公的时候,这个“家”的根基,是不是早就被人偷偷挖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