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四十二岁那年春天,陪着妻子林婉去了那家私立妇产医院。
那天是周三,我本该在城东的建材市场盯着那批迟迟不到的防水涂料。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时,我正蹲在满地的PVC管材中间,对着送货单皱眉。屏幕上跳着“老婆”两个字。
“徐明,”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你能不能……来妇幼保健院一趟?新院区,三号楼。”
“你怎么了?”我直起身,膝盖发出咯噔一声。旁边的工头老张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怀孕了。”
我愣住,以为信号断了。“什么?”
“我怀孕了。”这次她说得清楚了些,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我耳膜上。“刚查出来的,八周。医生说……情况有点特殊,最好让你也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建材市场里切割大理石的噪音尖锐地撕扯着空气,粉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十五年了。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林婉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不要孩子。丁克,这是她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就亮出的底牌,像一枚钉在木板上的图钉,十五年没松动过。
“徐明?你在听吗?”
“我马上来。”我说。挂断电话时,手指有点抖。
去医院的路上,我闯了两个红灯。后视镜里的自己,眼角堆着皱纹,鬓角有零星的白发。四十二岁,我在这个二线城市的装修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手下有七八个工人。林婉比我小两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到中层,每天穿着熨帖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铺设的铁轨,稳定,笔直,没有意外交汇的岔道。
直到今天。
三号楼三层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婉坐在候诊区最靠里的蓝色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的棉质连衣裙——这不是她上班的衣服。见我过来,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怎么回事?”我站在她面前,没坐下。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超声检查室”的指示牌上。“月经迟了两周,我以为……是更年期提前。来检查,医生说是怀孕。”
“我们用了措施。”我的声音很硬。
“安全套不是百分之百。”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医生说,就算是结扎也有自然复通的概率,何况只是外用的……”
“林婉。”我打断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我们说过不要孩子。十五年,你一直坚持的。现在你四十岁了,高龄产妇,风险多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但这是意外,徐明。我也不想。”
“那就处理掉。”我说。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太冷硬,像抡起锤子砸玻璃。但我说的是实话,是我们十五年来心照不宣的共识——如果有意外(我们一直小心避免),就处理掉。
林婉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她转开脸,望向窗外。四月的阳光很好,楼下的花坛里,海棠开得一片烂漫。“医生不建议。”
“为什么?”
“他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子宫壁薄,又有内膜异位症病史,这次如果做手术,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而且年龄在这里,手术风险也大。”
我盯着她侧脸。她下巴绷得很紧,颈侧的筋微微凸起。我们在大学认识,大二那年恋爱,毕业第三年结婚。她一直都是冷静的、有规划的、不容动摇的。我们买房,她做出五年还款计划表;我开公司,她做出三年盈亏预测。连我们养的狗什么时候绝育、每年什么时候体检打疫苗,她都列在手机日历里,提前一周提醒。孩子?那是她人生计划表上唯一用红笔划掉、旁边批注“永不”的一栏。
“你想生下来。”我说。不是疑问。
她没说话。
走廊那头,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林婉女士?李主任请你们进来。”
诊室很亮,朝南,满室阳光。办公桌后面的女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示意我们坐,目光在我和林婉之间扫了个来回。
“徐先生是吧?”她推了推眼镜,“您太太的情况,我们刚才谈过了。从医学角度,我强烈建议保留这个胎儿。”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李主任从病历夹里抽出几张检查单,铺在桌面上。最上面是一张B超单,黑白图像,一堆模糊的阴影和曲线,我看不懂。她用圆珠笔尖点着图像中间一小块区域。“这是孕囊,发育正常。但问题在这里——”笔尖移到旁边一片更模糊的阴影,“您太太的子宫内,除了这个正常的孕囊,还有一些……不太寻常的回声区。我们初步怀疑,可能是子宫内原有的某些病变组织,在怀孕后激素刺激下产生的反应。如果现在终止妊娠,手术中很可能刺激到这些区域,造成大出血,甚至需要切除子宫。”
林婉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她今天没涂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发白。
“那如果生下来呢?”我问。
“风险同样存在。”李主任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整个孕期都需要严密监控,特别是中后期,胎儿长大压迫到那些区域,可能会引发早产、胎盘早剥。但相比立即手术,继续妊娠,等胎儿足月剖腹产,过程中可以一并处理那些问题组织,对您太太身体的伤害相对较小。”
“相对较小是多少?”我追问。
“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可以保住子宫,术后恢复生育能力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李主任顿了顿,看向林婉,“当然,这些都是基于目前检查的推测。具体的,需要等到十二周做NT检查和更详细的排畸B超,才能看得更清楚。”
林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紧握的手。阳光照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铂金圈,很简单,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时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戴了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我想考虑一下。”她说。
“尽快决定。”李主任把B超单推过来,“超过十周,手术风险会更大。”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我们一前一后下电梯,谁也没说话。停车场里,我拉开车门,林婉坐进副驾驶。我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出凉风。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看着前方,等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晃过去,“你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知道怀孕了不能随便做掉。”
林婉没否认。她盯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孕妇挺着明显的肚子,被丈夫搀着,慢慢走过。“上个月体检,妇科B超就提示子宫内有异常回声。当时医生说可能是息肉或者肌瘤,建议复查。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种疲惫的尖锐,“告诉你,然后呢?你只会说,反正我们不要孩子,子宫长什么都不重要,是吗?”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告诉我她的子宫可能有点问题,我大概真的会这么回答。反正我们不要孩子,那些属于生育系统的零件,好坏又有什么区别?就像一辆永远不打算上路的车,发动机有没有积碳,重要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辆车不仅被点着了火,还挂上了档,轮子开始转动。而刹车,可能已经坏了。
“你想生下来。”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陈述。
漫长的沉默。车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然后,我听见她说:
“是。”
我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林婉,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的。你说你讨厌孩子,讨厌被捆绑,讨厌人生被另一个人完全占据。你说你要事业,要自由,要两个人的生活。我同意了,我父母那边我扛了十五年!现在你告诉我,你要生?就因为这个意外怀孕?”
“不全是意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徐明,我四十了。去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在殡仪馆守了三天夜。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我爸十年前就走了,我是独生女。那三天,我看着她的遗像就在想,等我老了,躺在那里的时候,谁来送我?谁会记得我?”
“所以我们养了狗,我们攒钱买了养老社区的保险,我们说好了老了互相照顾,真不行就一起住进养老院——”
“狗能在我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吗?养老院的护工能在我昏迷的时候做医疗决定吗?”她打断我,声音在颤抖,“徐明,我这半年每天都睡不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皱纹、白头发。我的职业生涯到天花板了,再过五年,可能就会被年轻人取代。我的人生,除了你,除了那套还有二十年房贷的房子,除了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还有什么?我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哭,但眼眶通红。我认识她二十二年,结婚十五年,第一次听她说这些话。第一次知道,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条不紊的林婉,心里藏着这样的恐惧。
但我没觉得心疼。我只觉得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得喉咙发干,舌根发苦。
“所以你就单方面改了主意。”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不跟我商量,不做任何铺垫,等怀上了,用医生的话来堵我,告诉我必须生。林婉,你把我当什么?把你的丈夫,把你十五年的伴侣当什么?一个必须配合你完成人生剧本的配角?”
她猛地转过来看我,嘴唇颤抖:“我没有——”
“你有。”我踩下刹车,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停住。安全带勒得我胸口发闷。“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体检发现有问题,知道如果怀孕了就不能轻易打掉,所以你就……”
我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太脏,太恶毒,我说不出口。但它们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毒气。
林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没动,直到又一阵喇叭声催促,我才狠狠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没再说话。车子开进小区,停进地下车库。熄火,拔钥匙,开车门。电梯从负一楼上到十五楼,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两张僵硬的脸。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着我们一起挑的仿古地砖,一起装的实木鞋柜,一起挂的抽象画。狗——一条十二岁的金毛,叫多多——慢吞吞地走过来,蹭林婉的腿。她没像往常一样蹲下摸它,径直走向卧室。
“林婉。”我叫住她。
她停在卧室门口,没回头。
“这个孩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同意要。”
她的背影僵直。
“如果你坚持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就离婚。”
她缓缓转过身。玄关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眼睛很黑,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
“徐明,”她轻轻地问,“十五年的夫妻,在你心里,比不上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比不上你的欺骗。”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多多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手。我蹲下,抱住它。狗老了,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呼吸粗重。它舔我的脸,舌头温热粗糙。我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林婉没出卧室。我也没进去。我在书房的折叠沙发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是前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当时想修,后来忙,就忘了。现在它在黑暗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我十五年自以为稳固的世界。
半夜,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去了厨房,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我屏住呼吸,假装睡着。门没开。脚步声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挪回主卧。
关门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章
冷战开始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摔东西砸碗的冷战,而是更安静、更彻底的冷。像两座冰山,漂在同一片海域,保持着恰好不会相撞的距离。
林婉照常上班,早起,洗漱,化淡妆,穿西装套裙。我则更早出门,去工地,去材料市场,去和客户扯皮。我们错开时间,避免在厨房、在客厅、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相遇。偶尔避无可避,比如晚上都在家,就各自待在房间。她主卧,我书房。多多茫然地在两个紧闭的房门之间转悠,最后趴在我书房门口,叹一口很长的气。
家里的冰箱渐渐空了。以前是林婉负责采买,她会在周末列好清单,开车去超市,把一周的肉蛋奶果蔬填满那些分门别类的保鲜盒。现在,那些盒子一个一个见了底。我没动,她也没动。直到周五晚上,我打开冰箱,看见最后一盒牛奶也空了,只剩下半瓶辣椒酱和几颗干瘪的蒜头。
我穿上外套,下楼。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拿了一打啤酒,几包泡面,两根火腿肠。结账时,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提着塑料袋往回走,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路过小区中心的小花园,我看见长椅上坐着个人。米色开衫,浅灰裙子,是林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我,仰头看着天。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鹅卵石地面上。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里。她一动不动,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她在哭。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想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想抱住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说“别怕,有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些话,那些争吵,那张B超单,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我们中间。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恢复了那个挺直的、一丝不苟的背影,朝我们那栋楼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在树下站了十分钟,才慢慢挪动脚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林婉躺在手术台上,周围一片刺眼的白。医生拿着手术刀,划开她的肚子,里面没有婴儿,只有一团纠缠的、血红的肉瘤,在不停地蠕动。我想喊,发不出声音。医生转过头,口罩上面的眼睛,是李主任的。她说:“你看,这就是你们不要的孩子。”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地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假装睡到很晚,其实七点就醒了,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听见主卧门开了,脚步声去了厨房,烧水,冲麦片。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
“徐明。”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哑。
我没应。
“我们谈谈。”
我坐起来,抓了抓头发。“门没锁。”
她推门进来。穿着家居服,棉质的浅蓝色长裤和上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手里端着两碗麦片,牛奶泡的,冒着热气。她把一碗放在书桌角上,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门框上。
“我预约了下周三的检查。”她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二周NT,还有更详细的B超。医生说要家属陪同,最好是你。”
我盯着那碗麦片,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自己去。”她用勺子搅着麦片,动作很慢,“但有些决定,医生需要夫妻双方签字。比如,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是终止妊娠,还是继续保胎。”
“结果不好的概率多大?”
“不知道。”她抬起眼睛看我,“李主任说,她从业三十年,没见过我这种情况。子宫内异常回声的位置和形态都很……罕见。但大概率是良性的,只是怀孕刺激了生长。”
“大概率。”我重复这个词,像嚼一块蜡。“所以你是在赌。用你的身体,用我们的婚姻,赌一个‘大概率’。”
“我没有赌。”她的声音绷紧了,“我只是在选一条对我伤害最小的路。徐明,你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医生说,如果这次不要,我可能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能力。不是选择不要,是生理上再也要不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你突然觉得‘母亲’这个身份重要了。我明白你害怕老了没人送终。但林婉,这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单方面做决定,然后用既成事实逼我接受。”
“我没有逼你。”她放下碗,陶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只是告诉你我的选择。你可以不接受,你可以走。就像你昨天说的,离婚。”
空气凝固了。多多从客厅跑过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们,尾巴垂着,耳朵向后贴。
“你真觉得,”我一字一句地问,“一个孩子,就能解决你所有问题?让你不怕老,不怕死,不怕人生虚无?”
“不能。”她回答得很快,很干脆,“但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每天早起、努力工作、忍受生活里所有狗屁倒灶的事情的理由。一个……让我觉得,我存在过,留下过痕迹的理由。”
“那我呢?”我问,声音有点抖,“十五年的夫妻,一起攒钱买房,一起还贷,一起照顾生病的父母,一起把一条小狗养成老狗——这些,在你心里,不算痕迹?”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算。”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不够,徐明。不够。”
我点点头,站起来,绕过她,走出书房。在客厅里找到车钥匙,穿上鞋,开门,下楼。直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我无处可去。
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周末的街道很热闹,一家三口,年轻情侣,牵着狗的老人。公园里,孩子在草坪上奔跑尖叫,父母跟在后面喊“慢点”。商场门口,孕妇穿着宽松的裙子,被丈夫小心地搀扶着。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忙着生育,忙着养育,忙着完成生命最原始、最庞大的接力。只有我和林婉,像两个异类,在十五年前主动跳出了这条赛道,现在,其中一个人想反悔,却发现赛道已经长满了荆棘,退路是悬崖。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直到铃声快结束,才接起来。
“喂,妈。”
“明明啊,”老太太的声音洪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忙不?”
“不忙,开车呢。有事?”
“也没啥事……就是,你爸早上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们了。这周末有空不?回来吃顿饭?妈包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
我鼻子一酸。我爸妈住老城区,离我们这儿开车一个多小时。他们是那种最传统的中国父母,盼孙子盼了十五年。头几年还明里暗里地催,后来看林婉态度坚决,我又总是挡在前面,也就渐渐不说了。但每次见面,老太太看着别人家孙子孙女时那种羡慕又克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我。
“这周末……有点事。”我哑着嗓子说。
“哦,有事啊,那忙你们的,正事要紧。”我妈立刻说,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那……林婉还好吧?工作累不累?你们俩,没吵架吧?”
“没,好着呢。”我说,喉咙发紧。
“那就好,那就好。夫妻俩,要互相体谅。林婉那孩子,要强,心思重,你多让着她点。对了,她上次说胃不舒服,好点没?我托人买了点猴头菇,养胃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拿?”
“妈,”我打断她,“我们真没事。胃也好了。猴头菇你们自己留着吃,别老惦记我们。”
又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我压响,短促的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三,我还是陪林婉去了医院。
我没法解释为什么。也许是那天夜里看见她一个人哭的背影,也许是那碗放在桌角凉透了的麦片,也许是我妈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又或者,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我们十五年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李主任还是那个李主任。诊室里多了台更大的B超机,屏幕对着医生,背对着我们。林婉躺上检查床,掀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护士在她肚子上涂抹凉丝丝的耦合剂。
李主任握着探头,在屏幕上移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规律的、嗡嗡的低鸣,和探头滑过皮肤时细微的摩擦声。李主任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鼠标不时点击,测量着什么。
我看不见屏幕,只能看见林婉的脸。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着,呼吸很轻。我站在检查床尾,手插在裤兜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胎儿发育基本符合孕周。”李主任终于开口,语气平稳,“NT值在正常范围,初步排除唐氏综合征风险。”
我感觉到林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但是,”李主任话锋一转,鼠标停在屏幕某处,放大,“子宫内的异常回声区域,比四周前更清晰了。而且……”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切换了某个模式,“血流信号很丰富。”
“什么意思?”林婉问,声音有点发紧。
“意思是,这些组织是活的,有自己的血供,而且在生长。”李主任转过身,看向我们,表情严肃,“林女士,徐先生,我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从目前的影像看,这很可能不是单纯的肌瘤或息肉。”
“那是什么?”我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李主任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印出几张B超图片,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读片灯箱前,打开开关。白色的光透出来。她把其中一张B超单贴在灯箱上。
“你们看这里。”她用笔尖指着图像。
我和林婉走过去。黑白的超声图像,一堆扭曲的阴影。中间那个小小的、蚕豆似的形状,李主任说是胎儿。而在它旁边,紧贴着,几乎融为一体,是另一团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影子。它不像肌瘤那样边界清晰,也不像息肉那样形态规则。它像……一丛扭曲的树枝,或者,一团纠缠的根须,深深地扎在子宫壁上,细密的血管网络像蛛网一样蔓延,其中一些血管,似乎与旁边胎儿的脐带血管,有着若隐若现的连接。
“这是……”林婉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妊娠相关疾病。”李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称之为‘妊娠合并子宫内寄生性胎块’。”
我和林婉都愣住了。“寄生性……胎块?”
“通俗点说,”李主任放下笔,看着我们,“这很可能是一个……没有发育成完整胎儿的、退化的胚胎组织。但它仍然保留着一定的活性和生长能力,依靠吸附在母体子宫上,窃取营养。在极罕见的情况下,它甚至可能通过血管连接,从正常的胎儿那里争夺养分。”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飞舞。
“它会……影响孩子吗?”林婉问,脸色白得像纸。
“不确定。”李主任说,“如果它持续生长,压迫正常胎儿,或者通过血管连接‘抢夺’营养,可能会导致胎儿发育迟缓、畸形,甚至……胎死宫内。另一种可能是,它相对‘安静’,只是作为一个无害的‘寄生体’存在,直到分娩。”
“那……我太太呢?”我的声音干涩。
“对母亲的风险更大。”李主任转向林婉,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更冰冷,“它的血供很丰富,如果剥离,很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如果任其生长,后期可能发生恶变,或者引发严重的妊娠并发症,比如子痫前期、胎盘早剥。而且,因为它和正常胎儿、子宫壁的关系非常紧密,手术剥离异常困难,几乎必然损伤子宫,甚至……需要切除。”
林婉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冰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有……治疗方案吗?”我听见自己问。
“目前,针对这种情况,国际上也没有标准方案。”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通常的选择有两种。第一,终止妊娠,同时尽可能切除这个寄生胎块。但手术风险极高,对子宫损伤极大,很可能无法保全生育能力。第二,继续妊娠,严密监控,期望寄生胎块保持稳定,在足月剖腹产时,一并处理。但需要承担孕期可能出现的各种风险,以及胎儿的未知风险。”
“成功率……各有多少?”林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第一种方案,保住子宫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第二种方案,母婴平安的概率,乐观估计,百分之五十。但胎儿健康出生、没有任何后遗症的概率,无法估计。”李主任看着林婉,“林女士,你必须尽快做出选择。而且,无论哪种选择,你都需要立刻住院,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因为你目前已经出现妊娠期高血压的迹象,加上这个寄生胎块,你的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
林婉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她整个人靠在我扶着她胳膊的手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她睁开眼睛,看向我。那眼神很空,很茫然,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
“我选第二种。”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李主任,眼神一点点聚焦,变得异常坚定。“我要生下这个孩子。请安排我住院。”
第三章
林婉住进了医院。
单人病房,朝南,有独立卫生间。环境比我想象的好,但再好的病房也是病房,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疾病的气味。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护士说病人带来的植物经常这样,大概是感受到了这里的气场。
林婉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腕上埋了留置针,连着镇痛泵和监护仪。她脸色依然苍白,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甚至能勉强对我扯出一个笑容:“这下好了,强制休假。”
我没接话,把从家里带来的洗漱用品一件件拿出来,放进卫生间的柜子里。她的睡衣、拖鞋、几本她常看的书、iPad、充电器。我把东西摆好,就像以前每次她出差,我给她收拾行李一样。只是这次的目的地,是医院。
“医生说,至少要先住两周,观察血压和胎心,还有……那个东西的情况。”林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我把最后一件睡衣叠好,放在枕边。
“公司那边,我请了长病假。王总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她顿了顿,“你公司那边……忙得过来吗?”
“还行。”我关上柜门,走回病床边。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那些曲线起伏,代表着另一个微小生命的律动,也代表着那个寄生在她体内的、不祥的影子。
“徐明,”她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谢谢你……陪我来。”
“我不是陪你来,”我拉过椅子坐下,避开她的目光,“我是来看那个寄生胎块会不会要了你的命。”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太刻薄,太恶毒。林婉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猛地转开脸,看向窗外。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发出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狠狠搓了把脸。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轱辘轱辘地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远处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那是产科病房的方向,新生命降临的喜悦。而这里,是产科高危病房,空气里弥漫着不确定的焦虑和沉重的等待。
我找到李主任的办公室。她正在看电脑上的影像资料,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林女士的情绪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李主任直截了当,“妊娠合并寄生胎,我从医三十多年,只见过三例,其中两例最终为了保大人的命,被迫终止了妊娠,并且切除了子宫。只有一例成功生下了孩子,但那个孩子……”她停顿了一下,“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和发育迟缓,三岁就去世了。”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您之前不是说,乐观估计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
“那是母婴都活下来的几率。”李主任看着我,眼神锐利,“但孩子健康长大的几率,微乎其微。而且,那百分之五十,是建立在一切监测指标稳定、没有突发状况的前提下。林女士现在血压就不太稳定,那个寄生胎块的血流信号又非常活跃。这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发生子痫、胎盘早剥、或者……那个东西恶变。”
“恶变?癌症?”
“不完全是,但类似。这种异常的胚胎组织,有极低的概率,会发展成一种叫做‘妊娠滋养细胞肿瘤’的疾病。虽然绝大多数是良性的,但治疗起来非常麻烦,需要化疗,而且对生育系统是毁灭性的。”李主任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徐先生,我知道作为丈夫,你很难接受。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性告诉你。林女士的选择非常冒险,她是在用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健康,甚至生命,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完美结局。”
“她为什么……”我声音沙哑,“为什么非要赌?”
李主任沉默了片刻,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我见过很多像你太太这样的女性。四十岁上下,事业有成,经济独立,丁克了很多年,突然在某个节点上,改变主意。有时候是因为父母去世,有时候是因为一场大病,有时候,就像你太太说的,只是突然觉得人生虚无,需要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孩子,对她们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是抵抗时间、抵抗死亡、抵抗存在性焦虑的最后武器。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带着刺,可能根本承受不住她们的重量。”
“可这不公平。”我说,胸口憋闷得难受,“对那个可能不健康的孩子不公平,对……对我也太不公平。我们十五年的生活,我们的约定,就这么……不算数了?”
“感情和婚姻里,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选择和承担。”李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徐先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纠结公不公平,而是决定,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你选择什么。是陪她一起赌,承担可能人财两空、甚至失去她的风险?还是坚持你的立场,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
她没再说下去,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无论我怎么选,都没有对错,只有后果。而无论哪种后果,都可能沉重到无法承受。
我离开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产科病房附近。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温馨的布置,粉蓝色的墙壁,画着卡通动物的宣传画。一间病房的门开着,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靠在床头,脸色疲惫但满足,旁边的小床上,一个小小的襁褓。她的丈夫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触婴儿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转身离开。
回到林婉的病房,她似乎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我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没化妆,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更重了,嘴唇有些干裂。四十岁的女人,再怎么保养,也敌不过时间和疾病的消耗。我忽然想起她大学时的样子,长发,白裙子,在图书馆的窗前看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见。那时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徐明,我们以后不要孩子,就我们两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我说:“好。”
现在,那个说“不要孩子”的姑娘,正冒着生命危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里怀着我们的孩子,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滑落的被角。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椅子很硬,硌得人浑身疼。半夜,林婉醒了,说要上厕所。我扶她起来,一手举着输液架,一手搀着她。她的身体很轻,靠在我身上,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床边到卫生间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很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自己可以。”她在卫生间门口小声说,试图抽出胳膊。
“别逞强。”我没松手,扶她进去,把输液架在挂钩上挂好,然后退出来,带上门。
里面传来水声,很轻。我等在外面,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了”。我推门进去,她正艰难地试图用没扎针的手去按冲水按钮。我抢先一步按了,然后扶她出来,重新躺回床上。
“谢谢。”她低声说,闭上眼睛。
我没说话,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黑暗中,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急性肠胃炎住院,我也是这样守了一夜。那时我们刚结婚,穷,住不起单人病房,就在嘈杂的六人间里,我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早上醒来,手麻了,脖子也僵了,一抬头,看见她正睁着眼睛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说:“徐明,你流口水了。”
我说:“胡说,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
她说:“就有,我看见了,亮晶晶的。”
然后我们一起笑起来,惊动了隔壁床的大妈。她皱着眉头看我们,嘟囔了一句“小年轻,没个正经”。
那时的笑,是真心的,轻松的,没有任何阴霾。
现在,我们也在一起,在同一间病房里,守着彼此。但中间隔着的,不再是一张窄窄的病床,而是生死,是选择,是一个胎儿和一个寄生胎块,是十五年的信任和它崩塌后的废墟。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的情况时好时坏。血压像过山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需要不断调整药物。胎心监测每天要做好几次,那个寄生胎块的血流信号,在一次B超检查中,显示“有所增强”。李主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查房时话也越来越少。
林婉却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她按时吃饭,吃药,睡觉,做检查。我给她带的书,她看;iPad上播放的电视剧,她也看。只是眼神常常是空的,望着窗外某一点,半天不动。只有护士推着B超机进来时,她的身体会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抓住被单,直到检查结束,听到那句“暂时稳定”,才会慢慢松懈下来。
周五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顺便喂狗。多多看见我,兴奋地扑上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我摸了摸它的头,狗粮盆和水盆都空了。我给它添了粮和水,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心里一阵愧疚。这狗老了,我们却把它一个人丢在家里。
收拾了几件林婉的换洗衣物,又拿了自己的。走到卧室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房间还保持着那天早上的样子,被子没叠,梳妆台上散落着几样护肤品。空气里有她常用的那款橙花味身体乳的淡淡香气。
我走到她的梳妆台前。上面摆着我们的结婚照,框在简单的木相框里。照片上的我们都还很年轻,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对着镜头傻笑。旁边还有一张更老的照片,是我们大学时在湖边拍的,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腰,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垂柳。
我拿起那张结婚照,手指拂过玻璃表面。十五年。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打来的。一个小护士,声音急促:“徐先生,请您马上来医院一趟!林女士血压突然升高,伴有头痛和视力模糊,李主任怀疑是子痫前期,要紧急处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照片,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赶到医院时,林婉的病房里已经围了好几个医生护士。她被半摇起了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又扎了一路输液针,药水正快速滴入。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高得吓人。
李主任正在指挥用药,语速很快。看见我进来,她快速地说:“血压突然飙到180/110,有子痫前期的典型症状。已经用了降压和镇静的药物,如果控制不住,可能需要立即终止妊娠,否则大人有危险。”
“孩子……孩子怎么样?”我问,声音发颤。
“目前胎心还算稳定,但孕妇血压这么高,胎盘供血会受影响,胎儿随时可能缺氧。”李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徐先生,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们正在尽力,但如果林女士的情况继续恶化,我们会优先保大人。这是原则。”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身影。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陷在一堆白色的被单和仪器管线里。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急促而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护士们进进出出,调整药物,监测数据。李主任一直没离开,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不时和旁边的医生低声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监护仪上那个惊人的血压数字,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往下降。179……175……170……
林婉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呼吸也逐渐平稳。
“血压在降了。”一个护士小声说。
李主任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了一点。“继续观察,降压药维持。通知手术室,随时待命。血库那边备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400cc,随时可以调用。”
又过了漫长的一个小时,林婉的血压终于降到了150/90左右,虽然还是高,但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区间。她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李主任示意我出去。在走廊里,她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暂时稳住了。”她说,“但情况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恶化。那个寄生胎块的存在,让她的血管系统处于一种异常的紧张状态,对降压药的反应也不够理想。徐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林女士和胎儿,现在都处在极大的危险中。下一次,我们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如果血压能稳定24小时,我们考虑提前进行剖腹产手术。”李主任说,“胎儿现在33周,虽然早产,但在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存活率已经很高。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对大人和孩子都相对最安全的方案。在手术中,我们会尝试剥离那个寄生胎块,但要做好子宫受损甚至切除的准备。至于胎儿……因为早产,加上整个孕期都在异常环境中发育,出生后可能会有各种问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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