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雨季漫长,山路泥泞。
县委办公楼三层的书记办公室,窗户有些漏风。
年轻的县委书记梁修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眼神平静。
他知道省里要来人,一次不打招呼的调研。
县长韩瀚文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从路线到汇报,再到今晚这顿接风宴。
宴席设在县宾馆最好的包厢。
韩瀚文特意嘱咐,班子成员必须到齐,尤其是梁书记。
酒过三巡,气氛微妙。
韩瀚文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始终安静坐着的梁修杰身边。
他脸上堆着笑,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按住梁修杰的肩膀。
“梁书记,省里领导难得来,您得去敬一杯。”
梁修杰想推辞,话被韩瀚文压低的声音堵了回去。
“规矩,也是礼貌。就一杯,我陪您。”
梁修杰沉默片刻,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白酒。
韩瀚文引着他,走向最里面那个紧闭的包厢门。
门被服务员推开。
包厢里烟气酒气混杂,主位上的人正侧耳听着旁边人说话。
梁修杰抬起眼。
主位上的人也恰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
那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晃出来些许。
他盯着门口穿着朴素夹克、肤色黝黑的年轻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
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包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隐约的划拳声。
“爸找你两年……”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你在这……活受罪?”
01
雨点敲打着办公室旧式的铁皮窗檐,声音单调而绵长。
梁修杰坐在掉了漆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几份边角卷起的文件。
窗户缝隙钻进冷风,吹得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他拿起一份个人材料复印件,目光落在原单位名称和家庭关系那几栏。
停留了几秒。
他伸手,沿着纸张边缘,慢慢撕下那窄窄的一条。
撕下的纸条上,“省政策研究室”和“父亲:贾振国”的字样被分开,蜷缩起来。
他把纸条团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纸团轻轻落在几片茶叶梗上,悄无声息。
窗外是清河县县城,楼房低矮,远处山峦起伏,笼罩在铅灰色的雨雾里。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溅起泥水驶过。
这就是他选择的地方,一个省里挂名的贫困县。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
“梁书记,这是各乡镇报上来的第一季度情况简报。”
小陈把文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漏风的窗户。
“后勤科说,这周就找人来修窗户。”
“不急。”梁修杰说,声音平和。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简报,纸张粗糙,印刷有些模糊。
小陈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
“梁书记,韩县长那边……问您晚上有没有空?”
梁修杰从简报上抬起眼。
“韩县长说,按老规矩,新书记到任,班子里的同志应该聚一聚,算是接风。”
小陈说得小心,观察着梁修杰的脸色。
梁修杰合上简报。
“地方定好了?”
“定好了,在迎宾酒楼。”
“知道了。”梁修杰点点头,“告诉韩县长,我会准时到。”
小陈应了一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风声。
梁修杰靠向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两年了。
从决定参加那次特殊的干部选拔,到切断所有过去的联系,用了些办法,让自己变成一个背景干净的“梁修杰”。
父亲大概动用了不少关系找他吧。
以他的性格和位置,这无异于一种无声的震怒和……或许还有别的。
梁修杰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清河县地图上。
山脉纵横,沟壑交错,乡镇的名字分散在边边角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最西北角一个叫“柳沟”的小点上。
资料显示,那是全县最偏远的村之一,去年才通的简易公路。
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县长韩瀚文。
“修杰书记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韩瀚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惯常的热络。
“没有,韩县长请讲。”
“晚上吃饭的事,小陈跟你汇报了吧?就是几个老同志,加上班子里的人,简单一点,主要也是让大家认认脸,熟悉一下。”
“让韩县长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韩瀚文笑了一声,“你年轻,有省里下来的眼界,以后清河的工作,还得靠你掌舵,我们这些老家伙配合。”
话很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好。
梁修杰简单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天色依旧阴沉。
他重新拿起那份柳沟村所属乡镇的简报。
上面用简短的文字提到,去年汛期,村里一座老桥被冲毁,至今未修复,村民出行需绕远五里山路。
简报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可能是乡镇干部加的备注。
“村民多次反映,资金一直未落实。”
梁修杰用笔在这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翻开工作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明日,柳沟。”
字迹沉稳有力。
02
去柳沟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简易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陡峭的山坡上。
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车颠簸得很厉害。
司机老何是本地人,话不多,车开得稳。
“梁书记,前面路更窄,得过一个坎,您坐稳。”
老何说着,换了个低速挡,车子轰鸣着冲上一段泥泞的坡道。
梁修杰抓紧扶手,看向窗外。
山坡上零星有些土地,庄稼长得稀疏。
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坯房,瓦片残破。
又开了约莫半小时,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间小道。
“车只能到这儿了,梁书记。”老何停下车,“柳沟村还得往里走三里多地。”
梁修杰推门下车,山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背了个简单的挎包,对老何说:“你在这儿等我,或者先回镇上,我可能晚点出来。”
“我等着,梁书记。”老何搓了搓手,“这天看着还要下雨,您路上当心。”
梁修杰点点头,沿着小道往里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杂树林和乱石。
走了大概一里地,果然下起了毛毛雨,细密冰凉。
他拉紧夹克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下,多是土墙灰瓦,有些屋顶盖着塑料布,压着石头。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穿着深色的旧棉袄,袖着手,静静看着雨。
梁修杰走过去。
“老人家,请问村委会怎么走?”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的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
“找村干部?顺着这条路往上,走到头,挂牌子那家就是。”
老人声音沙哑,说完又低下头,不再看他。
梁修杰道了谢,沿着老人指的路往上走。
村子很安静,偶尔有狗叫,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
他找到了村委会,两间旧平房,门上的木牌字迹模糊。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他转身,看见旁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正费力地想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旧衣服收回去。
老太太个子矮小,动作有些迟缓。
梁修杰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取下,递到她手里。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衣服,看着他。
“你是……”
“我是县里来的,路过这儿。”梁修杰说。
老太太眯起眼睛,又看了看他湿了的肩头和裤脚。
“县里来的干部?稀客。”她语气平淡,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屋避避雨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屋子低矮昏暗,泥土的地面,靠墙摆着几件老式家具。
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着旧报纸,光线很弱。
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给他,自己坐在灶台边的小竹椅上。
“喝口水吧,刚烧的。”她用粗瓷碗倒了碗热水,递给梁修杰。
梁修杰接过,水温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老人家,就您一个人住?”
“儿子儿媳出去打工了,年头走的,年尾才回来一趟。”老太太拨弄了一下灶膛里微弱的火苗,“孙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桥冲垮了,娃们上学要多走好些路,天不亮就得动身。”
“是村口那座桥?”
老太太点点头。
“冲垮快一年了,说要修,一直没见动静。”她抬起头,看着梁修杰,“干部,你说,这桥还能修起来吗?”
她的眼神里有种平静的质疑,看得梁修杰心里微微一沉。
“能修。”他说。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显然听过类似的回答太多。
沉默了一会儿,梁修杰问:“村里除了桥,还有别的难处吗?”
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
“难处多了。吃水有时候也紧,后山的泉眼小了。地薄,种不出多少东西。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前些年,后山那边开矿,占了村里一些林地,说给补偿,到现在也没给全。去问,就说矿上效益不好,拖着。”
“开矿?”梁修杰想起简报里似乎提过一句,柳沟有小型矿藏,早年有过开采。
“杨老板的矿,规模不大,折腾了几年,听说也快挖空了。”老太太摇摇头,“当初说得天花乱坠,能带富村子,结果呢……”
外面雨声渐沥。
老太太忽然问:“干部,你今晚住哪儿?这雨看来停不了,出山的路晚上不好走。”
梁修杰还没回答。
老太太接着说:“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儿将就一晚。西屋空着,我儿子儿媳的房,还算干净。”
梁修杰看着老太太平静的脸,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03
迎宾酒楼的包厢里,灯光有些晃眼。
圆桌很大,坐了十几个人,面前杯盘琳琅。
韩瀚文坐在主位左手边,把主位空着,坚持让梁修杰坐。
梁修杰推辞不过,只得坐下。
酒席已经开始了一阵子,气氛热闹。
在座的除了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还有几位重要局办的一把手。
韩瀚文很擅长活跃气氛,几句话就能引得满桌笑声。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来来来,这第三杯,我们一起敬梁书记。”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举杯看向梁修杰。
“梁书记年轻有为,从省里到大机关下来,是我们清河的福气。以后啊,我们这摊子工作,可就指望梁书记带着我们往前奔了!”
韩瀚文话说得漂亮,满脸真诚。
梁修杰也站起来,手里端的是一杯茶。
“韩县长言重了。我刚到,情况不熟,以后工作还要靠各位老同志多支持。我以茶代酒,谢谢大家。”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
桌上有人眼神交换了一下,但很快都笑起来,纷纷说“梁书记客气”,把杯中酒饮尽。
韩瀚文坐下,亲自转动转盘,把一盘清蒸鱼转到梁修杰面前。
“梁书记,尝尝这个,咱们清河水库的鱼,鲜得很。”
“谢谢。”梁修杰夹了一小块。
酒继续喝着,话题渐渐放开。
财政局的赵局长喝得脸泛红光,大着舌头说:“梁书记,您来了,咱们县里申请项目资金,可就更有门路啦!省里您肯定熟……”
韩瀚文咳嗽一声,打断他。
“老赵,喝多了吧?梁书记是来扎实工作的,那些旁门左道的想法收一收。”
他虽是责备口气,脸上却带着笑,转头对梁修杰说:“梁书记别见怪,老赵这人实在,就是说话直。咱们县底子薄,大家盼发展,心切。”
梁修杰放下筷子。
“我理解。发展要讲方法,更要讲规矩。该争取的支持,我们按程序努力;不该碰的线,坚决不能碰。”
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韩瀚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是自然,规矩最重要。”他重新笑起来,举杯,“梁书记原则性强,好事!来,我单独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又是一饮而尽。
梁修杰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酒席后半段,韩瀚文话多了起来,看似随意地聊起县里的一些“惯例”。
“咱们这小地方,有它的特殊性。上面政策是好的,但落到实地,有时候也得有点灵活性。”
“就说接待吧,上面三令五申要简朴,可真有领导、客商来了,太寒酸了,人家觉得你不重视,项目可能就黄了。”
“再比如,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广,一刀切容易出乱子,慢慢消化,稳妥。”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梁修杰,像是在传授经验,又像是在观察反应。
梁修杰听着,偶尔点点头,不接话。
韩瀚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酒气。
“梁书记,您年轻,有冲劲,想干事,我们佩服。但基层工作,光有理想不够,还得懂‘人情世故’。有些事,急不得。”
梁修杰迎上他的目光。
“韩县长说的‘人情世故’,如果是指方便群众、服务百姓,那我认同。如果是指别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和。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把精力多放在解决像柳沟村危桥、校舍漏雨这样的具体事情上。”
韩瀚文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哈哈一笑。
“柳沟?梁书记已经下去调研了?真是深入基层啊。那地方是老大难,路远,基础差,投入大,见效慢。县里资金也紧张,得统筹安排。”
他话锋一转。
“其实呢,眼下有个更紧要的。我得到点风声,可能近期有上面的调研组下来,不一定是正式检查,也许是看看情况。”
“我的想法是,咱们先把县城几个门面路段,还有开发区那边,好好整饬一下。给人留下个好印象,以后争取支持也方便。”
梁修杰沉默了片刻。
“韩县长,如果调研组真是来看真实情况的,我们更应该把真实的一面,包括困难和不足,呈现出来。粉饰门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柳沟的桥,还有几所乡镇学校的危房,不能再拖了。我认为,应该优先考虑这些。”
两人的目光在杯盘交错间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桌上其他人屏息听着,没人插话。
韩瀚文慢慢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
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部分表情。
“梁书记心系群众,我佩服。”他吐出一口烟,“不过,县里工作千头万绪,先抓哪头,后抓哪头,咱们可以再商量。”
他弹了弹烟灰,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少了些温度。
“今天给梁书记接风,不谈工作了,扫兴。来,大家喝酒,吃菜!”
酒席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梁修杰安静地坐着,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04
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关于近期重点工作的班子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
议题焦点,集中在资金使用优先级上。
梁修杰面前摊着几份报告,还有他走访柳沟等地记下的笔记。
“综合来看,目前最紧急的,是两座危桥,涉及三个村上千村民出行安全;其次是清河镇、李家坡乡两所中心小学的校舍,屋顶严重漏水,墙体也有裂缝,必须尽快修缮。”
他的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初步估算过,这几项工程,总预算大概在三百五十万左右。县财政虽然紧张,但挤一挤,应该能先启动。”
韩瀚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梁书记调研深入,找的问题很准。”他开口,语速不快,“不过,三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县里保运转、保工资压力本来就大,这笔钱一下子抽出去,其他很多工作就得停摆。”
他坐直身体,面向其他人。
“而且,就像我上次提的,上面可能来人调研。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更能体现成绩、改善县城整体形象的地方?”
“比如开发区入口道路拓宽,县文化广场翻新,还有几个主要街区的亮化工程。这些地方,领导来了看得见,客商来了印象好,对咱们争取投资、提升县里知名度,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分管城建的李副县长点头附和。
“韩县长说得有道理。门面好了,才能吸引凤凰来。那些偏远乡村的投入,就像把钱扔进水里,响声都听不到几个。”
梁修杰看向他。
“李副县长,柳沟村那座被冲垮的桥,村民绕行五里山路,学生天不亮就要起床赶路。这叫没有响声?”
李副县长被噎了一下,有些讪讪。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效益,要考虑效益。”
“人的安全,孩子上学的路,不是效益?”梁修杰问,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瀚文轻轻咳嗽一声。
“梁书记,别激动。都是为了工作。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危桥和校舍,确实要修,但不能一下子全铺开。咱们分个轻重缓急,先解决最危险的一处校舍,一座桥。其他的,慢慢来。”
“至于县城面貌提升的项目,也同步启动一部分。这样,既能应对可能来的检查,也能适当缓解基层困难。两全其美。”
他看着梁修杰,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让步”的意味。
梁修杰沉默着。
他知道韩瀚文的方案听起来“稳妥”,实际上还是把大部分资源倾斜向了“门面”。
而那“最危险”的一处,很可能只是应付,后续的“慢慢来”,可能就是遥遥无期。
基层的很多事,就是这样被“折中”掉的。
“我不同意。”梁修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安全问题,没有折中。危桥和危房,必须全部优先解决。资金不够,可以想办法分阶段施工,但规划和预算必须首先保障这些。”
“县城的面子工程,可以暂缓。如果上级调研组真是来检查工作,我相信他们更愿意看到我们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老百姓真正需要的地方。”
韩瀚文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
“梁书记,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县里每年就那么点钱,这里用了,那里就没有。你坚持这样,其他战线上的同志工作怎么开展?大家都有难处。”
“正是因为难处多,才更要分清主次。”梁修杰寸步不让,“老百姓的安危和基本需求,就是主次里面最重要的‘主’。”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班子成员低着头,或者假装看材料,没人吭声。
最终还是韩瀚文先移开目光,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
“好吧,既然梁书记坚持,那我们就把你的意见,也作为方案之一,再研究研究。”
他把“再研究研究”几个字说得很重。
“不过,梁书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因为资金集中在那些偏远项目,导致县城形象提升滞后,影响了上级评价或者招商引资,这个责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梁修杰合上笔记本。
“责任,我来承担。”
会议不欢而散。
梁修杰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韩瀚文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自己的想法推行起来,绝不会顺利。
但有些线,必须划清。
有些事,不能妥协。
他拿起电话,打给交通局和教育局的负责人,要求他们最迟明天上午,把危桥和危校的详细踏勘报告及初步预算方案,送到他办公室。
放下电话,他想起柳沟村程老太平静中带着质疑的眼神。
还有那些天不亮就要跋涉山路上学的孩子。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05
通往柳沟村方向的简易公路上,两辆载重卡车斜着停在路中央,几乎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完全堵死。
梁修杰乘坐的吉普车被挡在前面,无法通过。
司机老何下车去问情况。
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色不善。
“前面矿上在检修设备,暂时过不了,等着吧!”
老何递了烟,客气地问:“师傅,大概要等多久?我们赶时间去柳沟村。”
“那谁知道?检修好了自然就通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司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语气不耐烦,“等着就是了,啰嗦什么。”
梁修杰也下了车。
雨后的山路泥泞,空气湿冷。
他看着那两辆卡车,不像是临时故障停靠,更像是故意堵在这里。
“师傅,哪家矿场的车?”梁修杰问。
那司机瞥了他一眼,见梁修杰穿着普通夹克,年纪不大,没把他当回事。
“杨老板矿上的。怎么,有事?”
“这条路是公共道路,你们这样堵着,影响其他车辆通行,不合规定吧?”
“规定?”司机嗤笑一声,“小子,这条路当初还是我们矿上出钱帮着修的,拉矿石的大车天天走,压坏了谁管?检修设备,停一会儿怎么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另一个司机抱着胳膊,靠在车头上,眼神挑衅。
老何怕起冲突,拉了拉梁修杰的袖子,低声说:“梁书记,这帮人是矿上的,横惯了,咱们要不先回镇上,改天再来?”
梁修杰没动。
他摸出手机,找到交通局长的电话,拨了过去。
简单说明了地点和情况。
“请你们马上派路政执法人员过来处理。公共道路,任何人无权非法设障。”
挂掉电话,那两个司机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梁修杰会直接打电话。
但态度依旧强硬。
“叫谁来也没用!我们只听矿上的。”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一辆喷着“交通执法”字样的皮卡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带队的队长显然认识这两个司机,脸上堆起笑。
“老张,老李,又是你们啊。怎么回事,车坏了?”
“王队,设备有点小毛病,修一下,马上就好。”那个叫老张的司机换了副面孔,递上烟。
王队接过烟,看了一眼被堵在后面的吉普车和梁修杰。
“这位是……”
“县里来的,要去柳沟。”老何赶紧说。
王队走到梁修杰面前,打量了一下。
“同志,你看,矿上的车临时有点问题,也不是故意的。这荒山野岭的,互相理解一下。让他们快点修,修好了马上让路,行不行?”
梁修杰看着他。
“王队长,非法占用道路,妨碍通行,按照条例应该立即责令移除,并可处罚款。你让他们‘快点修’,是什么意思?”
王队脸色有些尴尬,压低声音。
“同志,你不知道,这矿是杨老板的,杨老板跟县里……关系不错。这点小事,没必要闹大。你们要是急,我让他们靠边点,你们车小心点,也许能过去?”
他想和稀泥。
梁修杰摇头。
“不是小事。公共道路通行权是法律保障的。请你们依法执行,立刻清除路障。如果驾驶员拒不配合,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队愣住了,再次仔细看了看梁修杰,心里有点打鼓。
这时,又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驶来,停下。
一个穿着西装、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下车,手里拿着个手包。
“怎么回事?堵在这儿干嘛?”他声音洪亮。
“杨老板!”两个司机和王队都连忙打招呼。
来的人正是杨洪波,本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主要产业就是柳沟后山的那个小矿场。
杨洪波看到王队,又看到梁修杰和老何的吉普车,眉头皱了皱。
“王队长,这路怎么回事?”
王队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杨洪波的目光落在梁修杰身上,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这位领导,面生啊。在下杨洪波,在这儿有个小矿。底下人不懂事,车坏了挡了路,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让他们挪开。”
他转身,对那两个司机呵斥:“还不快把车弄好!耽误领导的正事!”
司机赶紧上车,发动,卡车轰鸣着,慢慢挪向路边,让出了一条勉强能过的通道。
杨洪波对梁修杰笑着说:“领导,您看,通了。您请。”
“杨老板,这条路是公共道路,以后运输请注意,不要再发生类似情况。”
“一定一定,这次是意外,意外。”杨洪波连连点头,眼神却在梁修杰脸上扫过,带着探究。
梁修杰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吉普车。
老何赶紧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通过那段路。
后视镜里,杨洪波还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车子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王队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梁书记,这个杨洪波,在县里挺有能量。”老何一边开车一边说,“听说跟韩县长他们走得挺近。他那矿,手续上好像也有点说不清的地方,但一直开着。”
梁修杰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景。
刚才杨洪波看似客气,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隐隐的不以为然,他感觉到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意外堵路。
或许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警告,让他知道,在这片地方,有些“规矩”不是明面上的条文。
他想起了程老太说的,矿场占用林地补偿未结清的事。
还有韩瀚文会议上提到的“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广”。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清河县水面之下的一些东西。
吉普车颠簸着。
梁修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看来,想修桥,想修校舍,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资金短缺。
06
省调研检查组抵达的消息,是下午突然传来的。
没有正式文件,只有一个电话通知到了县委办,说检查组一行五人,由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带队,已从邻县出发,大约两小时后到达清河。
县委大楼里顿时忙乱起来。
韩瀚文第一时间冲到梁修杰办公室,额头上居然见了汗。
“梁书记,省里真来人了!还是暗访转明查的模式,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他快速说着,语速很快。
“我马上安排,通知在家班子成员,准备汇报材料。接待放在县宾馆,晚餐规格……您看怎么定?”
梁修杰相对平静。
“按正常工作接待标准,简单、卫生、不浪费。汇报材料准备两份,一份县里总体情况,一份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和下一步工作打算,要实在。”
“困难也往上汇报?”韩瀚文有些迟疑。
“实事求是。”梁修杰说。
韩瀚文抹了把额头。
“行,听您的。我这就去安排。对了,梁书记,晚上饭局,您可一定得参加,检查组组长是省发改委的领导,关键人物,您得在场。”
梁修杰点点头。
检查组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三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县委大院。
带队的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同志,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目光沉稳锐利。
他自我介绍姓贾,是调研组组长。
韩瀚文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握手,介绍梁修杰。
“贾主任,这位是我们县委梁修杰书记,年轻有为,刚从省里下来不久。”
贾组长伸出手,与梁修杰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稳,目光在梁修杰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看别人略长了半秒。
但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梁书记,辛苦了。”
“贾主任辛苦,欢迎到清河指导工作。”梁修杰声音平稳。
简单的寒暄后,检查组提出先看几个地方,不要县里提前安排的点,随机抽。
韩瀚文脸色微变,但还是立刻答应,亲自陪同。
一行人看了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又去了一所乡镇中学,最后到了开发区。
贾组长问得很细,从居民用水、孩子上学到企业用工、环保措施,问题直接,不怎么听准备好的汇报词,更多是看现场,和随机碰到的人聊几句。
韩瀚文跟在旁边,回答得谨慎,额头不时冒汗。
梁修杰话不多,问到他时,才如实回答,知道的就说知道,不清楚的就说需要进一步了解,不回避问题。
整个下午,贾组长没再特意多看梁修杰,态度和其他人无异。
但梁修杰能感觉到,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当他看向别处时,后颈有一种微弱的被注视感。
晚饭安排在县宾馆小餐厅。
菜式比上次接风宴简单不少,但依然精致。
韩瀚文精神高度紧张,全程陪在贾组长身边,斟酒布菜,话语殷勤。
检查组其他成员相对低调。
贾组长话不多,酒喝得也少,偶尔举杯,也是浅尝辄止。
气氛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韩瀚文使了个眼色,几个本地干部开始轮流向检查组各位成员敬酒,说着感谢指导、欢迎再来之类的话。
贾组长以茶代酒回应了几次。
韩瀚文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梁修杰身边。
梁修杰今晚也一直喝茶。
韩瀚文脸上堆着笑,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按住梁修杰的肩膀。
梁修杰想推辞。
韩瀚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规矩,也是礼貌。就一杯,我陪您。贾组长是关键,以后县里很多项目,可能还得发改委支持。这杯酒,不仅是为您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清河的工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梁修杰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杯酒不该去。
但他也清楚,如果坚持不去,在韩瀚文和一些人眼里,就是不懂“人情世故”,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检查组的不尊重。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清河县委书记,有些场面,身不由己。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白酒。
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韩瀚文见他端了酒,脸上笑意加深,也端起自己的满杯。
“贾组长,我们梁书记年轻,但特别尊重领导,工作也扎实。他一直说想跟您多学习,我陪他敬您一杯!”
韩瀚文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引着梁修杰,走向主位上的贾组长。
包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贾组长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先掠过韩瀚文,然后落在梁修杰脸上,落在他手中那杯白酒上。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梁修杰走到桌前。
“贾主任,我敬您。欢迎到清河,工作不到位的地方,请您多批评。”
他举起酒杯。
贾组长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他,没说话。
韩瀚文赶紧打圆场:“贾主任,梁书记诚意足,这杯是白酒,他平时可不怎么喝。您看……”
贾组长依旧看着梁修杰,目光像沉静的深潭。
几秒钟的安静,让包厢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然后,贾组长轻轻抬了抬手。
“梁书记客气了。我以茶代酒。”
他喝了一口茶。
梁修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热感。
“梁书记好酒量!”韩瀚文哈哈一笑,自己也干了,然后顺势说,“贾主任,各位领导,你们慢慢用,我和梁书记再去给其他几位领导敬一杯。”
他拉着梁修杰,又走向检查组另一位成员。
就这样,韩瀚文半推半拉,带着梁修杰把检查组五位成员都敬了一遍。
梁修杰喝了五杯白酒。
他酒量其实一般,脸上很快泛起红晕,头也有些发沉,但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和仪态。
敬完最后一杯,韩瀚文心满意足,低声对梁修杰说:“梁书记,您先坐,吃点菜压压。我再陪贾组长说说话。”
梁修杰回到自己座位,夹了几口凉菜,胃里翻腾得厉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住酒意。
耳边是韩瀚文略显亢奋的说话声,还有其他人附和的轻笑。
灯光有些晃眼。
他低下头,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却毫无食欲。
只想这场饭局快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韩瀚文又过来了,脸色更红,眼神却亮得异常。
他凑到梁修杰耳边,声音带着酒气和热气。
“梁书记,最后……最后再去给贾组长单独敬一杯。就一杯,加深印象。我刚才跟贾组长提了咱们县里几个项目想法,他好像有点兴趣。趁热打铁,您再去说两句,我陪您。”
梁修杰皱眉。
“韩县长,差不多了。贾组长也累了。”
“就一杯,最后一杯!”韩瀚文几乎是恳求,手又搭上了梁修杰的胳膊,“梁书记,就算为了县里,为了柳沟那座桥,行吗?贾组长一句话,可能比咱们跑半年都管用。”
梁修杰身体微微一僵。
柳沟的桥……
他抬眼看向主位。
贾组长正侧耳听着旁边检查组一位成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韩瀚文见他犹豫,手上加了点力。
“走吧,梁书记。礼数得到。”
梁修杰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心中的反感。
他再次端起酒杯,里面又被韩瀚文斟满了。
韩瀚文自己也满上,引着他,走向最里面那个相对安静些的包厢小隔间门口。
贾组长在里面,似乎刚接完一个电话。
韩瀚文对门口的服务员点点头。
服务员推开了门。
07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隔间里灯光更柔和一些,烟气比外面淡。
贾振国——贾组长——刚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连续工作的倦意。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满脸堆笑、端着酒杯进来的韩瀚文身上。
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韩瀚文侧后方那个人身上。
梁修杰端着酒杯,站在门口两步远的地方。
隔间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因为酒精而泛起的红晕,也照出他比两年前明显黝黑粗糙了些的皮肤。
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袖口有些磨损。
脚上的皮鞋沾着泥点,是下午陪调研组下乡时蹭上的。
贾振国的目光,就这么定住了。
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茶杯。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酒杯猛地一颤,杯底撞在玻璃转盘边缘,发出“叮”一声轻响,里面剩的小半杯茶水晃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盯着门口的人。
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要确认是不是幻觉,是不是灯光太暗看花了眼。
那张脸,瘦了,黑了,棱角更分明了。
褪去了家里时的些许青涩和书卷气,多了风霜和一种沉静的东西。
但的的确确,是他找了两年,音讯全无的儿子。
贾振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停半拍,然后开始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
喉咙发干,发紧。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动用过关系,私下打听过,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愤怒过,不解过,夜深人静时,更多的是担忧和一种无力挽回的焦灼。
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许在某个城市街头偶遇,或许儿子终于想通了自己回家,又或许……
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一种。
在这个他听都没听过的贫困小县。
在这个充满酒气和功利算计的饭局上。
在他以省里检查组组长身份下来调研的时候。
而他的儿子,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端着酒杯,以一个需要向他这个“领导”敬酒的县里干部的身份,站在门口。
活受罪。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冲进他的脑海,带着尖锐的痛感和难以言喻的酸楚。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了几下。
他想喝问,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说,你知道家里人多担心吗?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却在看到儿子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眼神时,堵住了。
那不是叛逆或者赌气的眼神。
那是一种经历过一些事情后的沉稳和……疏离。
包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外面大间的喧闹声,隔壁隐约的划拳声,显得格外清晰。
韩瀚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僵在座位上、脸色变幻不定的贾组长,又看看身旁沉默不语的梁修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贾……贾主任?”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贾振国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梁修杰脸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涩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寂静的水面。
韩瀚文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梁修杰,又看看贾振国。
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
梁修杰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父亲。
两年未见,父亲鬓角的白发似乎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此刻父亲眼中的情绪太复杂,震惊、痛心、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心疼的东西。
这些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梁修杰。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父亲用那种压抑着巨大波澜的声音说出那句话时,他还是感到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酒意似乎瞬间褪去不少。
他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爸”,却发现这个简单的音节,此刻重若千钧,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贾振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看着他手中那杯刺眼的白酒,看着他身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朴素衣着,那股酸楚和痛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在这……”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痛意,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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