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表决时,十九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

只有董事长周广进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于依晨看着投影幕布上那行“销售岗薪资结构调整方案”,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后面。

降幅百分之五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谢冠楠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周广进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于依晨站起身。

“好。”

她就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周广进盯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眉头跳了跳。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照例拨通了于依晨的电话。

“永固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董,”于依晨的声音清晰得像玻璃,“项目已经签到我新公司了。”

周广进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扶住了办公桌的边缘。

窗外的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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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依晨推开公司玻璃门时,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陈玉芝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合同电子版收到了,盖章件明天派人送过去。依晨,这次又辛苦你了。”

后面跟着个拥抱的表情。

她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

前台的李薇抬起头,眼神和她对上的瞬间,又飞快地移开了。

“早啊。”于依晨说。

“早、早……”李薇的声音有点发紧。

走廊里碰见的几个同事,反应也都差不多。

点头,微笑,然后匆匆错身而过,像怕被她叫住似的。

于依晨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工位。

有人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有人低头猛敲键盘,还有人端着水杯快步朝茶水间走。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到销售区最靠窗的那个位置。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连平时堆着的文件都码齐了。

右手边的绿萝该浇水了,土壤干得发白。

她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登录邮箱,永固建筑的确认函已经躺在收件箱里。

附件里是总价八千七百万的框架合同,服务期三年。

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单。

她移动鼠标,把邮件转发给周广进和项目组,抄送谢冠楠。

正文只写了一句话:“永固项目已签,细节见附件。”

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十七分。

办公室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谢冠楠走进来,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笑容。

“依晨,回来了?”

于依晨点点头:“谢总早。”

“听说永固拿下了?”谢冠楠在她桌前停住,手撑在隔断板上,“真是厉害,又是头功。”

他的笑容很深,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运气好。”于依晨说。

“哪能是运气。”谢冠楠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你这三年,年年都是销冠,公司一半的业绩都是你扛着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董事会今天下午三点开,你知道吧?”

于依晨抬起眼看他。

“周董没和你说?”谢冠楠挑了挑眉,“也是,他最近忙。主要讨论一下明年的人力成本优化方案,现在市场不好,大家得共克时艰嘛。”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隔断板。

嗒,嗒,嗒。

“我知道了。”于依晨说。

“那行,你忙。”谢冠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永固这个项目的利润测算表,财务那边需要一份详细的,你今天有空整理出来发给罗总监。”

谢冠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于依晨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敲利润测算的公式。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过窗台,落在她的右手背上。

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02

加班到晚上九点多,销售区只剩于依晨一个人。

她把永固项目的利润测算表做完,检查了两遍,发给财务总监罗雅琴。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的灯为了节能只开了一半,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董事长办公室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数据都在这了,周董您看,销售费用占比确实太高了。”

是罗雅琴的声音。

于依晨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

“尤其是于依晨负责的那几个大客户,维护成本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这次是谢冠楠,“当然,我不是说她做得不好,但公司现在这个状况,钱得花在刀刃上。”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份调整方案,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初步沟通过了,大部分人都认同。”谢冠楠继续说,“毕竟特殊时期,高管带头降薪,员工才不会有意见。”

沉默了几秒。

周广进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沉:“她刚签下永固。”

“永固是重要,”谢冠楠接得很快,“但您想想,这项目能成,靠的是公司这些年的积累,还是她个人?如果把资源倾斜给团队,说不定能出更多个永固。”

“而且,”罗雅琴补充道,“薪资结构调整不是针对谁,是所有高薪销售岗。只是于依晨的基数最大,所以调整幅度看起来最显眼。”

周广进没说话。

于依晨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几页纸。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脸上的阴影很深。

“董事会明天下午表决,”谢冠楠说,“方案要是过了,还得麻烦您亲自和她谈。毕竟她是您带出来的,有些话您说比较合适。”

周广进把纸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我再想想。”

“周董,”谢冠楠的声音压低了,“公司不是您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现在这形势,再优柔寡断,可能就……”

他没把话说完。

周广进挥了挥手。

谢冠楠和罗雅琴对视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朝门口走来。

于依晨后退两步,闪身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脚步声渐远。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消防门上的绿色安全标识泛着幽幽的光。

通道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通讯录里有个名字存的是“许先生”。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按熄屏幕,推开消防门,重新走进走廊。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严了。

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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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五十,于依晨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路过会议室时,玻璃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董事会的成员基本到齐了,周广进坐在长桌一端,正低头看着什么。

谢冠楠在他左手边,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

罗雅琴坐在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报表。

于依晨接了杯热水,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永固项目的进度表还开着,下一步该协调技术团队进场勘测。

她看了眼时间。

三点整。

会议室里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销售区的几个同事开始频繁地朝那边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

于依晨戴上耳机,点开一段项目汇报的录音。

录音是上周和陈玉芝开会时录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依晨啊,你们公司那个技术方案,第三部分的应急处置流程,我觉得还不够细。”

“这里要改,滑坡预警和人员疏散必须联动。”

“价格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她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

耳机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行政部的小张,脸色不太自然:“于姐,董事会请你过去一下。”

于依晨摘下耳机。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拉开门走进去,在长桌末尾的空位坐下。

投影幕布上是人力资源成本分析图表,红蓝曲线交错。

“依晨来了,”谢冠楠清了清嗓子,“正好,我们讨论到销售团队的薪资结构优化方案。”

他示意罗雅琴。

罗雅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财务部测算,公司目前人力成本占比已超过警戒线,特别是销售岗位的固定薪资部分,在整体业绩增速放缓的情况下,严重挤压了利润空间。”

她推了推眼镜。

“因此我们建议,对年薪八十万以上的销售人员实施梯度薪资调整,具体降幅根据当前薪资水平设定。”

周广进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当然,这只是暂时性的调整,”谢冠楠接过话,“等公司渡过难关,肯定会恢复,甚至补偿大家。现在市场环境这么差,我们也得理解公司的难处。”

他看向于依晨,眼神诚恳。

“依晨,你作为销冠,一直是大家的榜样。这次调整,你的薪资基数最大,所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玩手指,有人盯着面前的茶杯,有人看向周广进。

周广进终于抬起头,目光和于依晨对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于依晨的视线从幕布上那行“建议降幅:50%”的字样上移开,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谢冠楠在等她的反应。

罗雅琴的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夹边缘。

其他董事有的皱眉,有的面无表情。

“表决吧。”有人打破沉默。

谢冠楠点头:“同意销售岗薪资调整方案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

两只。

三只。

陆陆续续,大部分手都举了起来。

周广进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蜷着,没动。

“十九票同意,一票弃权,”谢冠楠宣布,“方案通过。”

他转向于依晨,语气温和:“依晨,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公司也是不得已,希望你理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可能有的任何反应。

04

走廊很长。

于依晨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她能感觉到背后会议室玻璃墙里投来的目光。

但她没有回头。

推开销售区的门时,几个同事齐刷刷抬起头,眼神复杂。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也有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私人物品很少:一个保温杯,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抽屉里的一小盒薄荷糖。

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

她端起绿萝,走进茶水间,接了点水浇透。

土壤瞬间变成深褐色。

回到工位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玉芝发来的:“明天下午我让助理把盖章合同送过去,你方便吗?”

于依晨想了想,回复:“陈总,合同可能有点细节需要微调,我明天上午和您电话沟通一下?”

那边很快回过来:“行,你定时间。”

她放下手机,把保温杯和钢笔装进通勤包。

薄荷糖也扔了进去。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坐了五年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她拎起包,抱起绿萝,朝门口走去。

“依晨姐,”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住她,“你……这就走了?”

于依晨停下脚步,点点头。

“那永固项目……”

“后续会有同事对接的。”她说。

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于依晨走出公司大门,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

门开时,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转身。

透过即将合拢的门缝,她看见谢冠楠从会议室出来了,正站在销售区门口,朝这边望。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门完全关闭,开始下行。

失重感袭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广进发来的微信:“依晨,晚上有空吗?我们聊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抱着绿萝走出去,推开写字楼的旋转门。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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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于依晨把绿萝放在阳台上,打开客厅的灯。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扔着昨晚看了一半的书,茶几上摆着水杯和遥控器。

一切如常。

她脱下大衣挂好,走进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呜呜的响声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广进:“薪资调整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具体方案。董事会压力大,我需要时间周旋。”

她没回。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着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张旧照片。

五年前拍的,公司团建,她和周广进站在一群同事中间。

那时候周广进还没这么多白头发,笑得很爽朗,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穿着不合身的公司文化衫,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睛是亮的。

那是她入职的第二年,刚独立签下第一个百万订单。

庆功宴上,周广进举着酒杯对全公司说:“小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丫头肯吃苦,有灵气,以后肯定是大将。”

所有人都鼓掌。

她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攥着酒杯。

后来周广进确实教了她很多。

怎么分析客户,怎么谈判,怎么在饭桌上既不失礼又不伤身。

有次为了追一个项目,她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最后在客户办公室当场低血糖晕倒。

周广进知道后,开车去医院看她,拎了一保温桶的鸡汤。

“项目没了可以再找,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他当时说,“别把自己逼太狠。”

她捧着鸡汤,眼泪掉进汤里。

那时候是真的把公司当家,把他当师父。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两年前,谢冠楠空降成副总之后。

周广进渐渐把更多管理事务交给这个远房表亲,自己开始往后退。

公司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她业绩好是因为抢了别人的资源,说她手头的客户都是周广进直接给的。

谢冠楠不止一次在周广进面前说:“依晨能力是强,但太强了,团队其他人会有依赖心理,反而成长不起来。”

周广进起初还会反驳:“能者多劳,有什么不好?”

后来就不怎么说了。

去年年终考核,她的绩效评级莫名其妙从A降到了B。

她去问周广进,他只是叹气:“董事会那边有意见,说你一个人占了太多奖金池,影响团队平衡。我先压一压,明年再给你补上。”

她没再争。

只是从那以后,她开始习惯性地保留所有工作记录,所有客户沟通都尽量留下痕迹。

茶水间的偶遇,电梯里的闲聊,谢冠楠和罗雅琴之间频繁的邮件往来。

她都记在心里。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行业峰会上遇见许阳德。

启辰科技的创始人,比她大不了几岁,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

“于小姐的报告我听了,”许阳德主动过来打招呼,“很扎实,尤其是客户需求洞察那部分,我们团队缺的就是这个。”

交换名片后,他补充了一句:“启辰现在正在扩张,如果有机会合作,随时联系我。”

于依晨当时只是礼貌地笑笑。

但一周后,她收到许阳德发来的一份资料,是关于永固建筑那个滑坡防治项目的前期调研报告。

报告做得很细,甚至指出了她提交给公司的方案里的几个潜在风险点。

附言只有一句话:“仅供参考,无意冒犯。”

她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于依晨放下相框,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但很提神。

她打开手机,点开“许先生”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许阳德问她永固项目的招标进展。

她当时回的是:“还在走流程。”

现在,她打字:“许总,明天上午有空吗?想和您聊聊。”

几乎秒回:“有,时间地点你定。”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

像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06

第二天早上九点,于依晨准时走进咖啡厅。

许阳德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她,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于小姐,早。”

“许总早,抱歉让您等。”

“我也刚到,”他示意她坐下,“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

许阳德招手叫来服务员,点单,然后重新看向她。

“永固的项目,有变数?”

他问得很直接。

于依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不是合同,也不是方案,是一份用Excel做的表格。

表格里列了十几个客户的名字,后面跟着联系人、合作历史、当前项目状态、潜在需求、决策链关键人,以及维护要点。

许阳德翻开第一页,眼神就变了。

“这是我手里所有核心客户的关系图谱,”于依晨说,“不包括任何公司机密信息,都是基于公开资料和我个人维护记录整理的。”

许阳德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有些客户的备注栏里写着极其细微的细节。

比如“王总对芒果过敏,聚餐不要点相关菜品”,比如“李主任周二下午固定开会,联系避开这个时间”,比如“技术部张工更看重数据可视化,汇报时多准备图表”。

翻到永固建筑那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陈玉芝的名字后面,备注写着:“信任建立在个人信誉而非公司品牌上。决策慢但一旦认准不会轻易改变。喜欢喝茶,偏好普洱。孙子上初中,成绩是重要话题。”

“这些是你五年积累的东西。”许阳德抬起头。

“是,”于依晨说,“但昨天之前,它们属于公司。”

服务员端来咖啡,她道了声谢,等服务员走远才继续。

“昨天下午,公司董事会通过决议,我的薪资降百分之五十。”

许阳德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顿了顿,“是态度。他们觉得我的业绩靠的是公司平台,个人价值不值这个价。”

许阳德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于小姐,启辰能给你的,首先是尊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

“其次才是薪资和职位。你手里的这份东西,”他指了指文件夹,“在我眼里,比任何现成客户都值钱。”

“但我有个条件,”于依晨说,“永固这个项目,如果转给启辰做,技术方案必须比我原版优化百分之三十以上。陈老太太不好糊弄,她看得懂。”

“技术团队我已经准备好了,”许阳德从电脑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针对滑坡防治做的升级方案,你过目。”

于依晨接过来,快速浏览。

目录结构和她原来的方案很像,但每个环节都增加了应急预案和冗余设计。

成本测算那一页,报价比她原来的低了百分之五,但利润空间反而高了两个点。

“降本增效的部分,是我们新研发的监测设备,”许阳德解释,“批量生产成本低,但精度比市面主流产品高。”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实施时间表。

从签约到交付,周期压缩了整整一个月。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她抬头看他,“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竞标这个项目。”

“会,”许阳德坦然承认,“但胜算不大。陈玉芝认人,不认公司。”

他把文件夹推回她面前。

“有了这个,加上你的背书,胜算百分之九十以上。”

于依晨沉默了几秒。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我需要和永固重新谈合同细节,”她说,“今天下午我会和陈总通电话。”

“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

“技术负责人明天必须到位,带齐所有资质文件,”于依晨语速加快,“另外,准备一份补充协议,把方案优化的部分单独列明,作为履约保证。”

许阳德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于依晨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

“还有一个问题,”许阳德放下手机,“你原来的公司那边,怎么处理?”

“按劳动合同来,”她说,“今天我会提交辞职报告,交接期三十天。这三十天,我不会碰任何与原公司相关的客户资源。”

“那永固……”

“永固的合同还没正式生效,”于依晨顿了顿,“昨天签的是意向协议,盖章件本来约定今天送达。但昨晚我请陈总暂缓了。”

许阳德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欣赏。

“你早就留了后手。”

“习惯了,”于依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做销售的,总得多想一步。”

窗外的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咖啡厅里的音乐轻柔,邻座的情侣在低声说笑。

一切都平常得像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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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于依晨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拨通了陈玉芝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依晨啊,我正要让助理去送合同呢,”陈玉芝的声音带着笑,“你说要微调,是哪里有问题?”

“陈总,”于依晨斟酌着词句,“可能不止微调。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想先和您坦诚沟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

“我可能要离开现在的公司了,”她语速平稳,“个人原因。永固这个项目,如果您还愿意交给我做,我会带着全套技术团队和优化方案,转到另一家公司继续服务。”

陈玉芝没马上接话。

听筒里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哪家公司?”

“启辰科技。”

“没听过。”

“是一家新兴公司,但在地质灾害防治这块有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于依晨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照着准备好的要点说,“他们的监测设备精度比市面主流产品高百分之十五,成本低百分之二十。我手头有完整的对比数据,可以马上发给您。”

“技术是一方面,”陈玉芝缓缓道,“我之所以选你们公司,是因为信你这个人。”

“我明白,”于依晨握紧手机,“所以我才必须在签约前告诉您实情。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把项目完整交接给原公司的其他同事,确保不耽误您的进度。”

“其他同事?”陈玉芝轻轻哼了一声,“你那个公司,除了你,还有谁真正懂我要什么?上次开会,那个姓谢的副总坐那儿,说的全是场面话,一句都没落到实处。”

于依晨没接这个话茬。

“启辰的技术负责人,明天可以带着全套资料去您办公室汇报,”她继续说,“您当面听完,如果觉得不行,我们绝不勉强。而且,如果最终选择启辰,我会在合同里加一条个人履约保证:项目期间我全程跟进,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陈玉芝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很直接。

于依晨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亮。

“公司觉得我的价值不值现在的价了,”她说得很简单,“降了一半薪资,我接受了。但有些东西,不是钱的事。”

“董事会的主意?”

“嗯。”

“周广进呢?他就看着?”

于依晨顿了顿:“周董有他的难处。”

陈玉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们公司啊,这几年越来越不像样了。去年给我们做的那个水库监测系统,售后响应慢得要死,报个故障三天才来人。”

她顿了顿。

“依晨,我信你。你把启辰的资料发过来,我看看。明天上午十点,让他们的人过来。”

“谢谢陈总。”

“别谢我,”陈玉芝的声音温和了些,“我是做工程的,知道一个好项目经理有多难得。你这样的,到哪儿都该被供着,他们不懂,是他们瞎。”

挂断电话后,于依晨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神色平静,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她打开邮箱,把许阳德发来的技术方案转给陈玉芝。

附言写得很短:“附件为启辰技术方案,请您审阅。明天上午十点,我与启辰技术总监准时到访。”

发送成功。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了起来。

是周广进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七下,才接起来。

“依晨,”周广进的声音有些沙哑,“辞职报告我收到了。我们能不能坐下好好谈谈?薪资的事,我可以再想办法……”

“周董,”于依晨打断他,“薪资调整我已经接受了,没意见。”

“那你为什么……”

“因为永固的项目,我准备带到新公司做。”她说得很平静,“昨天签的意向协议,我已经请陈总暂缓生效。启辰科技会重新提交方案,如果您这边还想竞标,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周广进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永固项目,我会在启辰继续做,”于依晨重复了一遍,“技术方案已经优化过,成本可以再降百分之五,工期缩短一个月。”

“于依晨!”周广进猛地提高了声音,“你这是……你这是违约!是窃取公司商业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