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螃蟹宴之前,我以为自己还能忍很久。
至少能忍到把这顿表面和睦的饭吃完。
直到宋烨伟把那碟他亲手剥好的、油润金黄的蟹黄,那么自然地推到了孙欣悦面前。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的声音隔着一张桌子传来,带着惯有的探究:“傲晴,怎么不动筷子?有心事?”
桌上其他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陶瓷的底部轻碰碗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脆响。
我看着婆婆,然后慢慢笑了笑。
“心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点陌生,“妈,您儿子把螃蟹身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嫂子。”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丈夫瞬间僵硬的脸,和嫂子那欲语还休的眼。
“却让我在这儿啃螃蟹腿儿。”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餐桌上的空气,好像忽然被抽干了。
01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鲈鱼,超市买了上好的肋排。
宋烨伟电话里说,一定准时回来,还要给我带份惊喜。
我把家里仔细收拾了一遍,甚至换上了那套很少用的米白色餐垫。
窗台上的绿萝新抽了嫩芽,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慢慢弥漫开。
我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菜,又一次按亮手机屏幕。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约定的七点,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电话终于在九点刚过时响起。
接通后,那边传来的却不是宋烨伟的声音。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医院走廊。
“傲晴吗?是我,欣悦。”孙欣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焦急,“真不好意思啊,斌斌突然发高烧,烨伟陪我们娘俩在医院呢。”
她语速很快,堵住了我所有想问的话。
“斌斌一直哭着要叔叔,烨伟他……走不开。他让我跟你说声,纪念日……下次补过,一定。”
我听着,没说话。
“傲晴?你在听吗?孩子这边又闹了,我先挂了啊。”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坐下。
清蒸鲈鱼的眼睛已经凝固,泛着一种灰白的光。
排骨表面的酱汁凝结成暗色的壳。
那锅我煨了两个多小时的汤,表面浮着一层凉透的油花。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透的排骨,放进嘴里。
肉质很柴,酱汁又腻又冷,粘在舌头上,半天化不开。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宋烨伟发来的微信。
“老婆,对不起,斌斌烧到快四十度,欣悦一个人弄不了。明天一定补偿你。”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熄灭了屏幕,把桌上所有的菜,一盘一盘,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
陶瓷的盘子磕在水槽边缘,声音有点刺耳。
水流冲走那些精心准备却无人品尝的食物时,我靠在水池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是孙欣悦半年前在家庭聚餐时说的话。
她那时眼圈微红,抱着五岁的斌斌,声音低低的。
“自从他爸走了,这个家就像塌了天。多亏有烨伟这个当叔叔的,里里外外帮着张罗,不然我们娘俩真不知道怎么办。”
婆婆当时拍着她的手背,眼圈也跟着红了。
“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烨伟帮你是应该的。”
宋烨伟坐在旁边,给斌斌碗里夹了只鸡腿,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坐在他对面,觉得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但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照片(孙欣悦后来发在家庭群里的),又觉得自己那点别扭,有点小题大做,有点上不了台面。
只是纪念日而已。
我拧紧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家,今晚显得特别大,也特别空。
02
周末早上,宋烨伟醒得比我早。
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下了床,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
“……嗯,行,我知道了。”
“下午是吧?我先过去看看。”
“没事,欣悦你别急,等我过去。”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
等他回到床边拿衣服,我才翻了个身,装作刚醒的样子。
“谁啊?这么早。”
“哦,嫂子。”宋烨伟套上毛衣,语气很自然,“她家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嘀嗒一晚上,吵得斌斌没睡好。我下午过去给换个阀芯。”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我那半边,一边翻找一边问:“我那条灰色运动裤你看见没?可能干活穿。”
“在中间那层,叠着的。”我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找出裤子,换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我。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想去看那部新上的电影?下午我先去嫂子那一趟,弄完了咱们再去看,来得及。”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安排得很妥当”的表情。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没说话。
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怎么,还生气呢?昨晚真是情况特殊。斌斌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黏我。”
“我没生气。”我把脸侧开,躲开他的手,“电影……再说吧,今天有点累,不太想出门。”
他看着我,似乎想分辨我是不是在说气话。
看了几秒,他点点头。
“也行,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尽量快点弄完,回来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栗子蛋糕。”
他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出去了。
我听着外面洗手间传来洗漱的水声,然后是厨房开火、煎蛋的滋滋声。
没过多久,他推开卧室门,探进半个身子。
“早餐做好了,在桌上。牛奶记得热一下再喝。”
“知道了。”
关门声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才慢慢起来。
餐桌上摆着煎蛋、烤好的面包片,牛奶杯放在一旁。
煎蛋的边缘有点焦,面包片也有点干硬。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微凉的蛋黄。
手机屏幕亮着,是家庭群的未读消息。
孙欣悦发了一张斌斌玩玩具车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话:“斌斌听说叔叔下午要来,高兴得早饭都多吃了半碗,谢谢他叔啦!”
婆婆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一家人,谢什么。”
宋烨伟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
我没打字,默默关掉了群聊界面。
下午,宋烨伟两点左右出的门。
走之前,他从工具箱里仔细挑了合适的扳手和阀芯,还带了一卷生料带。
“我走了啊。”他在门口换鞋。
“嗯。”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拖了地,给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浇了水。
阳光慢慢从客厅的地板爬到沙发上,又慢慢退下去。
电影是四点十分的场次。
我最后还是买了票,一个人去的。
影院里人不多,我坐在偏后排的位置,看完了那部据说很感人的爱情片。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孩看到一半,靠在男孩肩头小声啜泣。
男孩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沉浸其中的脸。
我抱着中间那桶爆米花,一颗一颗地吃,直到片尾字幕升起,桶也见了底。
嘴里只有甜腻的糖精味,和一点点未化开的盐粒的咸。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
我没回家,沿着商业街慢慢走。
路过那家蛋糕店时,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暖黄灯光下精致的糕点。
橱窗里摆着栗子蛋糕的样品,奶油裱花做得很漂亮。
我推门进去,买了一个。
不是宋烨伟承诺要带回来的那种。
是另一种,更小一点的,覆盆子口味的。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靠窗的小桌子旁,用小叉子挖着吃。
酸甜的果酱混合着奶油的绵密,味道其实不错。
只是吃到下面那层蛋糕坯时,感觉有点干,有点噎。
我端起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欣悦发来的微信。
“傲晴,烨伟还在帮我修水管呢,有点麻烦。他说晚饭就在我这儿跟斌斌随便吃点,让我跟你说一声,别等他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宋烨伟蹲在卫生间狭窄的空间里,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扳手,神情专注。
斌斌挨在他腿边,好奇地伸着脑袋看。
孙欣悦应该是从门口拍的,画面一角,还能看到她居家服的衣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03
周三晚上,我和宋烨伟去超市采购下周的生活用品。
推着车走在货架之间,他拿着手机,对比着线上和线下的价格。
“这个洗衣液还是网上便宜,等会儿记下来,回家下单。”
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排进口零食,没伸手去拿。
走到生鲜区,我正在挑一盒打折的鸡翅,忽然听见有人喊宋烨伟的名字。
声音很熟,带着点惊喜。
回过头,看见孙欣悦推着购物车,正朝我们招手。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化了淡妆。
购物车里坐着斌斌,手里抱着一盒插着吸管的牛奶。
“这么巧!”孙欣悦推着车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停在宋烨伟旁边,“我正发愁呢。”
“怎么了?”宋烨伟问。
“客厅那盏大灯,昨晚突然不亮了。我踩着凳子鼓捣半天,也没弄好。黑灯瞎火的,斌斌害怕。”
她说着,眉头微蹙,看向宋烨伟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依赖。
“这简单,”宋烨伟想都没想,“下班我过去看看,可能是镇流器或者灯管坏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孙欣悦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开衫的带子,“你最近也挺忙的。”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宋烨伟摆摆手,“晚上我过去。”
“那太好了。”孙欣悦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斌斌,快谢谢叔叔。”
斌斌很乖地喊:“谢谢叔叔。”
“乖。”宋烨伟伸手摸了摸斌斌的脑袋,眼神很柔和。
孙欣悦这时才像是刚看到我,视线转过来,笑意盈盈。
“傲晴也在啊。真不好意思,又得借用你家烨伟了。”
她语气很亲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们继续逛,我先带斌斌去买点水果。”孙欣悦推着车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她目光落在我手推车的扶手上,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正拿着一支护手霜。
是之前用过的牌子,秋冬了,感觉有点干,想再买一支。
这支是新出的茉莉香型,包装精致,价格比普通款贵了二十几块。
“这个牌子的护手霜是挺好用的。”孙欣悦笑着说,语气平常,“不过傲晴,你手保养得那么好,用不用都行。我就不行,整天干家务,手糙得不行,只能用最便宜那种。”
她说完,对我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宋烨伟这时凑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护手霜,又看了看价签。
“这个……家里不是还有半支吗?”他声音不高,“先凑合用完了再买吧。这个月车险要交了,还有物业费。”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拿过那支护手霜,放回了货架上。
“等双十一看看有没有活动,到时候再买。”
我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拿东西的姿势,掌心空了一下。
货架上,那支护手霜挤在一堆同类产品中间,白色的管身,印着小小的茉莉花纹样。
“走吧。”宋烨伟推着车,转向另一边粮油区,“去看看大米。”
我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刚才孙欣悦离开的方向。
她已经走到了水果区,正弯腰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蓝莓,看了看价格,也放了回去,转而拿起旁边普通包装的苹果。
斌斌在她身边,仰着头说什么。
孙欣悦低头,很温柔地对他笑,然后从推车侧边口袋里,拿出一小盒刚才没看到的、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曲奇,递给孩子。
斌斌开心地接过去。
我收回视线,看着宋烨伟正比较两种米的背影。
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皮肤。
超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也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
每个人都推着车,装着各自的生活,奔向不同的收银台。
我忽然想起刚才孙欣悦说的那句话。
“你手保养得那么好,用不用都行。”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夸赞。
可这话飘进耳朵里,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某个不明显的地方。
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稍微一动,就泛起隐约的、绵密的疼。
宋烨伟已经选好了米,搬了一袋放进推车。
“差不多了,去结账吧。”他说。
我点点头,没再去看护手霜的货架。
04
周六上午,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响了。
是婆婆马惠珍打来的。
“傲晴啊,在忙吗?”婆婆的声音总是中气十足。
“妈,不忙,晾衣服呢。”
“那就好。你爸朋友送来几篓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个个都挺肥。你和烨伟晚上过来吃饭,咱家热闹热闹。”
“好啊,谢谢妈。”我应着,“需要我带点什么过去吗?”
“不用不用,都准备好了,你们人来就行。”
婆婆说完,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我早上也给欣悦打了电话。她正好带斌斌在附近上早教,下课了顺路过来玩。晚上就一块儿吃了吧,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晾衣架。
一件宋烨伟的衬衫挂在上面,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砸在下方我早上刚浇过水的绿萝叶子上。
“傲晴?”婆婆在那头叫我。
“嗯,在听呢。”我说,“行,知道了妈。我们晚上过去。”
“那好,早点来啊,帮着弄弄。”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几件衣服晾好。
水盆里的洗衣液沫子还没散尽,泛着廉价的荧光蓝。
我盯着看了几秒,端起盆,把水倒进了水池。
下午四点多,我和宋烨伟出发去公婆家。
路上有点堵,车窗外的街景慢吞吞地后退。
宋烨伟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斌斌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他忽然说,“上回给他买的裤子,欣悦说有点短了。”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男孩子,长得就是快。我记得我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
他话没说完,停住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我知道他想起了他哥哥,那个在斌斌三岁时因车祸去世的男人。
那也是孙欣悦成为“嫂子”,并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起点。
宋烨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到了公婆家楼下,停好车,我们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孩子脆亮的笑声。
斌斌从楼道里跑出来,后面跟着孙欣悦。
“叔叔!”斌斌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宋烨伟的腿。
宋烨伟笑着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嚯,真沉了。”
孙欣悦走过来,她今天穿了条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来啦?”她先跟我打了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对宋烨伟说,“斌斌在楼上就念叨一路,非要下来等叔叔。”
“小家伙。”宋烨伟用鼻子蹭了蹭斌斌的脸,斌斌咯咯直笑。
我们一起上楼。
婆婆开门看见我们,脸上堆满笑。
“都来了好,快进来。”
公公许铁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朝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姑子冯嘉怡也在,窝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叫了声“二哥,二嫂,嫂子”,就又把视线挪回屏幕。
厨房里飘出蒸蟹的鲜香气,混着姜醋的味道。
“傲晴,来帮我弄弄蘸料。”婆婆在厨房喊我。
我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进厨房。
婆婆正在切姜末,砧板笃笃地响。
“蒜在这儿,醋在左边柜子,糖在罐子里。”婆婆指挥着,手上不停,“烨伟呢?让他把餐桌支开,今天人多。”
我走到窗边拿蒜,透过玻璃,看见宋烨伟在客厅。
他没支桌子,正蹲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个小螺丝刀,摆弄着斌斌的一个电动玩具车。
斌斌趴在他旁边,专注地看着。
孙欣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也落在宋烨伟手上,嘴角噙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那画面看起来很和谐,很完整。
像极了一家三口。
我剥蒜的手顿了一下。
蒜皮有些干,粘在指甲缝里,不太舒服。
“看什么呢?”婆婆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了瓶黄酒,准备去热。
我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蒜。
指甲掐进蒜瓣里,辛辣的气味立刻窜上来,直冲眼睛。
05
螃蟹上锅蒸着,厨房里热气氤氲。
我调好蘸料,又帮着婆婆把几样凉菜摆盘。
客厅里,斌斌的玩具车似乎修好了,小家伙兴奋地叫着,推着车满地跑。
孙欣悦的声音带着笑传来:“慢点跑,别撞着。”
宋烨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斌斌更响亮的笑声。
婆婆端着拌好的海蜇头走出去,放在已经支好的圆桌上。
“准备准备,一会儿就开饭了。”
我也跟着出去,把几碟蘸料摆好。
餐桌是圆的,平时公婆两人吃饭,只用一半。
今天人多,把折叠的部分打开,能坐七八个人。
我看着那张桌子,心里默默数着座位。
主位肯定是公公的。
婆婆习惯坐他左手边。
宋烨伟通常会挨着婆婆坐。
以前,我自然坐在宋烨伟旁边。
而孙欣悦,如果来了,一般是挨着公公右手边,或者随便找个空位。
但今天,我看着正拿着纸巾给斌斌擦手的孙欣悦,又看了看刚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的宋烨伟。
我转身,走进厨房,假装去拿漏勺。
再出来时,宋烨伟已经在婆婆左边坐下了。
孙欣悦领着斌斌,坐在了宋烨伟旁边的位置——那是我通常坐的地方。
斌斌的儿童餐椅,被拉到了孙欣悦和那个空位的中间。
也就是说,孙欣悦左边是宋烨伟,右边是斌斌的儿童椅,再右边,才是那个空位。
我脚步停了一下。
婆婆端着最后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螃蟹从厨房出来,吆喝着:“来来来,趁热吃!”
橙红色的大闸蟹堆成小山,冒着诱人的热气。
“傲晴,站着干嘛?快坐啊。”婆婆招呼我,眼神示意那个空位。
我笑了笑,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坐下。
左手边是斌斌的儿童椅,孩子正挥舞着塑料小勺子敲打餐盘。
右手边再过去,是小姑子冯嘉怡,她正皱着眉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不知在跟谁聊天。
我的位置,离那盘放在桌子中央、最诱人的螃蟹,隔了差不多半张桌子的距离。
婆婆给每个人分了吃蟹的工具:小锤子、镊子、长柄勺。
公公拿起一只螃蟹,掰开蟹壳,满意地点头。
“嗯,膏挺满。”
宋烨伟也拿了一只,手法熟练地掰掉蟹脐,揭开蟹盖。
金红油亮的蟹黄,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他拿起那只蟹盖,用小勺子仔细地把里面的蟹黄刮下来,堆在蟹盖壳里。
动作很专注,很仔细,没有让一点蟹黄浪费。
我拿起手边一只看起来个头稍小的蟹,也开始拆。
蟹壳有点硬,我用了点力气才掰开。
里面的黄不多,稀稀疏疏的,颜色也有些浅。
我没什么表情,用勺子慢慢刮着。
眼角余光看到,宋烨伟已经把那只蟹盖里的蟹黄刮得干干净净。
堆成一小撮,油润润的,在白色的蟹壳里格外诱人。
他把那个盛满蟹黄的蟹盖放在桌上,又开始拆蟹身。
拆出饱满的蟹肉,剔出蟹腿里的肉,都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
他做得很快,很麻利,显然是做惯了的。
婆婆正给公公剥着蟹腿肉,一边剥一边说:“你就吃现成的吧,自己弄又弄得乱七八糟。”
公公笑着,抿了一口黄酒。
小姑子冯嘉怡终于放下手机,开始对付自己面前那只蟹,但明显没什么耐心,掰得蟹肉碎碎的。
孙欣悦则在照顾斌斌,给他碗里夹着容易嚼的菜,小声哄着他多吃点饭。
宋烨伟的碟子里,蟹肉和蟹黄已经堆起了一个可观的小山。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端起那个最初盛满蟹黄的蟹盖,又拿起那碟剥好的蟹肉。
然后,他身子微微朝左侧转过去。
越过我。
越过正低头吃饭的斌斌。
很自然地把那碟蟹肉和那盖蟹黄,轻轻放在了孙欣悦面前的碟子旁边。
“嫂子,吃这个。”他说,语气再平常不过,“给斌斌也分点,蟹黄拌饭香。”
孙欣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光轻轻闪了一下。
“你自己吃呀,给我弄这么多。”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这儿还有。”宋烨伟指指自己面前另一只刚拿起的螃蟹,“你吃你的。”
孙欣悦没再推辞,对斌斌轻声说:“斌斌,看叔叔给你剥了这么多好吃的,谢谢叔叔没有?”
“谢谢叔叔!”斌斌奶声奶气地说。
宋烨伟笑了,伸手揉了揉斌斌的头发。
我手里的螃蟹腿,忽然断了。
半截掉进面前的蘸料碟里,溅起几点醋汁,落在我的手指上。
凉凉的。
06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蟹腿,轻轻放在了骨碟里。
陶瓷的镊子碰在瓷碟边缘,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长柄勺,也放下了。
勺柄搭在碗沿上,松手时,金属和陶瓷接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晰的“叮”。
桌上热闹的剥蟹声、交谈声、孩子的咿呀声,好像忽然被这细微的声响掐断了一瞬。
婆婆最先看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半只蟹钳,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般的关切。
“傲晴,”她开口,声音在略显突兀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怎么不动了?就吃这么点?螃蟹不对胃口?”
公公也停下动作,看向我。
小姑子冯嘉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又很快低下去。
宋烨伟正拿起第二只蟹,听到他妈的话,转头看我。
孙欣悦捏着勺子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帘,视线在我和宋烨伟之间轻轻扫过,又垂下,用勺子小心地把一点蟹黄拨到斌斌的小碗里。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间接,都落在我身上。
餐桌上方的灯光黄澄澄的,照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照着桌上狼藉的蟹壳,照着那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螃蟹。
也照着我面前那只拆得七零八落、膏黄稀少的瘦蟹。
我看着婆婆,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真实的疑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等待我解释的催促。
我慢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笑了。
“螃蟹很好,妈。”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很肥。”
婆婆眉头松了松,刚想说什么。
我接着说了下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旁边——她儿子的脸上。
宋烨伟手里还拿着那只蟹,看着我笑,那笑容有点茫然,有点不解,好像在问“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没减,只是语气平缓地,把后面的话说完。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您儿子忙活了半天,把螃蟹身上最好、最金贵的蟹黄,还有那么多剥好的蟹肉——”
我的目光掠过宋烨伟,落在他旁边孙欣悦面前那个堆满“成果”的小碟子上。
然后,又缓缓转回婆婆脸上。
“——都那么妥帖地,放到嫂子跟前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斌斌用勺子戳碗底的轻微哒哒声。
我迎上婆婆骤然愣住的眼神,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
“轮到我的时候,”
我拿起自己碟子里那根断掉的、瘦瘦的螃蟹腿,朝他们示意了一下。
“好像就只剩下这个了。”
“妈,您问我是不是有心事。”
我把那根蟹腿丢回碟子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您说,我这算不算有心事?”
那句话说完,空气彻底凝固了。
07
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
我能看见婆婆脸上惊讶的表情慢慢褪去,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像是错愕,又像是被顶撞后强压下的不悦。
公公许铁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酒杯。
那声音打破了近乎僵硬的死寂。
宋烨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血液猛地涌上头顶,混合着尴尬、恼怒和难以置信的那种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先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傲晴,你……”他终于发出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焦躁,“你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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