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扫帚“嗒”一声落在黄土地上的时候。
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手上还沾着些豆渣,灰布衣服的袖口洗得发白。
晌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
院子里刚泼过水,蒸起一股混着豆腥气的土味儿。
她没恼,也没哭。
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清亮亮的,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照透。
我手里捏着那包快被汗水浸透的糕点。
背好的词儿全忘了。
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影子刚好遮住我半个身子。
“说实话。”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
“是你自己要退,”
她顿了一下,那目光像细针。
“还是你娘让你退的?”
01
筒子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谁家炝锅的葱花味儿,公共水房飘来的潮气,还有木制楼板经年累月散发的、有点发闷的朽味。
这些都混在一起,黏在夏天闷热的空气里。
我端着搪瓷脸盆从水房出来。
盆里是刚打上来的自来水,还算凉。
走过自家门口,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母亲的声音。
“你今儿非得给我个准话。”
她不是商量的口气。
我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方桌,就占满了。
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在缝补一件我的旧工装。
她没抬头,针线穿过粗布,发出“哧啦”的细响。
“贾家那边,不能再拖了。”
我弯腰把脸盆放在地上,拧了把毛巾。
凉水擦在脸上,激得人精神一振,也仅仅是一振。
“妈,这事……”
“这事怎么?”母亲停了针,抬眼看向我。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年前就说好的,开春去,你推到立夏。立夏过了,又说等厂里忙完这阵。”
她把针别在线轴上,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煜祺,你是大人了,厂里的正式工人。做事要利落,不能黏糊。”
我沉默着。
毛巾上的凉意很快散了,变得温吞吞的。
“我知道你心里别扭。”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
“那贾家的姑娘,你没见过,心里没底。妈懂。”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家就这条件,你爹走得早,妈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眼睛都快熬坏了,才勉强把你弄进厂。”
“贾家呢?更不用说。乡下户口,家里就一个寡母拖着几个小的,做豆腐能挣几个钱?”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杯子递过来时,她叹了口气。
“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为你着想。”
“咱们车间萧科长,上回见着你,不是夸你字写得好,文章也不错吗?”
她看着我喝水的动作,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外甥女,广播站那个小彭,彭紫翠。我听人说,那姑娘对你印象挺好。”
“人家是干部家庭,父亲在机关,母亲是老师。她自己也是正式工,模样也好。”
“煜祺,人往高处走。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流下来,濡湿了掌心。
窗外的知了声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母亲又坐回床沿,拿起那件工装。
“明儿休息,你就去一趟。”
“东西我都预备好了。一包点心,还有……我攒了几张布票,一并给人家。”
“话要说得客气,但意思要清楚。就说,两家孩子都大了,各有各的想法,这亲事……不合适了。”
“别结仇。咱们不是那样的人家。”
针线声又响起来。
“听见没?”
“……听见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02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但热度丝毫没减,地面踩上去还是烫的。
我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厂区后面的澡堂子走去。
澡堂子旁边那棵老槐树下,通常能找到丁泽洋。
他这人,像车间里的“包打听”,哪儿的热闹都不落下。
果然,树荫底下蹲着几个人,正吞云吐雾。
丁泽洋就在中间,说得眉飞色舞。
“……啧,你是没看见,那阵仗!市里来的吉普车直接开进厂办楼!”
他看见我,招招手。
“煜祺,过来听听。新鲜出炉的!”
我走过去,挨着砖墙蹲下。
墙根有少许凉意。
丁泽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知道为啥最近风声紧,学习文件特别多吗?”
旁边有人催他:“别卖关子!”
“顶替!”丁泽洋吐出两个字,看看左右。
“听说上面要有新精神了,老的退下去,子女可以顶替进厂。但不是谁都能顶,有名额,有说法。”
一个工友嘬了下牙花子:“这跟咱有啥关系?咱不都进厂了?”
“你懂个屁!”丁泽洋嗤笑,“进了厂就完了?岗位跟岗位一样吗?车间跟科室一样吗?这风一动,多少人心里得活动?”
他转向我,用胳膊肘碰碰我。
“哎,煜祺,你妈不是跟宣传科萧科长能说上话吗?这风声,你得让她多留心。”
我摇摇头:“我哪知道这些。”
“嘿,你就是太老实。”丁泽洋抽了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散得很慢。
“还有啊,听说以前工农兵大学推荐的名单,可能也要重新核。有人要翻旧账……当然,这都是瞎传,瞎传。”
他嘴上说着瞎传,眼神却闪着光。
话题很快又跳到厂里谁和谁在搞对象,谁家吵架动了手。
那些声音在我耳边嗡嗡的,混合着知了的嘶鸣。
我看着远处厂房的轮廓,红砖墙上爬满了暗绿的爬墙虎。
顶替?工农兵大学?广播站的彭紫翠?
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沉闷的死水。
漾起一点涟漪,很快又归于更深的茫然。
我知道母亲在盘算什么。
她把我弄进厂,几乎用尽了半生气力。
下一步,自然是想让我走得更稳,更高些。
贾家的亲事,是父亲在世时,喝了几杯酒,跟一个同样爱喝两杯的乡下老友定下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
父亲走了,贾家那位叔叔也病故了。
两家家境,像两条背道而驰的线,越拉越开。
这门亲事,就成了母亲喉咙里的一根软刺。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今,她觉得是时候拔掉了。
为了一个更“合适”的未来。
丁泽洋还在说着什么,大概又是哪个领导的小道消息。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了。”
“诶,这么早回去?不再听听?”
“不了,闷。”
我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回走。
背后传来他们断续的笑谈声,和更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
这声音我听了几年,早已习惯。
可今天听着,却觉得格外遥远,隔着一层什么。
03
晚饭是凉面。
母亲拌的面,香油和醋放得恰到好处,码上黄瓜丝和焯过的绿豆芽。
但我没什么胃口。
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多吃点,明天还得走远路。”母亲看着我。
“嗯。”
“东西我都放桌上了。”
我瞥了一眼。
一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油纸包,用纸绳扎得方正正。
旁边是一个对折起来的、薄薄的信封。
里面应该是她说的那几张布票。
布票金贵,尤其是这几年,攒起来不容易。
她这是想尽量把“补偿”做得体面些,不留话柄。
“去了,别怕。”母亲收拾着碗筷,声音放得很平。
“那贾家姑娘要是个明事理的,就不会太难为你。”
“万一……万一她家老人说些不中听的,你就听着,别还嘴。”
“咱们理亏在先。姿态放低点,把东西放下,话说清楚,就走。”
“……嗯。”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身下的凉席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有点黏。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母亲在外间的小床上,呼吸声均匀悠长。
她似乎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一块模糊的水渍。
那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狗,又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丁泽洋说的“顶替”、“工农兵大学”,一会儿是广播站里偶尔瞥见的那个窈窕身影。
彭紫翠的声音很好听,念稿子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城里姑娘特有的清脆劲儿。
有一次在食堂打饭碰见,她还对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可更多的时候,是另一幅画面。
很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乡下姑娘,在灶台边,在豆腐坊里,低头忙碌。
那是贾雨晴。
我从未见过她,连照片都没有。
关于她的一切,都来自母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
“那丫头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
“就是命苦,爹没了,底下还有弟弟妹妹。”
“模样……听说还周正,就是常年干活,手脚粗了些。”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我过去的、被我即将遗弃的符号。
心里某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那种钝钝的、沉坠的闷。
我知道自己并不勇敢,甚至有点懦弱。
我害怕母亲失望的眼神,害怕她含辛茹苦背后的叹息。
我也害怕那个未知的、可能“更高”的将来,从我指缝里溜走。
可这种“害怕”催生出的行动,又让我对自己感到一丝厌弃。
我是在用别人的体面,去换自己可能的前程。
用那个叫贾雨晴的姑娘的难堪,来抚平我内心的不安和母亲的焦虑。
月光挪动了一点。
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侧过身,对着墙壁。
墙很凉。
那句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的“妈,我不想退”,最终还是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闷热的夜里。
0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母亲起得更早,已经在炉子上熬好了小米粥。
“吃了再走,路上得两个钟头呢。”
粥很烫,我小口喝着,额头上沁出细汗。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蓝灰色短袖衬衫,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
像是要应对什么重要场合。
虽然她不用去。
“早点去,晌午前到,说会儿话就回。别拖到下午。”她嘱咐。
“路上小心。那包点心拿好了,别磕着碰着。”
“知道。”
我放下碗,用凉水抹了把脸。
拿起桌上那个油纸包和信封。
油纸包比想象中沉一点,信封轻飘飘的。
“我走了,妈。”
“去吧。”
我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筒子楼。
清晨的空气还算清爽,但太阳一出来,很快又会热得逼人。
贾家所在的村子,在县城东边,叫柳树屯。
路不算好走,有一段是坑洼的土路。
我骑得不快,一是路况差,二是心里坠着事,快不起来。
两旁的玉米地绿得发黑,叶片在无风的日子里也蔫蔫的。
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越靠近村子,我的心跳得越乱。
见到人该怎么说?
直接说退亲?会不会太生硬?
万一她家人在,又哭又闹怎么办?
那个叫贾雨晴的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默默流泪?愤然指责?还是茫然无措?
每一种想象,都让我脚下的踏板沉重一分。
进了村,问了两个坐在树荫下择菜的老太太,才找到贾家。
跟我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旧些。
土坯的院墙,低矮的院门敞开着。
能看见里面不大的院子,打扫得倒是干净。
院子一角堆着些木板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豆制品味道。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院里没人。
正屋的门关着,西侧有个棚子,里面传来些轻微的响动,像是水声。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声。
正屋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姑娘。
个子比我预想的高挑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裤,袖子挽到小臂。
她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看样子是刚要打扫院子。
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脚步停住了。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我手里推着的自行车,以及车把上挂着的那个显眼的油纸包上。
她的眼睛很黑,很清亮。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在辨认,又像在思索。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只有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拉得老长。
她先动了。
不是迎上来,也不是退回去。
只是把手里的扫帚,轻轻往地上一放。
扫帚柄接触黄土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大,却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她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其实手上很干净,只是指节处有些粗糙的痕迹。
然后,她朝我走近了两步。
停在离我大约三四尺远的地方。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瘦削的肩膀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抬起眼,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就是一种很直接的、带着探究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那些迂回的说辞,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点沙,但很清晰,像溪水流过石子。
“是沈煜祺?”
我僵硬地点点头。
“嗯,我是。”
她又看了我两秒,那目光像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我脸上每一寸不自在的纹路。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话。
那个让我后来很多个夜晚,都会突然惊醒,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白花花日头下院子里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我的眼睛,不许我躲闪。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05
那目光像夏日的阳光,直直地晒过来,烤得我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本能地想躲开,垂下眼皮。
可她的视线就停在那里,不依不饶。
手里捏着的油纸包,绳子勒着指尖,有点疼。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到脖子上,痒痒的,我不敢抬手去擦。
院墙根下,几只母鸡在土里刨食,发出“咕咕”的轻响。
远处豆腐坊的棚子里,隐约有水流进缸里的汩汩声。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变得模糊不清。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教我的那些话,那些体面的、周全的、带着歉意和距离感的辞令,像被大风吹散的沙,一粒也抓不住。
喉咙干得发紧,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我……我……”
声音哑得厉害。
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气。
“看着我说。”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就是这种平和,逼得人无所遁形。
我抬起眼,撞进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等待。
等待一个真实的答案。
伪装和借口,在那样的目光下,显得拙劣又可笑。
我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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