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带着牙印的冷馒头,被我随手塞给了路边冻僵的老乞丐。
隔天清晨。
五辆连号的纯黑红旗轿车死死堵住了狭窄的胡同口。
昨天那个要饭的老头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夹克从车里钻出。
皮鞋猛地磕出脆响,他冲我砸下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恩人,上车。”
“有人等您一天了。”
第一章
二零零八年初冬的清晨,风里已经夹着刺骨的寒意。
顾长卫结束了最后一次出操。
他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配枪交还给军械库管理员,签下自己的名字。
十六年的军旅生涯,在这个没有半点阳光的早晨画上了句号。
离开驻地大门时,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冬装,肩膀上空空荡荡,没有佩戴任何军衔。
他手里提着两个旧帆布行李包,沿着老城区开裂的柏油路往临时租住的地方走。
三十五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纹路。
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古铜色,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步幅恒定,腰背笔直。
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冒出白色的蒸汽,油条下锅的刺啦声混杂着自行车的清脆铃音。
顾长卫没有停步,他兜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还得留着对付这几天等待安置办分配工作的伙食费。
转过一个街角,一股白色的暖气从地下的供暖井盖缝隙里喷涌出来。
在那团白色的蒸汽里,蹲着一个人。
顾长卫的视线扫了过去。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着像五十出头,又像是有六十岁。
这人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袄,领口露出的棉絮已经结成了黑硬的块状。
他没有像街头常见的乞讨者那样摆出一个破碗或者磕头作揖,只是紧紧缩着脖子,借着井盖里漏出的一点热气抵御严寒。
两人的目光在白雾中短暂交汇。老乞丐的眼神有些浑浊,但在眼底最深处,却透着一种与他这身破烂衣衫完全不相符的清亮。
冷风一吹,老乞丐打了个冷战,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口异常整齐的牙齿。
顾长卫停下脚步。
他把右手的行李包倒换到左手,腾出手在四个裤兜里依次摸索了一遍。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指,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硬币都没翻出来。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行李包,继续向前走去。
皮鞋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走出去大概十几米远,顾长卫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一家包子铺的蒸笼正好掀开,肉包子的香味顺着冷风直往鼻腔里钻。他咽了一口唾沫,停顿了三秒钟,转身原路折返。
回到那个供暖井盖旁边时,老乞丐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顾长卫把两个行李包放在脚边,蹲下身子。
他拉开大行李包外侧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发黄的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解开绑在外面的细草绳,油纸摊开,里面是两个冷透的白面馒头和一截泛着盐霜的芥菜疙瘩。
这是他从部队食堂带出来的午饭。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个半个馒头——那是他早上临出门时咬过一口的。
接着,他又拿起下面那个完好无损的馒头,递向老乞丐的面前。
老乞丐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个完整的馒头,死死盯住顾长卫另一只手里那半个带着牙印的干粮。
“拿着。”顾长卫把完整的馒头往前递了递。
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右手,指了指顾长卫左手里那半个剩馒头。
顾长卫愣了一下。
他当了十六年兵,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没见过只要剩饭不要好饭的饿肚子人。
他没有出声询问对方的用意,只是干脆地收回右手,将左手那半块咬过的干粮连同那截芥菜疙瘩一起塞进了老乞丐的手里。
紧接着,他又把那个完整的馒头强行塞进老乞丐破棉袄的口袋里。
“都吃了吧,这天儿冷。”顾长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老乞丐双手捧着那半块干粮,大拇指轻轻摩挲过馒头边缘的牙印。
他仰起头,看着顾长卫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出口。
顾长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重新提起地上的两个帆布包,大步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第二天清晨。
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着廉价方便面的调料味。
墙角的电炉子上,一个铝制烧水壶正发出“嘶嘶”的响声。
顾长卫穿着单薄的秋衣,正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筷子挑动碗里的面条。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犬吠声。
紧接着,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把老城区早晨固有的宁静撕得粉碎。
“砰砰砰!”木板门被拍得震天响。
“老顾!老顾!你快下来看看!”房东大姐尖锐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慌,“出大事了!你快出来!”
顾长卫放下铁筷子,顺手关掉电炉子的开关。他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拉开房门快步走下狭窄发黑的木楼梯。
刚走到院落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破旧的巷子口,原本只能勉强并排走两辆自行车的地方,此刻被五辆崭新的纯黑色红旗轿车堵得严严实实。
黑色的车漆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亮,把周围斑驳的红砖墙映衬得更加破败。
更惹眼的是车头挂着的牌照,清一色的黑底白字,数字从零零零一顺延到零零零五。
街坊邻居们端着饭碗、提着菜篮子,远远地围在巷子两侧。
大妈们交头接耳,大爷们吧嗒着旱烟袋,无数道充满好奇与畏惧的目光交织在这些庞然大物上,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半步。
打头的那辆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顾长卫眯起眼睛。那人穿着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夹克,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容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下巴上的胡茬也刚刚刮去不久还留着青色的痕迹,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出一股刀削斧凿般的板正精气神。
是昨天那个老乞丐。
看到顾长卫走出院门,那人立刻迈开步子迎了上来。走到距离顾长卫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他猛地停住脚步,双腿“啪”地并拢,脚跟磕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弯下腰,对着顾长卫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板折叠的角度近乎九十度。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顾长卫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攥成了拳头。
老乞丐直起身子,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顾长卫。
“恩人,找了您整整一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咬字异常清晰,“跟我走一趟,有个人想见您。”
不容顾长卫开口询问,第二辆红旗车的后排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的男人快步走下车。这人穿着一套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晃动着一块金灿灿的机械表。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顾长卫面前,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容,双手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
“顾老弟是吧?幸会幸会!”男人的语速很快,带着生意场上特有的圆滑与精明,“鄙人郑文国,做点实业小买卖。昨天余叔回来,把事情都跟我说了。要不是您那口吃的,余叔可能就熬不过昨晚那个坎儿了。大恩不言谢,今天我做东,咱们交个朋友,权当替余叔表达一下谢意。”
顾长卫没有去接那张名片。
他的视线越过郑文国伸出的双手,落在那五辆连号的红旗车上,最后又回到了被称为“余叔”的男人脸上。
一块咬过的干馒头,一截不值钱的咸菜疙瘩。
今天换来了五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豪车,和一个衣冠楚楚的实业老板。
顾长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郑文国身上那种刻意收敛却又无意间散发出来的江湖气了。
这种人不会为了半块干粮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报恩方式。
“我还有事,要等安置办的通知。”顾长卫语气平淡,双手依然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郑文国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住在破出租屋里的退伍转业兵会拒绝这样的邀请。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正准备继续劝说,旁边的余叔突然上前一步。
余叔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背轻轻挡了一下郑文国的手腕,随后冲着顾长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顾长卫盯着余叔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从这个老人的站姿和手部动作里,看出了一些非常熟悉的影子。那是在泥水和硝烟里滚打过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
“去哪?”顾长卫终于开了口。
“鸿宾楼。”郑文国立刻接话,顺手拉开了第一辆车的后座车门,“您请。”
顾长卫没再多说什么,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在街坊们震惊的注视下,车门重重关上。五辆红旗车缓缓启动,碾压着巷子里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老城区。
第二章
鸿宾楼顶层的包厢里开着换气扇。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海参和鲍鱼。
顾长卫只夹了面前的一筷子青菜。
郑文国亲自拿起一瓶陈年茅台。
暗黄色的酒液倒进顾长卫面前的白瓷杯里。
“顾老弟当了十六年兵,具体在哪几个军区驻防过?”
这句问话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
顾长卫放下筷子。
“服从组织调动,各地都待过。”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郑文国把酒瓶放在转盘上。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十六年可不短,立过什么功没有?”
顾长卫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都是集体荣誉。”
余叔一直坐在郑文国左侧的位置上。
老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卫的脸。
那双眼睛在刺眼的吊灯底下显得格外锐利。
郑文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镀金的防风打火机。
火苗点燃了一根粗大的雪茄。
青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老弟这身手和定力,回地方上等分配太屈才了。”
他隔着烟雾吐出一句话。
顾长卫靠在椅背上。
对面的人紧接着抛出了筹码。
“我公司正好缺个保卫科长。”
郑文国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个月这个数,是转业工资的五倍。”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顾长卫的目光扫过郑文国的手指。
他把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茅台酒推远了一点。
“感谢郑总的好意。”
男人站起身拉平外套下摆的褶皱。
“我按规定等街道安置办的通知。”
郑文国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一丝放松的神态从这位实业老板的眉宇间转瞬即逝。
一直沉默的余叔在这个时候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饭局到此戛然而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鸿宾楼的旋转玻璃门。
司机已经把红旗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郑文国走在最前面去拉车门。
余叔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顾长卫身边。
老人压低声音开腔。
“小顾,这两天不管谁敲门,别轻易开。”
这句话顺着冷风钻进顾长卫的耳朵里。
他转头看向余叔。
老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
车门关上了。
黑色车队很快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顾长卫独自走回老城区的出租屋。
胡同里的邻居们正聚在水槽边洗菜。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巷子口。
杂货铺的老板娘停下手里磕瓜子的动作。
二楼的窗户后面也探出半个脑袋。
顾长卫无视了这些注视。
他径直上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生锈的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板在身后重重合拢。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胡同里多了一些生面孔。
第一拨人穿着统一的黑西装。
他们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名贵烟酒。
这些人自称是郑总公司的员工。
带队的人站在顾长卫的门外大声喊话。
“顾先生,这是郑总的一点心意!”
顾长卫坐在床沿上没有起身。
门外的人敲了十分钟后留下了东西离开。
第二拨人则显得不太一样。
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总是在巷子两头转悠。
有人蹲在电线杆底下抽烟。
还有人假装在早点摊上看报纸。
顾长卫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面观察着这些动静。
他回想起了余叔在酒楼门口的那句警告。
门栓被他推到了最底端。
不管是送礼的还是敲错门的,他一概没有理会。
第三章
第三天夜里。
老城区停电了。
整条胡同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顾长卫拿着手电筒走出院子。
他需要去胡同尽头的公共厕所。
冬夜的风把路边的树枝吹得哗啦作响。
手电筒的光束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晃动。
顾长卫刚走出公共厕所的斑驳砖墙。
左侧的死胡同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带着极大的力道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顾长卫的左脚瞬间发力踩实地面。
右手直接扣住了对方的腕关节。
他正准备将人过肩摔出去。
“是我!”
一个沙哑且急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长卫停下动作。
手电筒的光芒微微上抬。
余叔苍白的脸庞出现在光晕边缘。
老人此刻的呼吸非常粗重。
他身上的藏青色夹克沾满了灰土。
白天那种从容不迫的镇定荡然无存。
余叔快速把一个东西塞进顾长卫的手心里。
那是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裹紧的硬物。
触感像是一本旧笔记本。
顾长卫反手握住那个东西。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硬抄本。
“里面装的什么?”
顾长卫的大拇指直接按向了塑料袋的封口处。
余叔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攥住顾长卫的左腕。
老人的手掌冰凉刺骨。
十根指骨爆发出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顾长卫的尺骨。
“别拆开。”
余叔沙哑的声音在漏风的胡同里抖得厉害。
“看了前两页写的名字,你今晚绝对走不出这条老街。”
顾长卫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出什么事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
余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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