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计巍
编辑/宋建华
苏畅在第十季《最强大脑》节目中
“有天赋并不等于有主观意愿去做。”
这是在“天赋”这件事上,苏畅的看法。对于一个从小就被证明很有数学天赋的学生而言,这种说法带着点拧巴——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去做他所擅长的事呢?
回看跨进北大校门前的那段竞赛之路,苏畅说,那是一种在被周围人和自己推着走的感觉。身边的家长、老师发现他的天赋,被安排进竞赛班,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国数学奥林匹克(CMO),高二拿到CMO金奖,接下来就是最终的目标:进清华或者北大。
意料之内,苏畅顺利做到了。2022年,他通过“强基计划”考进了北京大学数学学院。但意料之外的是,进入北大之后,他开始发现“天赋给予的优待到头了”,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落差。
当他课后还在消化老师刚刚讲过的内容时,已经有同学去找老师讨论接下来要学的东西了。他开始意识到天赋与天赋的差距,必须要去面对自己不再是竞争中的“第一”这件事。但在这件事上,苏畅毫无经验,也难以消化。
大一上学期,苏畅修得的学分为0,在下学期的试读中,由于他的成绩仍未达到继续就读的要求,自动结束试读,退学。
今年1月,复读后考上复旦大学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的苏畅在社交媒体上讲述了自己的这段“至暗”经历。作为两次参加《最强大脑》的选手,节目中两次不一样的本科学校背景介绍,引发了人们对他的猜测和不解。
他在这篇回应中写道:“不少清北学生在考上后,也同我一样会感到巨大的落差,在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之内,人的强度是没有上限的……承认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是从小到大一贯被称为‘天才’的人所遇到的巨大打击。”
对于那“坍塌”的一年,现在的苏畅觉得那或许是自己“必须要经历的一步”,因为他需要重新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位置,而不是困在之前那种“要超越所有人,与所有人为敌”的模式中。
以下是苏畅的讲述:
从天赋到竞赛
学龄前我对数字的感觉就比较好,小学开始,数学学起来会很轻松,成绩也很好,后来到初中、高中也一直都是这样。成绩的反馈和周围人的评价,都在不断加深我自己在数学上很有天赋的印象。
一般来说,如果要搞竞赛,从初中甚至是小学就开始抓起了。但我在高中之前没有系统性地上过奥数班这种课程,小学时候零星学过一些,到了初中,我很爱玩,妈妈会让我去上新东方那种课程,想把我的周末时间给填上。
但其实我并不太需要这种课,通过这种方式在考试里追求完美的分数,我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可以把这些时间花在其他学科上,甚至是去玩一玩都比追求这几分要好。
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去搞竞赛,也不知道它后续可以怎样去影响升学。
竞赛这条路是从高中才开始。2019年,升入高中后,数学老师把我引荐到了高中竞赛班(数学竞赛方向),这是我高一开学才知道的,比较意外,但慢慢也就接受了,在竞赛上面学得也比较顺利。
2020年9月,我参加了江西省赛,也就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当时我以省内最后一名的成绩进了省集训队。但能在高二阶段进行省队,在江西已经是一件非常强的事情了,这应该也是我们学校开设竞赛班以来,第一次有高二学生进省队。
进了省队之后,就要开始停掉学校日常的高中课程,进行专门的竞赛训练。那时我们学校每个年级的竞赛是分开带的,高二年级数学竞赛就我一个人。所以,在9月到11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我和教练两个人在一个教室里“大眼瞪小眼”般地一对一训练,目的是准备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
到了国赛这个阶段,教练可能已经有些教不动了,我需要去上一些竞赛类的网课来学习,然后刷题,还要看一些竞赛期刊上的题目。整天这样其实肯定是受不住的。有时候教练有课,教室里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会遇到一直解不出来的问题,心里会觉得没底。
数学竞赛基本上是分代数、几何、组合、数论这四个大的方向,我比较感兴趣的是组合这个方向,其他几个对我而言会比较没意思,觉得枯燥。对我胃口的题目,能比较快地做出来,但这种能带给我非常强的正反馈的题目并没有很多。那些我不那么擅长的题目,是需要我花更多的时间去扑在上面的。
很多时候真的没有太多动力,就一直倒数着考试的日期,一天天数过去的。这期间,我去参加过北大、清华举办的一些学科营,虽然也是测试,但至少可以带我出去透透气。
2020年11月,我参加了第三十六届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拿到了金牌,但仅比金牌线高3分。我想说,我在数学方面其实并不是那种有特别无敌的天赋和优势的那种学生。
我有自己的天赋,但也仅仅到这里。
拿到金牌一两个星期之后,我就退出了省集训队。一方面,因为对于后面的一些升学选择来说,这枚金牌的“有效期”是两年,除非我想进国家集训队走保送这条路,否则再继续训练就没有太大意义了。另一方面,当时我也觉得自己扛不住压力,学不下去了。
2021年1月,我还参加了北大“数学英才班”的项目(注:“数学英才班”是北京大学数学学院为选拔和培养数学领域杰出人才而设立的特殊招生与培养项目)。它面向高中二年级的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选手,要先去北大上几天的课,然后进行考核选拔。
我落选了。其实当时去的时候我就非常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差距:上课的时候,已经很能感受到听不懂了。那些比较强的省、市的学生,尤其是一些在全国都如雷贯耳的学校那一年拿CMO金牌的学生就有十多个,而且大部分都是高二的。他们考完CMO,还会去考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学的知识比我们多得多。
苏畅在第十三季《最强大脑》节目中
北大与退学
落选后回到高中,老师们和教练都安慰我说,我才高二,还有时间去抓高考课程的学习,那块CMO金牌可以让我有机会在高考时通过北京大学的“强基计划”考进北大(注:北京大学“强基计划”是响应国家战略、选拔培养基础学科拔尖人才的选拔培养计划)。
在我的高中生活里,我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在面对“清北诱惑”。高中的老师会说,我们这个班是最好的班,是要考竞赛上清华北大的,这种意识非常强烈,几乎就是竞赛班的底层逻辑。
这种情况下,竞赛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为了上“清北”的一种手段,这背后你对自己真正的兴趣和目标都是没有概念的。
退出竞赛后,我没有继续精进自身才学,而是完全止步不前,待在学习强度较低、较为简单的高考学科的舒适圈内,没有主动学习的意愿,开始出现上课睡觉、不写作业这种状态。
有天赋并且能做好,并不等同于有主观意愿去做。
2022年,我以高考643分通过“强基计划”被北京大学数学学院“降分”录取后,天赋给予的优待就已经到头了。对于考入北大,我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更多的是意料之中。
到了大学里,没有人再去推着你。我对大学生活该怎样过,完全是空白的。当时会延续高中时的状态,摆烂,还学那些有基础知识、有能力自学的人不去上课。但这个在大学行不通。高中和大学的学习内容、授课模式、讲课进度都不一样,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开始听不懂,跟不上。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差距。当我下课时还在想老师刚刚讲了些什么东西时,已经有同学直接上去跟老师讨论接下来要学习的内容了。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之内,人的强度是没有上限的,在这里,竞赛金牌、国家集训队队员像“不要钱”一般“批发”。而我自己是从江西出来的,当时进省集训队和拿金牌都是比较靠后的名次,同专业其他同学都比较靠前,甚至是国家集训队保送过来的。
这种落差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不太习惯自己不在前列的那种状态,一时间很难接受。在此前那么多年的学习生涯里,都会觉得在一门课的学习当中,该当第一的人是我。
承认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是从小到大被称为“天才”的人所遇到的巨大的打击。
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是我很需要解决的一个议题。但这在当时很难去面对和解决,所以就会出现“不去上课——再去上课听不懂——更加不想去上课”的恶性循环里,失去了学习的动力。
我本身也是比较“i”的一个人,有什么事也不敢去问教授、助教或是辅导员,不想麻烦别人,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和别人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我开始不管学习这一方面,而是专注于参加综艺节目《最强大脑》,并且得到了一些成就感。
在大一第一个学期结束时,我的学业全“挂”完了,修得学分为0。
因为上过《最强大脑》,而且表现还不错,我在这个时候就受到了双重的“关注”,学校的一些平台上也有大家对我的讨论和争议,比如说:他参加了《最强大脑》,但一年就退学了。那是非常难过的一个阶段。
第二个学期我进入试读,家长也知道了这件事,被骂死了。这个阶段也会伴随着退学的压力,但前期欠得太多,债难偿,2023年6月,我还是不得不退学。
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能选择回到原高中复读,再重新参加高考。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有一些不敢去面对以前的老师,但老师都对我很好。那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等,等时间过去,看我后续的表现。
对于复读而言,高中的知识其实只是重新捡起来,不需要再做更多。我需要消化的是自己的那个议题。我会想:重新上大学该怎么办?纯数学专业是不是我唯一的出路?
苏畅在参加第十季《最强大脑》
从敌人到朋友
我觉得自己在数学这个专业上没读好,跟大一的经历有关,所以第二次怎么都不可能再读原来读不下去的专业了。而且数学系是“大神”最多的一个系,我觉得我已经从这个赛道里出去了。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去读一个偏工科的方向,毕竟理科的基础还在,想慢慢回到自己的兴趣上,也没有那么大的要考清北的执念了,而是觉得这种时候,稳定一些比较好。复读的这一年,我也大概能明白自己的水平离清北是差那么一丁点的。
2024年,我高考考入复旦大学智能科学与技术专业,后分入智能机器人与先进制造创新学院。这次我已经对大学生活有了一定的预期和准备,学习和生活上都会好很多,竞争感也没那么强,会更积极一些。
现在回头看这个过程,我觉得对自己来说,它可能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这种经历让我放下了那种傲气,认清了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无敌的天赋。
这一点在我参加综艺节目《最强大脑》时也有所体会。我参加过两次《最强大脑》。第一次是2022年底到2023年初,那时我正在北大读大一第一学期,在很难受的那个阶段,我去参加了第十季《最强大脑》。当时是通过校招参加,经过线上测试、线下笔试,然后线上面试去参加录制的。
我当时报名这个节目,是想看看自己在学习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也是另外一种寄托,想把自己从在学校的那种状态里抽离出来一段时间,去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去体验。
在《最强大脑》里,我能找到一些让自己发挥能力的机会,能找到一些自己在前列的成就感。那时候我也有想超过所有人的执念,还是觉得自己在项目中应该是做第一的人。当时的我想跟所有选手都打一遍,但其实你又非常清楚地知道有些人的能力确实比自己强。
2026年,我在复旦大学读大二时,我又参加了《最强大脑》第十三季。在这一季里,我就对“自己不是第一”这件事情已经有一个心理预期了,逐渐变得能接受。
这一季上节目之前,导演问过我要不要提一下自己北大退学的事,之前我参加的那一季里,我的背景介绍还是北大数学学院的学生,现在变成了复旦大学的本科生。我不想主动提,这个话题在节目中被点出来也是不在我预期范围内的,但既然它被点出来,我就觉得自己还是有责任去把这个事情说一下。
节目中,给我的背景介绍中写的“想击败脑王”这一句也不是我自己想写的,那是综艺节目为了增加对抗性和看点而制造的效果。我能看到自己和那一批顶尖选手的差距,知道自己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都能是No.1。
以前,当我只想要做第一时,我想的就是要超越所有人,有一种我要与所有人为敌的感觉,会目中无人。而这一季是团队赛,有俱乐部的赛制,我开始更多地想去交朋友。
我很喜欢这个舞台,它很有挑战性。但我的生活并不像舞台上这么戏剧化,它更多是平平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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