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
毛姆是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月亮和六便士》《刀锋》《人性的枷锁》《面纱》。他是英国最著名的文学家,也是20世纪最受欢迎的小说家之一。
《面纱》
《面纱》是毛姆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作品,小说兼具了荒岛与异国情调,发表于1925年,是毛姆根据自己于1919—1920年游历中国的亲身经历创作而成的。这部小说以一位英国女子的东方之旅为线索,不仅讲述了一个关于背叛、救赎与成长的故事,更以西方人的视角,为我们揭开了一幅皇权专制下民众真实生存图景的面纱。在这层面纱之后,是一个衰败与美丽并存的世界,是一群在专制重压下形成独特生存智慧的民众,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国民性与文化底色。
故事的主角凯蒂,原本是一位生活在英国伦敦名利场的富家千金。她容貌娇美,爱慕虚荣,在母亲的不断催婚下,匆匆嫁给了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却深爱着她的医生瓦尔特,并随他来到香港。浪漫的凯蒂对婚姻充满幻想,却遭遇了刻板严肃、不懂风情的丈夫,在寂寞与失落中被花言巧语的有妇之夫查理俘获,坠入婚外情。
当瓦尔特发现妻子的背叛后,他做出了一个充满报复意味的决定——带着凯蒂前往中国南方一个名叫梅潭府的小镇,那里正爆发着致命的霍乱。凯蒂在自责中跟随丈夫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初到梅潭府,凯蒂眼中的景象是复杂而矛盾的。这里有层峦叠嶂的群山,碧绿青翠的竹林,清澈平缓的小河,雾气朦胧的拱桥,缓缓漂浮的竹筏,以及古老的巨型水车——一幅充满东方意象的水墨山水画。然而,与这如画风景并存的,是脏乱不堪的街道、肆虐的瘟疫、弥漫的死亡气息。“街上到处跑着出生不久的鸡狗鹅鸭,到处是垃圾粪便,臭气熏天”,瘟疫肆虐的小城“简直像个死城”,摆渡的人面色“像死人一样灰白”,衣衫褴褛的乞丐“皮肤粗糙,坚硬,像是硝过的山羊皮”。城里的人们“在痛苦中挣扎着,在恐惧之中走向死亡,而大自然竟对此无动于衷”。
这种美与丑、生与死的强烈对比,构成了凯蒂对中国的最初认知。这层面纱之后的世界,既有着令人惊叹的东方之美,更有着令人窒息的衰败与苦难。
东方幻象下的真实图景与皇权专制的国民烙印
在梅潭府,凯蒂得以近距离观察那些在英国从未见过的底层民众。他们以苦役、轿夫、农民、乞丐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穿一身破烂的蓝布长衫,举止粗鲁,言语粗鄙。他们是无声的,无名无姓的,没有个性,没有生机,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地生存着。
这些底层民众的生存状态,是皇权专制下最真实的图景。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承受着最沉重的压迫与剥削,却没有任何表达的权利和反抗的能力。他们麻木地活着,也麻木地死去,如同那衣衫褴褛的乞丐,皮肤粗糙如硝过的山羊皮,在死亡线上挣扎,却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里对待生命的态度。修道院院长告诉凯蒂,那些孤儿“并不是失去父母,而是她们的父母想舍弃她们”。在一个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社会里,生命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抛弃,骨肉可以如此决绝地被割舍。这种漠视生命的现象,不是个别人的冷酷,而是整个社会的常态——当生存成为唯一的目标时,亲情、人性都可以成为牺牲品。
在这里,妇女更是毫无地位可言。男士们会把修女的包放在轿子上,却不会把轿子让给她们;婢女只能坐两人抬的轿子,因为主仆有别。这种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将人从出生起就划入不同的阶层,剥夺了平等与尊严的可能性。
在梅潭府,凯蒂也得以窥见官僚阶层的真实面目。那些官员们,一方面对比他们地位低的官吏或民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另一方面,面对瓦尔特这样的西方医生,却又表现出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姿态。
这种双面人的形象,是皇权专制下官僚体系的典型产物。在专制体制中,官员的任命、升迁和监督完全取决于上级,而不取决于政绩和人民的评价。因此,官员们必须对上级极尽谄媚、阿谀奉承、绝对服从,不敢有半点质疑,表现出彻底的奴性;而对下级和民众,他们则可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冷酷无情地行使权力,享受那种“官威”带来的优越感。
这种对上谄媚、对下冷酷的双重人格,不仅是官僚阶层的特质,更渗透到了整个社会的肌理之中。它成为一种普遍的生存智慧,一种被制度塑造的集体无意识。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奴性与专横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权力关系的基本形态。
透过凯蒂的眼睛,毛姆揭示了皇权专制下民众的种种面相——麻木不仁、逆来顺受、小心翼翼、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愚昧无知。这些在今天看来可以被归为“国民劣根性”的特质,在毛姆的笔下却有着更为复杂的意涵。
在皇权专制的高压之下,民众的命运根本无法自主掌控,每个人的自由和生命都处于随时可能被剥夺的悬空状态。这种普遍的焦虑感和不安全感,使人人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为了生存,他们只能选择顺从,选择沉默,选择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深深隐藏。麻木,是对痛苦的习惯;逆来顺受,是对压迫的妥协;自私自利,是在资源匮乏中求生的本能;冷漠无情,是面对他人苦难时的自我保护。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被我们称为“劣根性”的特质,其实是民众在漫长专制历史中形成的生存智慧。它们不是天生的民族性,而是被制度塑造的集体性格;不是不可改变的本质,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当一个人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招致灭顶之灾时,谨慎与沉默就成为最理性的选择;当一个社会长期缺乏公正与保障时,自私与冷漠就成为最有效的生存策略。
凯蒂在梅潭府的经历,使她逐渐理解了这些看似丑陋的特质背后的逻辑。她看到那些苦役、农民、兵士们“慢悠悠的,懒懒散散的”,这种懒散不是懒惰,而是在无望中的一种消极抵抗;这种慢悠悠不是效率低下,而是在高压下的一种自我保护。
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凯蒂对梅潭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她开始欣赏这里的山水,“山上遍布着整整齐齐的稻田,农舍都是蛰居在竹林里,显得安逸而温馨”;她开始感受这里的晨光,“朦朦胧胧的晨光洒在整齐的稻田上,给人恍如仙境的感觉”;她甚至开始理解这里的人,那些苦役、农民、兵士们在她的眼中变得“可爱起来”。
这种转变,部分源于她对丈夫瓦尔特的理解。瓦尔特以精湛的医学技术投身于霍乱的防治,昼夜奋战在抗疫一线,以忘我的奉献精神拯救着无数生命。他的包容、谅解与博爱,让凯蒂看到了人性的崇高。正是在这种奉献精神的感召下,凯蒂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世界。
然而,就在凯蒂逐渐融入这片土地时,瓦尔特不幸染病去世。他的死亡,象征着西方理性与东方苦难相遇的悲剧结局——即使有着最精湛的技术、最崇高的精神,也难以改变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苦难。个体的奉献可以拯救一些生命,却无法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性困境。
《面纱》最深刻之处,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面对一个有着深厚历史积淀的文明,我们应该揭开它的面纱看清真相,还是应该欣赏那种面纱下的朦胧美?
小说的前半部分,毛姆以冷峻的笔触揭开了那层面纱,让我们看到了皇权专制下民众的真实生存图景——衰败、苦难、麻木、冷漠。这层面纱之后的世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然而,随着故事的发展,尤其是凯蒂心态的转变,毛姆似乎又在暗示另一种可能——那些看似丑陋的特质背后,也许有着我们难以理解的文化逻辑;那个看似衰败的世界里,也许蕴含着某种独特的美。那些羊肠小径、肥沃田野、山寺古庙,那些慢悠悠的农民、懒散散的兵士,那些竹林里的农舍、晨光中的稻田,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东方韵味。
在小说的结尾,完成心灵救赎的凯蒂离开了梅潭府,回到了英国。她带走的,既有对那个世界苦难的记忆,也有对那片土地美好的怀念。毛姆似乎在告诉我们:面对一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文明,简单的批判是肤浅的,盲目的赞美也是无知的。真正的智慧,或许在于既看清它的苦难,又欣赏它的美丽;既理解它的国民性,又尊重它的生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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