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5年深秋,我二十二岁,刚退伍回响马坡当民兵排长。
那天傍晚,大队长非让我给下乡巡诊的医疗队带路。
苏清,上海来的知青,那年二十四岁。
她长得清冷标致,平时总是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
村里的光棍们背地里都叫她“白天鹅”,可谁也不敢随便搭腔。
回程走在半山腰,天突然漏了,暴雨裹着泥石流轰隆隆地往下冲。
我拽着她拼了命地往高处跑,好不容易找了个废弃的土地庙躲了进去。
庙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半边房顶都塌了,里面又黑又冷,透着股浓重的土腥味。
我们跌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我一转头,借着外面惨白的闪电,才发现她全身都湿透了。
那件平时挺括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不仅勾画出了饱满的曲线,连里面小衣的颜色都隐隐透了出来。
我猛地把头扭到一边,只觉得脸烫得吓人。
气温降得极快,她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我把包里那件干爽的厚军褂翻出来,扔到她脚边:
“赶紧换上,不然会冻死。”
她抱着膝盖没动,低着头,庙里除了外面的雷声,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天,我听见她窸窸窣窣摸到了那件衣服。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软,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林野……你转过去,不许看,也不许回头。”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黑暗中,身后传来衣扣一颗颗解开的微小声音。
每一下,都重重敲在我发紧的脊梁骨上...
1975年的秋天,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我蹲在生产队的碾麦场旁磨镰刀,石头和铁片摩擦出的刺耳声,让我心烦意乱。
大队长披着件破棉袄走过来,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告诉我:
“那个上海来的苏医生要回县城汇报工作,顺便得去给山后的王奶奶送药。林野,你是退伍兵,路熟,你跟着送一趟。”
大队长一边说,一边盯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镰刀往地上一插。
我知道这趟活不好干,王奶奶家在最深的山坳里,来回得走六个钟头。
苏清就站在大队部的大门口。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虽然洗得有些发黄,但在这一片灰扑扑的山村里,依旧晃眼。
她手里提着个笨重的木头医药箱,上面用红漆画着个已经剥落的十字。
见我走近,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冷淡:
“林排长,麻烦了。”
我伸手接过她的医药箱,沉得坠手。真不知道这女人平时是怎么拎着它走街串巷的。
“走吧,天黑前得赶回来,不然狼要下山。”我闷声提醒她。
苏清应了一声,把耳边的短发别到耳后。
山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我走在前面开路,用棍子拨开横在地上的荆棘,她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走了一个多钟头,她一句话也没说。
这种沉默让我有点不适应,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依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累了就说,歇一会不丢人。”我停下脚。
苏清摇摇头,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她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
“林野,你退伍回来,就没想过再出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过她会主动找话。我自嘲地笑了笑说:
“我这成分,能回来种地已经算不错了。”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无奈,转瞬即逝。
“走吧,王奶奶还等着药。”她催促道,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静。
我们继续赶路,山林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鞋底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这时候,我发现天边的云色变了,紫红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黑。
风开始急促起来,林子里那种土腥味越来越重。这是大暴雨前的征兆。
在这山里,雨不是雨,是祸。
我加快了步子,苏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开始小跑着跟上来。
就在我们刚翻过响马坡的时候,第一声闷雷炸开了。
那响声像是直接在天灵盖上拍了一砖头,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跟紧我!”我回头大喊。
雨点子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发抖。
雨势大得惊人,山坡上的泥水顺着斜坡往下淌,混合着碎石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我拉着苏清往高处爬。她的力气显然已经透支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坚持一下,前面有个土地庙!”我冲着她的耳朵喊。
苏清大声回应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风声、雨声和山体崩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巨大的屠杀。
突然,我脚下一晃。那是整块山皮脱落的震动。
我反应极快,猛地用力一拽,将苏清直接甩向了一处坚硬的岩石后方。
下一秒,一股黑红色的泥石流顺着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冲了下去。
几棵两人抱不拢的老松树,转眼间就被绞成了碎片。
苏清被撞得闷哼一声,眼镜掉在泥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浑身湿透的衬衫成了累赘。
看着眼前的惨相,她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走!别发呆!”我拽起她。
土地庙就在不远处的半山腰。那是个破败不堪的小房子,半边房顶已经塌了,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们冲进庙里的时候,苏清直接瘫在了地上。她剧烈地咳嗽着,把呛进嗓子里的泥水吐出来。
庙里到处是漏雨的声音,滴滴答答,打在那些腐烂的供桌上。
我顾不上喘气,先去检查庙门的木闩。
那门板早就朽了,晃晃悠悠,随时会被风吹飞。
苏清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体抖得像筛糠,白衬衫也变成了泥红色,透出了里衣轮廓。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把头埋进膝盖里。
“医药箱……我的药。”她颤声说。
我把怀里的木箱子放下。
万幸,这东西结实,除了外面沾了点泥,里面的药应该没湿。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手心里全是血。
那是刚才拽她的时候,被荆棘划拉出的口子。
苏清看见了我的伤口,挣扎着爬过来,想打开医药箱。但她的手冻得根本使不上劲,连锁扣都拨不开。
“别弄了,先想办法生火。”我说。
我翻遍了庙里,只找到了一些堆在角落里的旧枯草。
这些草虽然有点潮,但勉强能用。
我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纸包着的打火机。这是我唯一的宝贝。
苏清盯着我手里的火苗,眼神涣散。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说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死不了,阎王爷不收没带眼镜的。”
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可她没接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外面的雨声变了节奏,那是更猛烈的山洪爆发的声音。
由于土地庙建在岩石基座上,暂时还算安全。但那种孤独感和寒冷,比泥石流更折磨人。
我把枯草堆在一起,拼命地擦拭着打火机。
火星跳了几下,终于,那点微弱的红光点燃了草芯。
火苗升起来的一瞬间,庙里那点诡异的阴冷稍微散去了一些。
我往火堆里扔了几块烂木板,那是从供桌上拆下来的。
苏清低着头,离火堆很远。
那件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平时极其克制的线条。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一个成年男人的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变重。
我把头转过去,盯着那尊已经没了鼻子的土地公像。
“林野。”她轻轻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冷得受不了了,骨头都在疼。”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种语气。
我知道那是失温的前兆。这种深秋的暴雨,能把人的精气神一点点抽干。
“我包里有件干衣服,是我退伍带回来的民兵褂子。”我把自己的背囊解下来,扔到了她脚边。
她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包。
“你换上吧,不换你会得肺炎,这地方没医没药,你会死。”我说话很直。
苏清颤抖着手打开包,把那件厚实的旧褂子拿出来。
那是里外两层布的,虽然粗糙,但很保暖。
她看了看我,脸慢慢地红了,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凄艳。
“转过去。”她低声请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羞涩,“林野,转过去,不许看。”
我默默地挪了挪身子,背对着她坐着。我盯着庙门口那片漆黑的雨幕,耳边除了雨声,就是她解扣子的声音。
那种摩擦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庙里显得异常刺耳。
我想起村里那些老婆子的碎嘴。她们说苏清是城里的妖精,心气高,眼界邪。
可现在,这个“妖精”就坐在我背后,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
“林野,你在想什么?”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换衣服时的急促。
“想怎么活下去。”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是布料穿过手臂的声音。
“衣服很大。”她说,“有一股烟草的味道,还有……汗味。”
“山里汉子,就这味。”我闷声回道。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把湿衬衫拧干的声音,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好了。”过了很久,她说。
我转过身。她穿着我那件肥大的民兵褂子,领口开得很低。由于衣服太大,她不得不把袖子挽了好几圈。
她白皙的脖颈在火光下晃眼。她低着头,正在用火烘烤那件湿透的衬衫。
“坐过来点。”我指了指火堆旁的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来。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药水味。
那是长期在诊室里待着留下的味道,和这土地庙里的霉味极不搭调。
“你的伤口流血了。”她指了指我的后背。
刚才翻滚的时候,有一根断木插进了我的肩膀。
当时没感觉,现在衣服被血阴透了,黏糊糊的。
苏清不顾自己的虚弱,立刻打开了那个木头医药箱,拿出一瓶酒精,还有一些用纱布包裹着的镊子。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她一边说,一边跪到我身后。
我脱掉上衣,背对着她。酒精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我浑身肌肉都崩紧了,像是有火在直接烧我的皮。
我咬着牙,没吭声。
苏清的手很稳,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她一点点清理着伤口里的木渣。
“你是个好兵。”她突然轻声说,“要是没退伍,你应该能干到连长。”
“连长管饭,种地也管饭,没差。”我冷哼一声。
她笑了,那是那种极短促的笑声:
“林野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心里有气,偏要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没接话。她的手指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肤,凉凉的,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伤口包扎好后,她重新坐回我对面。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林野,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儿失踪了,县里会派人来找吗?”她盯着火苗出神。
“这种雨,救援队进不来。”我实话实说,“除非明天天晴,不然没人能发现这儿。”
她眼神暗了下去,从褂子的兜里掏出那半块奶糖,撕开包装纸,递到我嘴边。
“分你一半。”她说。
我没接。那是她们城里姑娘金贵的东西。
“拿着,补充体力。”她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我接过那半块糖,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就在这时候,庙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那不是风吹的,是有某种重物在顶门。
我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
“嘘。”我示意苏清噤声。
撞击声很有节奏,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透着贪婪的嚎叫。
是狼。
而且不止一只。狼群由于泥石流失去了栖息地,它们正在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活物。
我看到庙门的缝隙里,闪过几道幽绿的光。苏清吓得脸色惨白,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把火弄旺!狼怕火!”我低声指挥。
苏清赶紧往火里扔剩下的木板。火光猛地跳了一下,映照出门口几道狰狞的黑影。
木门已经开始松动了,那根腐烂的木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清。
她虽然害怕得全身发抖,但还是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把止血钳,紧紧握在手里。
“要是门开了,你就往供桌下面钻。”我交代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她说我不钻,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门板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崩开了。三头灰狼出现在门口,雨水顺着它们的毛发往下滴,露出的獠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头狼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我横握匕首挡在前面。我知道,这不仅是跟狼斗,更是跟死神在搏命。
苏清突然站起来,她抓起火堆里一根正在燃烧的粗木棍,猛地朝狼群挥了一下。
火星四溅。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逼退了一步。
但它们没走。它们在等待火光熄灭的那一刻。
那头领头的灰狼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它的鼻子不断地抽动,在空气中捕捉着血腥味和人味。
我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不能露怯,畜生最会看人下菜碟。
苏清举着那根燃烧的木棍挡在侧面,火光映着她发白的指关节,她呼吸很乱,但手没抖。
“林野,它们在等火熄灭。”她低声提醒我,声音虽颤,却清亮。
我点点头,余光瞥了一眼火堆,剩下的木料撑不了多久,最多再过半个钟头。
头狼突然发出一声低促的呜咽,侧面的两头狼开始左右包抄,这是它们惯用的围猎战术。
我猛地跨出一步,手里的匕首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冲着最左边那头狼虚晃一招。
那畜生被惊得往后一跳,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咽喉。
“苏清,火堆里还有几块碎砖头,一会儿我冲出去,你用砖头往死里砸。”我头也不回地交代。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短促地应了一声:“好,你小心。”
这种时候,废话是会要命的,她显然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也要冷静得多。
外面的雨突然小了一些,那种死一样的寂静让狼群的喘息声变得格外清晰。
头狼终于按捺不住了,它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扑向我的面门。
我侧身一闪,手里的匕首顺势在它的腹部划了一刀,那是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狼落地发出一声惨叫,翻滚了几圈,鲜血溅在泥泞的门槛上,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血腥味反而激起了另外两头狼的凶性,它们不再试探,同时发起了攻击。
我一脚踢翻了身边的一张烂条凳,阻挡了其中一只的路线,手里匕首死命刺向另一只的脖子。
苏清这时候尖叫一声,手里的火棍狠狠地戳在了一头狼的眼睛上,火星在狼脸上炸开。
那狼疼得疯了,胡乱撕咬着周围的空气,我和苏清背靠背缩进了一个死角。
“火要灭了!”苏清急促地喊道,那是绝望的声音。
最后几块干木板已经被烧成了黑炭,火苗渐渐萎缩,黑暗像怪兽一样重新占领了土地庙。
那头受了伤的头狼爬了起来,它腹部的伤口在流血,但这让它看起来更加疯狂。
它一步步逼近,身后的两头狼也重新调整了姿势,我们被困在了这个只有几平米的墙角。
我能感觉到苏清的脊背在剧烈颤抖,她身上的汗水和我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湿冷而黏糊。
就在头狼准备发起最后一击时,后墙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那是石块挤压的声音。
整座土地庙因为地基松动,在狼群的撞击和暴雨的冲刷下,终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一根沉重的横梁从房顶脱落,带着大片的黄泥和瓦片,轰然砸在我和狼群之间。
灰尘漫天飞起,狼群被突如其来的崩塌惊吓,四散逃窜出了庙门。
但我知道,更大的危机来了,整座庙正在我们头顶坍塌。
屋顶的瓦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敲在心尖上的丧钟。
我一把扣住苏清的腰,把她整个人往那张沉重的实木供桌下面塞。
“钻进去!快!”我怒吼着,盖过了外面滚滚的雷声。
苏清被泥水迷了眼,她踉跄着摔倒在桌子边,手里的医药箱摔在一旁,散落了一地的药瓶。
我顾不得去捡那些药,整个人扑在她身上,用脊背顶住了正在往下坠落的半截残梁。
那种重量几乎瞬间要把我的骨头挤碎,我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咔嚓声,疼得眼前发黑。
土地庙的主梁也断了,大片的泥土倾泻而下,把那点微弱的余火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泥水灌进嗓子里的那种窒息感。
我感觉到苏清在我怀里挣扎,她被泥土掩埋了半个身子,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我拼死用双臂撑开一点空间,让她的头能凑在供桌下的空隙里吸一口气。
在这种随时会被活埋的绝望中,所有的尊严、身份、矜持都变得一文不值。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废墟里,我们像是两根互相缠绕的枯草,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热量。
苏清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泪水打在我的脖子里:
“林野,我害怕,救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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