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 年 9 月，年仅 24 岁的意大利裔美国女孩艾米莉亚・玛吉亚（Amelia Mollie Maggia）在承受了一年多的病患痛苦后去世。她曾是美国新泽西州一个镭表盘工厂的女工，在这里工作了 5 年。
去世前，她的体重显著下降，关节无比疼痛，下巴几乎要脱落，还在贫血状态下吐血。当时的医生无法理解这些临床症状，死亡报告上写的居然是「溃疡性口腔炎和梅毒」。
艾米莉亚・玛吉亚简介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更离奇的事情发生在 5 年后，法庭需要明确玛吉亚的死因，指定一位法医对其开棺验尸。当棺材打开后，这位女工的遗体浑身泛出微弱的绿色荧光。进一步的解剖发现，遗体的下颌骨早已被腐蚀成蜂窝状，轻轻一碰就碎裂。骨骼里的镭含量，则足以让盖格计数器发出尖锐警报。
玛吉亚的故事不是孤例。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上百名年轻女工以同样痛苦的方式死去，她们的尸体都成了「夜光骸骨」。
这场被后世称为「镭女孩事件」的悲剧，本质是一场由资本贪婪与科学认知盲区共同酿造的集体谋杀。
镭的神化：从诺奖发现到全民「服毒」
故事要从 1898 年说起。
这一年，居里夫妇在巴黎的简陋实验室里，首次发现了钋（Polonium）。下半年，他们发现了镭（Radium）。也是在这一年，放射性（radioactivity）一词被夫妇创造出来。
居里夫妇在实验室中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四年后，在处理完数吨沥青铀矿残渣经过几万次提炼后，居里夫妇提炼出 0.1 克纯净的氯化镭盐，证实其放射性是铀的数百万倍。这一发现直接推动了原子物理与放射医学的诞生，居里夫妇也因此斩获诺奖。
但科学的突破很快被资本扭曲。
20 世纪初，商家们抓住公众对放射性的陌生与好奇，将镭包装成「万能神药」。据不完全统计，仅在当时的美国，含镭产品就多达 200 余种。含镭饮料号称能净化血液，治愈癌症。把镭封在不锈钢网弹里的产品也被开发出来，可多次重复泡水喝，说是能排出尿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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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镭香烟宣称能提神抗癌，含镭牙膏则标榜能美白护齿，甚至冰淇淋、化妆品里都要加点镭粉。
1918 年报纸上含镭化妆品的广告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不少医生还收钱为资本背书，在报纸上发文指出长期饮用镭水能延缓衰老，还虚构老人变年轻的案例，把放射性的危害包装成一种健康的能量。
真正将镭滥用的悲剧推向高潮的，还是战争。
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始的 1914 年，美国镭公司（the United States Radium Corporation）发现镭的夜光特性正好能满足军队夜间作战的需求。将镭粉与硫化锌混合制成的涂料，能在黑暗中持续发光，将其制成手表和仪表的表盘，在夜晚就毋需额外光源。
因为制造表盘是细致活，需要心灵手巧的女孩子。为快速量产，公司在新泽西州和伊利诺伊州开设工厂，大规模招募 15-25 岁的年轻女工。这些女孩大多来自贫困家庭，被高于当时平均工资的「每天 50 美分」和工作轻松的广告吸引，完全不知道自己踏入了死亡工厂。
1922 年表盘工厂招聘年轻女工的广告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致命习惯：从舔笔到中毒
「把笔尖放进嘴里舔尖，才能涂准表盘上的小数字。」这是当时每位美国镭表盘生产线主管对女工培训「唇点法」的标准话术。
表盘厂里正在涂绘表盘的女工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女孩们对含镭涂料是否对健康有害毫无概念，每天要完成 250 个表盘的涂装，需要舔舐画笔数百次。含镭涂料通过口腔进入体内，镭原子像「微型子弹」一样，穿透细胞并沉积在骨骼中——镭与钙化学性质相似，会被骨骼误吸收。
表盘厂里的女工生产线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起初，女孩们还为身体发光而感到新奇，她们会把剩余涂料涂在指甲和牙齿上，夜晚去酒吧时，荧光指甲能吸引全场目光。有人甚至把涂料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当成新奇的画笔玩具涂料。
但很快，诡异的症状在女孩们中间蔓延。1921 年，艾米莉亚・玛吉亚成为第一个倒下的女工，她的牙龈开始溃烂，牙齿松动脱落，下巴疼痛到无法咀嚼。牙医拔完牙，伤口不仅不愈合，反而形成恶臭的溃疡。
1922 年 9 月，玛吉亚死去，死亡证明在公司施压下，竟写上了「梅毒」。这不仅把女孩的死因与公司撇开，更是对玛吉亚的污名化，目的是为了掩盖真相。
更多女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玛吉亚的工友格雷斯・弗莱尔（Grace Fryer）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皮肤下满是出血点；还有人患有严重的骨癌，走路时大腿骨突然断裂……
格雷斯・弗莱尔简介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最讽刺的是，当女工们向公司求助时，得到的却是冷漠与打压。公司贿赂医生出具病患「与工作无关」的诊断报告，还威胁女工如果再闹事就解雇。在女工死后，公司还试图阻止尸检——他们早就知道，尸体里的镭会暴露一切。
真相大白：从诉讼到变革
「我们不能就这么烂死，要让公司付出代价。」
1927 年，格雷斯・弗莱尔在律师的帮助下，联合新泽西州工厂的另外 4 名女工 Albina Larice，Quinta Larice（前者的妹妹），Katherine Schaub 和 Edna Hussman，将美国镭公司告上法庭。
这起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放射性职业病诉讼，过程却异常艰难。
公司的拖延战术堪称残忍。他们利用法律程序，一次次增加庭审，一次次推迟开庭，赌这些病重的女工活不到审判日。资本的目的部分地达到了：意志顽强的格雷斯在开庭时已无法站立，只能坐轮椅出庭；另一名女工 Catherine Schaub 的体重不足 40 公斤，连宣誓时都需要人搀扶。
法医马特兰德（Harrison S. Martland）和克内夫（Joseph P. Knef）为她们提供了关键证据。
马特兰德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其实，早在 1925 年，马特兰德和克内夫就关注到镭带来的放射性危害，两人还发表了论文。1929 年，他们对去世女工进行尸检，在其骨骼中检测出高浓度镭。
马特兰德和克内夫发表的论文 图片来源：期刊官网
但这一切仍然无法改变诉讼的结果。按照当时法律规定，工伤的诉讼时效只有两年，而镭中毒的症状显现时间比两年长——这些女孩们都「超期」了。
资本更是动用一切手段阻挠女孩们，他们找更厉害的律师，还买通专家，干扰尸检，并且操控舆论，污蔑女孩们私生活不检点，说症状是梅毒引起的……
诉讼一直拖到 1930 年代，一位百万富翁的死亡，让女孩们看到了希望。
埃本·拜尔斯（Eben M. Byers）是一位经营钢铁生意的商业大亨，也是一位优秀的高尔夫球爱好者。
1927 年，拜尔斯摔伤了手臂，伤愈后，一直被慢性疼痛困扰，一直打不出成绩。在医生朋友的建议下，他喝下一瓶含镭饮料。喝下后，拜尔斯感觉精神焕发，居然奇迹般地赢下后续的比赛。
拜尔斯从此对含镭饮料深信不疑，一天不喝都不行就浑身难受。在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喝下超过 1000 瓶含镭饮料，不仅自己喝，还送给朋友喝，也给自己的赛马喝。
1930 年初，拜尔斯开始出现跟玛吉亚类似的症状，体重下降，头痛牙痛。他的医生最初按照鼻窦炎来治疗，但接下来，拜尔斯的头发和牙齿开始脱落，整个下颚骨也脱落了。
1931 年，政府希望拜尔斯能在听证会上作证，但此时他已病重得无法出门。一位调查人员在拜尔斯家中记录下镭中毒的惨状——
整个人瘦骨嶙峋，经过两次颌骨切除后完全毁容，意识清醒但无法说话，头颅上有未愈合的洞……除了这些，拜尔斯的器官也在陆续衰竭，骨髓也产生病变，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拜尔斯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拜尔斯的惨状引起政府和公众的巨大恐慌，舆论哗然，纷纷向镭公司施压。1933 年，在法院宣判前，资本主动找女工们和解，愿意赔偿她们每人 1 万美元（相当于今天 15 万美元），以及每年 600 美元的终身补贴。
可惜这笔钱来得太晚，胜诉后不到半年，格雷斯去世；两年内五人全部去世，最长寿的也只活到 35 岁。
官司没赢，女工们不放弃。其他女工继续起诉公司，终于在 1938 年取得胜诉，获得赔偿。那些幸存的女工们还组成了「活死人受害者」（Living Death Victims）联盟，呼吁社会各界对特殊行业的劳动者进行保护。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女工们用生命赢下的诉讼，不仅揭开了镭放射性危害的真相，也推动了劳动者待遇的全方位变革。
镭表盘女工的跟踪研究启动。1940 年代，研究者得出关键结论，人体耐受辐射的最大容许剂量为每周 0.3 伦琴。1965 年，降低为每周 0.1 伦琴。
1950 年，原本成立于 1928 年的「国际 X 射线和镭防护委员会」升级为「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Radiological Protection，简称 ICRP），其任务是：了解放射防护领域内的进展，研究放射防护基本原理、定量方法和据此确定的防护措施，制定放射防护标准建议，指导放射源的广泛运用。
图片来源：机构官网
人们没有忘记这些勇敢的女孩。2011 年美国伊利诺伊州渥太华镇为女孩们树立铜像，2017 年女作家 Kate Moore 写下纪实文学作品《镭女孩》，2018 年纪录片《镭女孩》（Radium Girls）上映……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场被遗忘的悲剧。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今天，镭早已不再是「神药」，在医药领域，镭是被严格管控的放射性医疗资源，放射治疗也成了癌症治疗的重要手段。
「镭女孩」事件的本质，并不是科技本身有害，而是科技被滥用时的人性之恶。当资本为了利润刻意隐瞒风险，当科学认知滞又后于商业应用，当劳动者的生命被视作「低成本耗材」，悲剧就必然发生。
希望每个使用科技产品、从事科研或工业工作的人，都能记住悲剧中的女孩们。安全从不是「理所当然」，而是前人用痛苦甚至生命换来的礼物，需要我们永远敬畏、永远守护。
伊利诺伊州镭表盘工厂的女工合影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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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ttps://orau.org/blog/history/radium-girls-the-health-scandal-of-radium-dial-painters-in-the-1920s-and-1930s.html
3.https://www.britannica.com/story/radium-girls-the-women-who-fought-for-their-lives-in-a-killer-workplace
4.https://www.theradiumgirls.com/the-girls
5.https://history.howstuffworks.com/historical-events/radium-girls.htm
6.https://blogs.loc.gov/headlinesandheroes/2019/03/radium-girls-living-dead-women/
7.https://allthatsinteresting.com/radium-girls
8.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5737595
9.https://www.hmdb.org/m.asp?m=202329
10.https://ottawasown.com/the-story-of-the-radium-dial-in-ottawa-illinois/
11.https://hankeringforhistory.com/famous-couples-in-history/
12.https://aacrjournals.org/amjcancer/article/15/4/2435/678580/The-Occurrence-of-Malignancy-in-Radio-Active
13.https://www.roadsideamerica.com/story/32596
14.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article-abstract/238584
15.https://marcianosz.com/eben-byers-y-la-muerte-radiactiva/
16.https://www.icrp.org/
17.https://news.wttw.com/2017/05/11/america-s-forgotten-radium-girls-take-lead-new-book
18.https://www.theradiumgirls.com/the-girls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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