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剧舞台与电影银幕双重领域皆留下深刻印记的老一辈艺术家之中,曹银娣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名字之一。她凭借电影《舞台姐妹》中邢月红一角蜚声全国,被公认为陆派艺术承前启后的关键传人。
如今已届86岁高龄的她,独自生活在申城老弄堂的一处静谧居所里,儿子定居澳洲多年,早已成家立业。按常理,这个年纪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她却悄然换上戏装,再度踏上聚光灯下的方寸舞台——这位白发苍苍的越剧大家,正以怎样的姿态拥抱当下生活?
尽管生于上海这座繁华都市,她的童年却浸润在朴素烟火气中。父亲是一位痴迷越剧的普通市民,每逢有戏班搭台,便牵着她挤进人声鼎沸的棚子,在简陋板凳上仰头凝望。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那抹清亮的声线与灵动的身姿,悄然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不灭的种子。
十五岁那年,她考入地方越剧训练班,毫无根基起步,全靠一股韧劲硬生生“啃”下基本功。凌晨四点练嗓,五点压腿吊腰,一遍遍重复枯燥动作,从最初连步法都踩不准,到能在排练厅稳稳走完整套身段组合——所有蜕变,皆由无数个晨昏里的汗水浇灌而成。
1959年,她正式调入上海越剧院。院方依据整体行当布局,安排她由花旦转向小生行当。这次跨界非但未令她踟蹰,反而成为艺术生命的重要转折点。
她在《红楼梦》中饰演贾宝玉,眉宇间透出少年意气;在《假婿乘龙》里化身薛玫庭,风流蕴藉而不失书卷气;又于《武松杀嫂》中挑战西门庆一角,将人物复杂心绪拿捏得入木三分。俊逸扮相、沉稳台风、细腻表达,使她在青年演员群体中迅速脱颖而出,赢得业内一致赞誉。
1962年,新中国首部彩色戏曲片《红楼梦》开拍,她出演琪官,虽戏份不多,却以清越嗓音与精准节奏令人过耳难忘。真正让她家喻户晓的,是谢晋导演执导的经典影片《舞台姐妹》。
她塑造的邢月红,不只是一个角色,更是一代戏曲艺人命运浮沉的真实缩影。悲喜交加的情绪层层递进,命运跌宕的刻画丝丝入扣。影片上映后,街头巷尾热议不断,茶馆饭桌皆有谈资,她本人走到哪里都被观众热情围住合影签名,事业抵达前所未有的高峰。
早年成名、银幕闪耀、舞台生辉,她的艺术生涯前半程可谓顺遂无碍。众人皆以为这艘航船将持续破浪前行,未曾料想,一场骤然袭来的时代风暴,彻底改写了她的轨迹。
就在《舞台姐妹》热映不久,“特殊时期”降临,这部作品被贴上政治标签遭到全面批判,身为女主角的她随之陷入被动审查漩涡。
昔日万众瞩目的主角,一夜之间变为被重点观察的对象;登台献艺的权利被暂时收回,多年苦修积累的技艺一时无处安放。
那段岁月里,她被迫离开挚爱的舞台,不能开口唱一句,不敢公开露一次面,艺术生命几近冻结。人生最富创造力的黄金阶段,本应在锣鼓声中绽放光彩,却只能在沉默中默默守候。曾经簇拥而来的喝彩与敬意倏忽消散,从万众仰望的高台跌落至无声角落,心理落差之大,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直至1978年,春回大地,她终于重返舞台。阔别多年,加之此前曾接受声带手术,嗓音条件与身体状态均大不如前。
为重拾舞台掌控力,她开启近乎严苛的恢复训练:每日六小时高强度排练,饮食极度节制,体重一度骤降十三斤。这场回归,既是向命运发起的正面迎击,更是对越剧艺术深沉眷恋的无声告白。
正当事业渐露复苏曙光之时,新的抉择再次摆在眼前。某次演出中,她演绎陆派经典唱段时,被院领导当场点名肯定,随即提出系统研习陆派艺术的建议。
彼时她已在徐派领域深耕多年,中途转投新流派,等于推倒重来,风险极高。但她不愿止步于既有成就,毅然拜入陆派名家门下,逐字校准吐字归韵,反复揣摩气口运用,重新打磨每一个眼神、每一步台步。最终不仅完成风格跨越,更成长为贯通两派、融会贯通的代表性传承者,凭真才实学一点点赢回观众信任与行业地位。
事业起伏不定之际,家庭亦经历重大变故。她与前夫因教育理念差异、生活方式分歧日益加深,矛盾持续发酵,终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和平分手。
离婚后她独自承担起抚养儿子的全部责任,一边坚持演出与教学任务,一边打理柴米油盐、接送课业辅导,从未再婚,至今单身已逾四十载。
她把全部心力倾注于孩子成长与戏曲传承两端:悉心培育儿子成人成才,也始终坚守在舞台一线与讲台之上。儿子成年后赴澳求学,毕业后在当地扎根发展,组建家庭,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儿子多次诚恳邀请她移居澳洲共享天伦,她每每温言谢绝。她熟悉上海弄堂清晨的鸟鸣,习惯梧桐叶影下的石库门台阶,更割舍不下浸润一生的越剧土壤,最终选择留在承载半世记忆的老宅之中。
如今她的独居生活井然有序:清晨沿街慢行,午后修剪窗台绿植,举手投足间仍保有戏曲人特有的端庄仪态与从容气韵。儿子定期视频问候,逢年过节也会专程回国探望,母子虽分隔太平洋两岸,牵挂却从未疏离。
没有热闹喧嚣的家庭日常,亦无儿孙绕膝的热闹场面,她将日子过得清简而笃定,如一杯陈年黄酒,愈久愈显醇厚。
而在艺术道路上,她亦迎来令人惊叹的“第二春”。早在1993年,年满55岁的她主动退居幕后,把舞台让给新生力量,悄然转身投入教学一线。
短暂沉淀之后,她受邀进入上海戏曲学校执教,身份由台前演员转变为幕后园丁,将数十年舞台实践所得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新一代越剧学子。
她的课堂以严谨著称:唱腔讲究字正腔圆、气息连贯;身段强调手眼身法步协调统一;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收放、一次水袖的甩动,都要求精准到位。经她指导的学生中,张宇峰等人已成长为当下越剧界中坚力量,在各大院团担纲主演,频频亮相重要舞台。
本可安心教书、静待桃李满园,却不料因弟子相关事件意外卷入舆论风波,长达十年承受误解与质疑之声。
面对纷至沓来的非议,她极少发声回应,只是默默守住艺术底线,将全部精力投入教学与传承工作,用时间证明清白,以行动诠释坚守,从未动摇对陆派艺术的忠诚守护。
2024年,86岁的她做出令整个越剧界为之动容的决定:重启舞台生涯,并正式举行收徒仪式,广纳贤才,再续师门香火。
这个年纪,多数前辈艺术家早已淡出公众视野,安度晚年。而她穿上蟒袍、系好腰带,登上舞台主持拜师礼,参与公益演出,以实际行动扛起流派传承的时代使命。
她再度演绎陆派经典唱段,《盘夫索夫》《珍珠塔》选段依然韵味醇厚,身段稳健有力,气息控制游刃有余。台下观众掌声雷动,久久不息。这场回归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她用八十六载春秋写就的艺术情书,是对越剧最炽热、最持久的深情告白。
今日的她,安居于上海老城区一处寻常民居,生活恬淡安宁;儿子远在南半球幸福安康,无需她挂念;弟子们陆续挑起大梁,陆派薪火已然燎原。
她不再需要迎合市场口味,不必疲于应对外界纷扰,只做内心真正渴望之事——演自己钟爱的角色,唱自己珍视的唱段,教自己认定的学生。
昔日光环虽已悄然隐退,生活回归质朴本真,那些过往的遗憾、曲折与挣扎,皆已沉淀为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
她用整整一生作答: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从不会屈服于时光流逝;86岁再度登台,不是一次复出宣言,而是一位老艺术家对自己毕生信仰最庄重的践行,亦是对越剧这门古老艺术最温柔、最坚定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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