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美人胚子,可惜,性子太直。”小时候,我的耳边经常充斥着类似的评价。
也难怪别人这么评价我。我仗义、冲动,热血沸腾,激动有余、冷静不足。在路上看到欺负弱小的现象,我会冲上前阻止,哪怕自己本身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听到家人议论社会不公的事情,我会愤愤不平,恨不得立马替受欺负的人说公道话。
“你老老实实待家里学点女红就行,不用管这些闲事!”母亲经常这么劝我。
我听不进母亲的话,但也理解她。母亲自己就是条爱憎分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汉子,只要有余力,一定帮助贫弱。我崇拜母亲,她自己却不以为意。
“做人太直,要吃亏的。”母亲常这么对我说。“女孩子家,还是文静点好。”
帮助弱小,意味着自己也有被欺凌的可能。这个简单的逻辑关系我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这是血液里流淌的,哪能说改就改?再说了,人生在世,就要活个畅快淋漓,有什么不好?
母亲见改变不了我,也拿我没办法,暗暗替我担心。不过,很快,她就用不着替我操心了。十三岁那年,一场瘟疫夺走了父母的性命,我成了没人养的孤儿。就这样,刚到豆蔻年华,为了生存,我沦落为官伎。
有宋一朝,官伎是一种职业,属于政府的制度,在官方筵席上为官老爷们唱歌献舞,卖艺不卖身。
我长得美,嗓子好,又善于演奏乐器,因此顺利进入这支队伍。正经家女子自然不会选这行但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再者,不做这个,我连口饭都吃不上,哪顾忌得了面子?
这天,我见到了久仰大名的黄庭坚。
尽管先前从没见过他,但他的名字时常钻进我的耳朵。别人常说他清廉正派、学富五车。朝廷上,他是为民造福的官员,坊间广为流传他为老百姓干实事的佳话;文化上,他是才华横溢的词人,和大才子苏轼并驾齐驱。
没想到,我会在当涂这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小地方见到他。坐在筵席上的他德高望重、端庄大气,有股儒雅之风。只是,他的眉宇间为何有股挥之不去的忧愁?
在他和同僚的觥筹交错中,我渐渐听出原委,原来有人嫉妒他的才能,罗织莫须有的罪名诽谤他,他才落寞至此。
看到一位备受尊重的老人受到这样的冤屈,一股热血冲上我的脑门。我抱起琵琶,当庭演奏一曲《履霜操》。这是一首伸冤曲,歌词由唐朝文学家韩愈被贬潮州时创作,表达了自己“忠而见弃”的悲怨。我确信,饱读诗书的黄大人一定懂我的心意。
果然,在一声声急促激昂的旋律声中,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的身上,眼睛慢慢湿润了。
“谢谢你,杨姝。”他动情地说。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问:“杨姝姑娘,为一个贬官喊冤,你不怕得罪朝廷吗?”
我看了一眼这位官员,他双鬓斑白,似乎比黄大人还老些,但目光锐利、神情坚毅,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不怕。”我勇敢地迎上他质疑的目光,响亮地回答,“公道自在人心。”
他颔首微笑,没有说话。
聊了一会,我才知道,这位官员叫李之仪,和黄大人一样官场不顺。李之仪为前任宰相范纯仁——范仲淹的儿子写传记,这件事得罪了当朝宰相蔡京,将他从枢密院编修的位置驱逐到当涂,给他一份没什么薪水的闲职。
这种处分对他的影响很大了,不料,儿媳儿子相继去世,他的妻子因接受不了一连串的打击,不久也撒手人寰。当我见到李大人的时候,正值他人生的最低谷。
我同情李之仪的遭遇,也敬佩他明辨是非的精神。
“范宰相生前高风亮节、平易宽厚,位过其父,而几有父风,我虽因写他的传记而被贬,但并不后悔。”李大人坚定地说。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情愫在胸膛翻滚。我敬佩像他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盼着能经常看到他。
渐渐地,我们走到了一起。一次,我们在长江边散步,他深情地为我赋词一首: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后来,我成为了他的妻子,和他相伴一直到人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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