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届米兰冬奥会中,我们见识着人与雪互动的种种姿态和可能。而在没有碳纤维的时代,滑雪是何种体验呢?让我们走进酷爱滑雪的文豪欧内斯特·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遍野大雪》,与主人公尼克、乔治共度他们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最后一天。

“‘没有任何事比得上滑雪,对吧?’尼克说,‘尤其经过长距离滑行后,终于歇息,都有这种感觉。’

‘呵,’乔治说,‘实在难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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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在奥地利滑雪,1927年。

缆车又颠了一次才停下。没办法再向前,厚实的雪堆积在轨道上。刮蚀山坡裸露表层的强风,席卷雪花,将之堆成风积冰层。尼克正在行李车厢给滑雪板打蜡,把靴子塞进铁制趾套,再扣紧固定夹。他从车厢斜身跃至坚硬冰层,随即弹身一转,腰杆一弯,拖着滑雪杖,一溜烟滑下斜坡。

乔治在下方的白色雪地忽下忽上地滑着,再一下,人影便消失不见。尼克滑下陡峭山坡,那股高速疾驶、俯冲的力道直冲脑门,只觉得身体里有种尽情飞翔、高速坠落的快感。他挺身,准备向上,却在滑下最后一段陡降长坡时俯冲,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冰雪仿佛自他身体下方消失无踪。为了降低重心,他几乎坐倒在滑雪板上,此时雪花狂乱如沙尘暴扬起,他清楚速度过快。他挺住。他绝不放手让自己摔出去。不久,一大片被风刮进凹口的软雪绊倒他,他一路翻滚,脚上滑雪板嘎嘎撞击,仿佛一只中枪的兔子,然后卡在地上,他双腿交叉,滑雪板朝天,鼻子和嘴巴则塞满雪。

乔治站在坡下稍远处,用力拍打风衣外套,把雪掸下。

“姿势很漂亮,尼克。”他对着尼克大喊,“那摊软雪真该死,把我也绊了一跤。”

“在那个深谷滑雪是什么感觉?”尼克躺在地上,踢着双脚的滑雪板,坐起身来。

“你得靠左边滑。谷底有栅栏,用克里斯蒂法 [1] 滑下去,一定又急又冲。”

“等一下我们一起滑?”

“不,你先出发。我想看你怎么挑战深谷。”

尼克·亚当斯越过背部宽厚、金发仍沾着雪花的乔治,开始往上,一开始滑雪板有点打滑,然后往下高速俯冲,在结晶的雪尘中呼啸而过,越过波浪般起伏的山谷时,整个人忽上忽下仿佛飘荡空中。他一直往左边滑,直到朝栅栏高速冲刺时,才紧并双膝,身子像扳紧螺丝般往旁边旋转,猛力将滑雪板拉到右侧急转,刷起一阵令人窒息的雪雾,最后缓下速度,与铁网和山丘边缘保持平行,停住。

他朝着山丘上方望去。乔治采取泰勒马克法[2]滑下来,双膝屈起;一条腿前屈,另一条拖在后头;手中的滑雪杖像昆虫细腿垂着,沿途碰触路面激起阵阵雪雾,最后这交替屈膝、拖腿的身影甩出一条美丽的右弯弧线,屈膝滑行时,两条腿一前一后踏出,身子在旋转中向前倾,滑雪杖仿佛光点般加重运动的弧线,这一切都发生在狂风乱舞的雪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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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用克里斯蒂法滑。”乔治说,“雪太深了。你干得好。”

“我一条腿没办法使泰勒马克法。”尼克说。

尼克用滑雪板压低铁网一角,乔治溜过去。尼克跟着他滑上大路。他们沿路屈膝冲刺,进入一片松林。路面已结成磨亮的冰面,被托运木料的牲畜车队染上橘色和烟草黄痕迹。这两名滑雪者依然沿着路旁的雪地滑行。路面朝小溪陡降,然后又是一路上坡。他们从森林那儿看见一间低屋檐、久经天气侵蚀的条形建筑。从树林望,那屋带着褪色的黄。走近一看,窗棂漆了绿色。油漆斑驳。尼克拿着滑雪杖,敲开滑雪板上的固定夹,脱下滑雪板。

“我们最好还是把滑雪板拿上来。”他说。

他把滑雪板扛上肩,攀行于陡峭的路面,钉鞋刺进立足的冰面。他听见乔治在身后喘息,也听见他踩进冰面。他们将滑雪板靠在旅社边,彼此协助拍掉裤子上的雪,用力跺跺靴子,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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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挺暗。大瓷炉在角落映照火光。天花板很低。酒渍斑斑的深色桌子坐落在屋内四周,桌后摆有光滑长凳。两名瑞士人坐着抽烟斗,两杯混浊新酒置于炉边。男孩们脱下夹克,在火炉另一面靠墙坐下。隔壁房间的歌声戛然停止,一名系着蓝色围裙的女孩走进门,问他们需要喝些什么。

“一杯锡永酒[3]。”尼克说,“可以吗,乔仔?”

“当然。”乔治说,“你比我懂酒。只要是酒我都爱。”

女孩离开。

没有任何事比得上滑雪,对吧?”尼克说,“尤其经过长距离滑行后,终于歇息,都有这种感觉。”

“呵,”乔治说,“实在难以形容。”

女孩带酒进来,但他们拔不出软术塞。尼克终于开瓶。女孩离开后,他们听到她在隔壁房间高唱德语歌。

“酒里有软木塞屑,不要紧。”尼克说。

“不知道她有没有蛋糕。”

“问了就知道。”

女孩走进来,尼克注意到她蓬松的围裙遮起大肚子。她刚进来时我怎么没发现呢?他暗付。

“你在唱什么?”他问她。

“歌剧,德国歌剧。”她对这话题不置可否,“我们有苹果馅饼,要吗?”

“果真不大友善,是不?”乔治说。

“噢,呃。她不认识我们,该不会以为我们拿她唱歌的事情取笑她吧。她应该是从北边德语区来的,在这里生活应该不大高兴,况且还没结婚就有身孕,脾气想必非常暴躁吧。”

“你怎么知道她还没结婚?”

“没看到戒指。见鬼,这边的女孩子都要等肚子搞大才肯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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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从路另一头过来的伐木工人群走进门,他们跺跺靴子,一进门身上便发散水汽。女侍帮他们准备三公升新酒,他们分坐两桌,安静抽烟,脱了帽子,有些靠着墙,有些趴在桌上。外头绑着木制雪橇的马偶尔甩甩头,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

乔治和尼克挺开心。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清楚回程还有好长一段路。

“你什么时候得回学校?”尼克问。

“今天晚上。”乔治回答,“我得搭十点四十分从蒙特勒出发的火车。”

“真希望你可以留下来过夜,这样子我们明天就能挑战利斯山了。”

“我得回去受教育。”乔治说,“老天,尼克,你不希望我们能一直鬼混下去吗?拿着滑雪板搭上火车,找个可以好好滑雪的地方,滑爽了就找间小酒店睡觉,然后横越伯尔尼高地,再上去瓦菜州,最后穿越恩加丁,帆布背包里只要准备一套维修工具、几件替换的毛衣和睡衣,至于学校什么的都去死吧。”

“对,还要这样子穿越黑森林!我的天,都是好地方。”

“你去年夏天就在那边钓鱼,对不对?”

“没错。”

他们吃着馅饼,喝光剩下的酒。

乔治的身子向后倾,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我一喝酒就会有这种感觉。”他说。

“觉得很糟吗?”

“不是。我很好,只是觉得怪怪的。”

“我懂。”尼克说。

“当然。”乔治说。

“要不要再来一瓶?”尼克问。

“我不要喝了。”乔治说。

他们坐在那儿,尼克的手肘靠在桌上,乔治重重朝墙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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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要生了吗?”乔治说,原本靠在墙上的他,向前倚在桌上。

“对。”

“什么时候?”

“明年夏末。”

“你高兴吗?”

“当然啊。现在很高兴。”

“你们会回美国吗?”

“应该会吧。”

“你想吗?”

“不想。”

海伦呢?”

“不想。”

乔治静静坐着。他看着空瓶和空杯。

“很惨吧,是不是?”

“不会。不尽然。”尼克说。

“怎么不会?”

“我不知道。”尼克说。

“你们以后在美国会一起去滑雪吗?”乔治说。

“我不知道。”尼克说。

“没什么山可以滑雪吧。”乔治说。

“对,”尼克说,“岩石太多了。树林也多,而且都离得很远。”

“对,”乔治说,“加州就是这样。”

“对,”尼克说,“我去过的地方全都是这样子。”

“对,”乔治说,“就是这样子。”

瑞士人站起身,付完钱便离开。

“真希望我们是瑞士人。”乔治说。

“他们都有甲状腺肿大的毛病。”尼克说。

“我不相信。”乔治说。

“我也不信。”尼克说。

他们笑成一团。

“尼克,我们可能没机会再一起滑雪了。”乔治说。

“一定要。”尼克说,“如果你没办法一起,那多可惜。”

“好,一起滑。”乔治说。

“一定。”尼克附和。

“希望我们就此一言为定。”乔治说。

尼克站起身。他扣紧风衣,朝乔治弯下身子,拿起靠在墙边的两支滑雪杖。他以其中一支戳住地板。

“承诺没好处。”他说。

他们打开门出去。外头很冷。雪地冻得坚硬。眼前大路直通山坡,穿进树林。

他们拾起刚才靠在旅社墻边的滑雪板。尼克戴上手套。乔治已经上路,他把滑雪板扛在肩上。现在他们要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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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克里斯蒂(Christy),一种从侧滑直接到平行转弯的滑雪技巧,译者注。

[2] 泰勒马克(Telemark),一种滑雪转弯时屈膝,让脚后跟可抬起,得到更大自由度的技巧, 译者注。

[3] 瑞士⻄南部锡永地区盛产的名酒, 译者注。

文字 丨选自《我们的时代》,[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著,陈夏民 译,拜德雅&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12

图片丨Picture@Grant Gunderson, Gizem Akdag, Billy Dinh, Michael Kenna

来源 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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