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我遇到了左耳残缺的苏峻。

他用一百封情书把我追到手。

大四那年,苏峻用自卑与控制迫使我们分手。

十年后,我们在机场重逢。

他那残缺的左耳已被假体替代。

曾经自卑阴郁的少年,如今矜贵逼人。

而我,除了离异,还带个孩子。

「清辞,我用十年磨平戾气,余生,能不能换你一次回头?」

1.

出差刚结束,我就带着女儿娇娇往回赶。

我接到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对方公司总裁要亲自听汇报。

我今晚必须赶回去进一步打磨方案。

这是我进这家公司负责的第一个大案。

它决定着我能否站稳脚跟。

项目筹备了三个月。

只许成功。

离登机还有10分钟。

我打开手机再次审查方案。

「妈妈,那边有个叔叔一直在看你。」

女儿娇娇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下意识抬头。

看见了苏峻。

剪裁完美的西装,不怒自威的气场——

与印象中那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判若两人。

可让我心脏骤停的,是那只装了假体的完整左耳。

此刻,就镶嵌在那不到1厘米的短发之下。

「妈妈,就是他,他也看了我好几次。」

娇娇凑近耳旁小声说。

看见我看他,苏峻手里的咖啡杯猛地一抖。

他下意识转过右侧脸,想遮掩那只已经完整的左耳。

我暗暗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故作镇定。

然后弯腰牵起娇娇的手,准备离开。

苏峻迅速起身朝我走来。

「好久不见。」他声音沙哑,犹豫着向我伸出右手。

握手?

算了吧。

我淡淡回了句:

「好久不见。」

苏峻讪讪缩回手,目光移到娇娇身上。

「孩子这么大了吗?」

「嗯。」我轻声回答。

此时广播响起,是我的航班。

「抱歉,我们该走了。」

我牵起娇娇,礼貌颔首后径直走向登机口。

「清辞……」苏峻在后面追喊。

我回过头去,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呃……电话号码没换吧?」

「换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本能地想快速离开。

即便他是总裁,那又怎样?

我不想原谅,更不会讨好。

「好。」苏峻轻轻点头。

系好安全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叮叮。」是手机信息提示音。

「清辞,……别来无恙?」是个陌生号码。

很明显,是他。

我承认,毕业后这十年,他是我心里一个鲜为人知的伤痕。

它在大学里开始,也在大学里结束。

十年来,我刻意忘记,不去触碰。

可惜,它一直都在。

一分钟后,微信提示我有一条好友申请。

「苏峻:对不起!」

验证信息很简短,「对不起」三个字却在我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要起飞了,我迅速调到飞行模式,闭上眼睛。

苏峻,十年了,你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很值钱吗?

飞机落地,我打开手机,没有理会「好友申请」。

2.

晚上,我对项目策划方案反复琢磨。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10分钟到达会场。

这是我多年的习惯。

刚到门口我就发现,有人比我早。

是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西装革履、气定神闲。

利落的背头,两耳轮廓分明。

不会是他吧?

我不禁一怔……

「苏总,顾总监到了。」

项目经理的声音适时响起。

背影转了过来。

果然是苏峻。

他双腿交叠,坐在意大利手工真皮座椅里。

曾经那双盛满怯懦的眼睛,此刻像手术刀般锋利。

坐定后,想着昨天机场对他的故作冷漠。

我的心脏竟不听使唤地鼓鼓跳动起来。

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我播放精心准备好的PPT。

谢天谢地,汇报逻辑清晰,也干脆利落。

但仍有三分怯意无处隐藏。

「顾总监,方案很精彩。」

苏峻开口时尾音压得极低。

然后,他的目光锁住我。

「不过,我认为整个方案的基调过于『进取』和『闪耀』。

『星动』项目是一个新品牌,

我们的出发点是快速和用户建立信任感,让用户感受到『陪伴成长』。

我觉得这个方案太过光芒四射。

顾总监……您认为……

它会不会有可能让用户感受到『攻击性』?」

全场死寂。

苏峻直直地看着我,目光看不出波澜。

我捏紧着手中的笔,脸颊发烫。

额头开始渗出汗水。

我咬了咬牙,提醒自己不能怂。

正想开口。

「大家解散,请顾总监留下。」

等大家三区,苏峻起身,拿着方案走过来。

他蹲下身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

「顾总,当年你说我活在阴沟里。

现在,不知我这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人,是不是有资格跟你谈专业了?」

说罢他迅速别过脸,假体左耳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不等我回答,他又开口。

「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修订版。」

苏峻将手里的方案放在我面前。

然后,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3.

我倒吸一口冷气,瘫坐在凳子上。

苏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

他修复好了耳朵、成了总裁,又怎样?

十年前,不也是这样吗?

当年,他给我写了99封匿名情书都不露面。

我留了张纸条:

「大神,你这前奏有点长,有本事亮出真容吗?」

周六下午三点,学院天台。不见就散。」

周六是个好天气,我提前10分钟到达天台。

天台上的风不是很大,轻轻吹着我刚洗的秀发。

三点,苏峻出现在天台上。

他一米八的个子,脸庞冷峻又帅气。

可惜留了一头直到耳朵下方的长发,整个人有点颓废气。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苏峻眼里流露着热切和真诚。

「那你一直隐身,有何用意?」

我笑着追问。

「我怕……怕你不喜欢我……」

苏峻的回答带着几分克制和羞涩。

这时,天台上的风又轻轻刮起来,吹得苏峻的头发也跟着晃动。

苏峻立刻用手去遮挡左侧的头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见了他那残缺的左耳……

苏峻惊恐的眼神看向我,然后垂下眼皮嗫嚅着说:

「你看见了……我有残缺,我……我没有勇气见你。」

说完,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那一刻,我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狠狠击中。

----是震惊。

还有——母性的疼惜。

我在风中站了许久,然后弯腰扶起了苏峻。

苏峻眼里闪着泪光,脆弱又孤独。

恋爱以后,苏峻百般宠爱我。

在他那里,我是女王。

我一边品尝恋爱的滋味,一边在学业和兴趣上努力。

可慢慢地,苏峻却变了。

他不再喜欢我那么耀眼。

为阻止我参加学院毕业典礼的主持,他假装生病发了很严重的高烧。

让室友张秉正到排练现场把我拽回来。

「舞台始终还是没有我重要吧?」

苏峻喷着酒气,眼睛赤红,目光灼人。

「苏峻,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梦想。

你可以不支持我,但你怎么能毁掉我?」

「哼……梦想?顾清辞,难道你的梦想,就是用你在舞台上的万丈光芒,来衬托残缺不堪的我吗?」

那夜,我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

趁着苏峻还在熟睡,我铺开他的信笺纸,用蓝色钢笔写下:

「苏峻,你想活在阴沟里,就要阻止我活在阳光下吗?

你残缺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那晚,我三年的初恋就此终结。

可不想,那句话,他竟记了十年。

这次,他只不过是用了不同的句式而已。

可包裹着的却是同样的内核——

我不该这么亮眼。

4.

手机来电铃声将我从会议中拉回现实。

来电人是娇娇幼儿园老师。

这个时间段打电话,莫不是娇娇出事了?

我迅速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老师说娇娇上吐下泻的,还发着烧。

让我尽快把孩子送去就医。

原本计划尽快回公司修改方案,可现在只能先顾娇娇了。

我快速赶到幼儿园。

娇娇口唇干燥、眼窝凹陷,虚弱得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抱起娇娇准备放进车后座。

不想才刚抱起来,娇娇嘴里立刻喷射出大口呕吐物。

呕吐物顺着娇娇的胸口,往下滑到我的膝盖上和鞋子里。

我向周围望了一圈,只看到幼儿园门口有个保安。

我抱着娇娇走向保安。

“大哥,对不起,我女儿在这个幼儿园读书,她刚刚呕吐,想麻烦您帮帮忙。”

保安连忙拿来毛巾,稍微犹豫一下后,替我抱着娇娇。

擦拭完呕吐物后,我带着十足的歉意对保安说:

“大哥,非常谢谢您!

对不起,还要请您帮我照顾一下女儿,我去清理一下那堆呕吐物。”

保安看了看娇娇,又看了看我,说:

“小妹子,你赶快送孩子去医院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碰到好人,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速把娇娇送去了医院。

娇娇得的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安排了吊针。

看着虚弱的娇娇,我满心疲惫。

自从离婚后,娇娇和我相依为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一边照顾娇娇,一边努力工作,只为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这次的项目,无论如何,我都要尽全力做好。

打完针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

给娇娇熬了粥,照顾她吃完药。

娇娇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

尽管身体已经虚脱,可我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修改方案。

晚上十二点,方案修改完成。

我重重倒在了沙发上沉沉睡去。

半夜两点,感觉有人喊我。

是娇娇,她又拉肚子了,床单和裤子弄脏了。

我努力支棱起身子。

帮娇娇洗干净,喂药,收拾床单。

弄好这些,已经是夜里三点。

娇娇终于睡着,而我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强撑着一双熊猫眼,将方案放在了苏峻的桌子上。

苏峻认真翻看了方案后,一脸严肃盯着我。

「顾总监,你确定你已经领会了我的意图?」

我迎着他的目光。

「苏总,贵方在前期明确要求需要『颠覆性』和『记忆点』。

『陪伴』是品牌的主线逻辑,但首发声量不够的话,我们很难在信息洪流中突围。」

苏峻抬起眼,指着方案上的一行字,目光锐利如刀。

「顾总监,『我的光芒,自成宇宙』这句Slogan,你认为这样的话语能让用户感受到『陪伴』的感觉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暗暗咬紧后槽牙,怒意在心头翻滚。

见我愣着,菲菲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回过神来。

这是战场,不能失态。

我迅速调整状态。

「苏总,这句Slogan就是为用户设计的,是品牌赋予用户的精神内核。

『自成宇宙』强调的就是用户内心的丰盈与自信。」

接着,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苏总,您认为一个内心强大、自带光芒的人,会不会更有能力给予别人健康和长久的陪伴呢?

真正的『陪伴』,是不是可以弱化弱者之间的相互拖累,强化独立耀眼个体之间的相互照亮呢?」

苏峻愣了愣,眉头紧锁。

「即便如你所说,那这个公益项目呢?用一个听力障碍公益烘托一个消费品牌,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在消费别人的——残缺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完美、冷峻、想掌控一切的脸。

那只被精致假体取代、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左耳静静矗立。

呵,我差点就忘了这茬。

一股冰冷的、掺杂着陈年酸楚和荒谬的怒火直冲我的头顶。

「消费残缺?苏峻,你是站在一个成功品牌创始人的立场,还是站在一个残疾人的立场?

因为自己残缺,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变成聋子、瞎子吗?

你自始至终都是个可怜虫,是个懦夫!」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过分了。

十年前,我都没有这么赤裸裸地说过这个话题。

这次,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