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自杀未遂事件对校方起了明显的吓阻作用。他们没有处理我,连检查也没再让写,但我“好学生”的生涯就此也走到了尽头。
一方面,从那以后学校对我变得非常冷淡,比如我想请假,搁以前老师肯定会问为什么,还会提醒我星期几有什么课,现在,得,只一句话:行,你走吧!就是不管也不想管的意思。
另一方面,我对学校也彻底失去了兴趣,不可爱!没意思!想上学的那份心是一点也没有了,慢慢甚至发展到自暴自弃:好,你们不管我,我也不管自己。就一个劲地请假。有时明明只请了两天假,可总要在外面混四五天才回去。
不用说,这样较劲儿对抗,吃亏的总是我,那个郁闷,天天心里只盘算一件事,就是怎么离开学校。
家里人看我这样都挺着急,特别是我姐姐,她说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就废了;不行,得有个什么法子变一变!
我姐当时在县里的乌兰牧骑当演员。那时的乌兰牧骑可是不得了,风光得一塌糊涂。“宣传毛泽东思想的轻骑兵”嘛,“无产阶级艺术的王牌军”嘛,哪像现在,只落得个给领导唱唱“堂会”陪陪酒的份儿?现在有的领导那叫“谱”,简直就是过去的王爷。
我们县的乌兰牧骑是全区最好的,我从小就看。我们那里71、72年才装上高音喇叭,偶尔能看到电影也是那几年的事,因此在很长时间内,看乌兰牧骑演出是我们唯一能过得上的文化生活。
我看乌兰牧骑其实就是看我姐姐,瞅着她在台上又唱又跳又演奏,心里那个叫个骄傲。
当然不止是骄傲,还有羡慕。
那是个人人都在大谈理想的时代,但谈出来的千篇一律,全都又大又空。真要说理想的话,15岁前我的最高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当上乌兰牧骑!
也是天意,由于在学校落魄,我的理想无意中撞上了我姐的心思。
那时内蒙古艺校招生,老师下来时都是乌兰牧骑接待。这一年——1975年——又来了,我姐就向老师推荐我,说我如何聪明,学习如何好,等等。面试时老师让我唱歌,我唱了两首民歌,其中一首就是前面说到的《送亲歌》,但似乎没有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好在我还会打一点扬琴,就又打了会儿扬琴。
说实话,考完后我并没有心存什么期待,也不知道姐姐在不住地为我跑腿,想办法“开后门”。
结果就是那天姐姐突然来学校找我,说你考上了!
我开始有点犯迷糊,等明白过来后那叫大喜若狂!要知道当时县一中对我来说差不多相当于监狱,你说,还有比突然让一个囚犯逃离监狱更让他高兴的事儿吗?
我是站起身就走,跟谁都没打招呼,直接就回了家。宿舍里的学习和生活用品,包括被子啊,褥子啊这些大件头,也都顾不上拿了,统统扔下了。逃啊。
就这样,在我心理上陷入绝境,差不多已成了一个废人的当口,生活突然对我绽出了美丽的笑容。
一家人都欢天喜地,为我感到庆幸——不仅庆幸我摆脱了已经陷得太久的受挫的泥潭,也庆幸我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前程。后一条份量肯定更重,因为那会儿我们县还没有高中,而照我当时的情况,初中毕业肯定就没戏了,再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曾自问过:你还能回去当一个牧民吗?还能当一个好牧民吗?说实话,一点底气都没有。现在好了,考上了专业学校,换句话说,我已得到了某种承诺:毕业后可以立刻牢牢地捧上国家的“铁饭碗”!
或许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理会,得到这样的承诺在当时意味着怎样一种巨大的幸运!尤其是在我们那样的穷乡僻壤,又尤其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更不是一个能透过迷雾、看清明天的人,在当时,眼瞅着有了“铁饭碗”的保证,我已和我的家人一样感到心满意足。只是在我和历史一起磕磕绊绊地走出了足够远之后,在“饭碗”已不再是生活的最大压力、最高目标之后,我才真正看清了这一转折之于我的重大意义,或者说,它才向我呈现其真正的意义。
多年后我曾将这次转折表达为“命运之神向我伸出了爱的手”。这听起来有点酸,但不这样说就不足以强调我的看重——
假如没有这次转折,就没有我以后的艺术之路,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说“命运之神”表明了我对某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这和我对姐姐的感激并不矛盾。因为,我能有这么好的姐姐——包括这么好的哥哥,这么好的家人——本身就是我命运的一部分。“爱的手”把这一切凝聚在一起。所谓“幸运”,就是在关键时刻突然握住了一只爱的手。
我父母对我本已失望,这时态度立刻产生了变化。我去艺校报到时父亲将他的一套中山装送给了我,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第二年父母又送了我一块手表,延安牌的,时价90元,就更不得了了。
我高兴得心里直痒痒但又有所不忍,就假假地谦虚了几句。妈妈说:拿着吧,我儿子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