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均过亿的外卖订单、月均近10亿的网约车订单、年超2000亿件快递……数字经济浪潮下,一个个庞大的数字背后离不开超2亿灵活就业者的日夜奔波。奔跑的外卖小哥、快递小哥、网约车司机等灵活就业群体用一个个“肩头”撑起城市日常运转的一部分。
正如全国政协常委、国家邮政局原局长马军胜所说,小包裹服务大民生,快递员已成为城市流动的“血液”。他不仅关注快递小哥群体,也关注如何发挥邮政行业的基础作用和优势,更好地服务社会发展。
近年来,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逐步改善,尤其是去年以来,多家大型外卖平台宣布为骑手缴纳社保,一些平台已在多个城市进行试点。
然而,劳动关系模糊、社保缺失、算法压榨、维权艰难、城市融入难等困境,仍如一道道鸿沟,横在一部分人前行的路上。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为这一群体奔走发声的代表委员很多,从制度完善到监管落地,从算法规范到社会包容,一场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托底的权益突围,正在持续进行中。
劳动身份“悬空”、社保缺位的情况仍存在
从1986年踏入行业,全国人大代表、江苏省宿迁市泗洪县邮政分公司归仁支局支局长殷勇,在基层邮政岗位坚守了40年,他深知社会保障对一个普通家庭的分量。今年,他的目光聚焦在快递小哥、外卖骑手等新就业群体,一心想为破解他们的权益保障难题发声,他希望,算法不再“算计”劳动者,让城市的建设者感受到温暖与尊重。
殷勇的外甥是众多快递小哥中的一员。这位80后快递小哥每天早上六七点出门,一直忙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节假日也是连轴转。每月六七千元的收入,单看数字不算少,可一家老小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全靠这笔钱支撑,分摊下来并不宽裕。
谈起外甥的工作,殷勇的语气里不乏心疼。相较而言,邮政系统的快递员是按照国家标准缴纳养老保险、工伤保险等社保,权益得到充分保障。虽然外甥有工伤保险、养老保险,但自己承担的比例较高,对他来说压力不小,抗风险的能力低。几年前,殷勇的外甥在配送途中不慎发生意外,最终赔偿对方1.4万元,这几乎是他两个月的收入。
外甥的境遇在外卖小哥中并不鲜见。殷勇关注到,一些平台通过外包、分包的方式规避用工责任,让劳动者成为社保体系中的“边缘人”,一旦遭遇意外,整个家庭都可能陷入困境。
全国人大代表、南京快易洁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高华瑞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核心痛点之一,在于劳动关系的模糊界定。不少平台通过层层分包、转包的方式,规避直接用工责任,将风险转嫁给劳动者。
从事快递外卖等新就业形态的大多是年轻人。高华瑞直言,当下的社保空白,会让他们的养老保障成为未来的问题。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金台律师事务所主任皮剑龙一直关注灵活就业群体的保障问题,几年前,他就曾提出,“关于灵活用工还有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就是这些新业态劳动者的身份没有得到确认”。今年,他进一步指出,传统劳动法“劳动关系/劳务关系”的二元框架,已无法适配新就业形态的用工特点,大量劳动者处于“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但受平台劳动管理”的状态,法律保障存在空白。
针对社保缴纳的现实难题,个别平台在初步探索中推出了养老保险补贴政策,由骑手自缴50%、平台补贴50%,让社保落地有了更多可能。
但现实的窘迫,让很多劳动者无力顾及长远。多名快递小哥向记者表示,活在当下对他们而言已是不易,身上扛着养家的重担,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没有多余的钱缴纳社保。
高华瑞也关注到了这一现实。她提到,保障体系的构建需要兼顾不同群体的需求:对将这份工作作为临时过渡的劳动者,要尊重其收入选择;对长期从业者,则要通过制度规范保障其长远权益。
她谈及,尤其是AI时代来临,未来对骑手、快递员等职业的需求可能降低,企业更应提供更多配套举措,为这些劳动者搭建转岗通道,保障他们的职业稳定性。
全国人大代表、宿迁市委书记盛蕾在调研中发现,社保缴纳的“两头不热”困境,成为摆在平台与劳动者之间的一道现实难题——平台缺乏硬性约束,不愿主动为劳动者缴纳社保;而劳动者多囿于养家糊口的现实压力,难以独自承担全额的社保费用,社保缴纳便在这样的博弈中屡屡缺位。
社保的缺位关乎劳动者的长远未来。最早进入快递行业的一线员工,已陆续进入退休年龄,其中,一些较为幸运的快递员因按时缴纳了养老金,如今每个月能领几千元退休金。“这些快递小哥的人生被稳稳托住了。”
盛蕾关注到,以外卖小哥为代表的灵活就业者多是处于“四季无休、三餐不定、两脚不停”的情况,他们大多正值青壮年,用青春与汗水浇灌生活、支撑城市运转,可若是长期不缴纳社会保险、养老保险,待到年华老去,又该如何安放晚年?这不仅是劳动者的个人忧虑,更是亟待破解的社会问题。
更令人忧心的是,城乡保障二元结构让部分劳动者陷入“两头无靠”的困境。一些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劳动者,在城市未参与社保,因长期脱离农村,断缴了新农合、新农保,最终成为社会保障的“夹缝层”。
“新就业群体为大家的生活提供了太多便利,可他们的社会保障、社会尊重都还有很大差距。”殷勇直言,这些劳动者常年在城市打拼,却仿佛是城市的“过客”,难以真正融入,高强度的工作、微薄的收入、缺失的保障,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
算法“计算”之下,难以喘息的奔波
如果说劳动关系模糊、社保缺位是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现实困境,那算法的“无形枷锁”,则让他们的奔波多添一分无奈。外卖骑手的分秒必争、网约车司机接单十二时辰,他们在以效率为名的“算法”的调配下,鲜有喘息的机会。
3月12日7点左右,来自黑龙江的网约车司机张一凡(化名)已手握方向盘,盯着手机里的派单系统,准备接单。这样七八点开工、日均约跑12个小时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每月1万元出头的收入,在网约车司机群体里算不错的水平,但这份收入的背后,是不停的奔波和一笔笔掰着指头算的“成本账”。张一凡庆幸的是车是自己买的。事实上,不少人开网约车的第一步是租车,在北京一些第三方公司,油车的租金3000多元/月,电车则需4000元/月到5000元/月,一年需要4万元到5万元,网约车司机每天需要先跑出来这部分钱。
平台较高的抽成是网约车司机需要面临的共同压力。张一凡所注册的平台抽成比例为25%-30%,“单越小抽成越少,单越大抽成越狠”。即便有其他抽成低至20%的平台,对应的单价也会更低,横竖都是难。好在平台也有零星的“福利”,早晚高峰等时段设置了免佣奖励。
张一凡给自己定了个每日小目标:每天跑够700元流水就收工,运气好的话,10小时内完成目标,提前2小时回家歇着。单越大,归家速度越快,想接大单,就得去火车站、机场这些地方蹲守,等待开“盲盒”,有时耗上几小时,等来的却只是一个起步价小单。他摸准了规律:“平台会算着来,派几个小单,才会分配一个大单,不会一直跑起步价,也不会一直给大单。”就这样,他每天在接单系统的调配下,绕着北京城兜兜转转。
“网约车市场早就饱和了,越来越难跑”。在他看来,现在网约车市场竞争激烈,是很多人的“退路”,失业的、创业失败的,都来开网约车,图的就是来钱快,能解燃眉之急,“今天跑1000元,明天就能提现”。
这也让他们只能顾住“眼前的苟且”。
“没有其他保险。”李师傅来自黑龙江的农村,在村里买了农村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在北京开车3年,并未购买人身意外险等额外保险。他说:“大部分网约车司机不愿意交养老保险。”他解释,钱到自己兜里最实在,把家里的日子撑起来,“现在就想多挣点钱,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在张一凡眼里,自己境遇还算不错,他还看到,有人为了收入更高,一天跑17个小时。
外卖骑手的处境亦是如此。他们大多靠时间换收入,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更多订单,才能拿到更多报酬。在平台“效率至上”的规则下,他们挣的每一笔钱都是被“计算”好的,高华瑞表示,配送从接单时起算,将商家制餐的耗时也纳入其中,超时即扣费的规则,让骑手不得不加速赶路,发生意外的风险进一步上升,“对外卖小哥的考核很严苛。”
值得关注的是,在一些平台上,大数据杀熟式计价、不合理的分派规则等,一定程度上挤压着他们的收入。
去年9月,电动自行车领域“新国标”执行,电动自行车最高设计车速不得超过25km/h。高华瑞表示,车子限速了,但平台的配送时间却未进行相应调整,外卖小哥不仅收入可能受到影响,而且还可能为了抢时间,进一步加剧交通意外风险。
高华瑞呼吁,平台企业应向相关部门公开涉及劳动调配、绩效考核等在内的核心算法规则,并接受第三方评估,让算法更公平合理,既保障劳动者收入,也遏制平台对商家的成本压榨。她期待,对平台算法规则的监管能尽快落地。
皮剑龙也看到,平台管理不规范,劳动者权益受损频发,算法管理规则不透明,部分平台存在抽成比例过高、随意调价、不合理罚款等问题,劳动者对工作安排、收入构成缺乏知情权和话语权。
对此,他建议,明确平台企业及其合作企业的用工责任,要求平台公开算法规则、抽成比例、奖惩机制等核心内容,杜绝不合理罚款和随意调价。
殷勇还关注到一个细节:老旧小区标识牌脱落、楼栋被树木遮挡,快递小哥找路的时间被无端消耗,最终却要为超时买单。他谈及,算法不应该成为压榨劳动者的工具,平台须公开核心算法内容,例如抽成比例等信息应透明化,让劳动者对自己的收入有清晰的认知。
更让劳动者无奈的是,个别平台“以罚代管”,稀释他们的劳动价值。配送晚了罚款,客户差评也要罚款,送一单赚几元,投诉一次罚款几十元,个别平台甚至将罚单作为创收手段。
但也看到,当前,外卖行业正在进行管理变革,推行“服务分”制度,以替代超时罚款机制,并在一些城市试点。然而,仍有不小的调整空间。
多方破局:为城市里的“奔跑者”托底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
“这给外卖骑手、快递小哥吃了‘定心丸’。”殷勇说,这一政策不仅能让劳动者的权益得到保障,更能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尊重和政府的重视,增强服务的信心和动力。
从“分类完善灵活就业服务保障措施”到“加强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再到“出台支持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近三年来政府工作报告关于这一群体的表述变迁,彰显了国家对这一群体权益保障的持续关注,也为权益破局指明了方向。
这也让高华瑞充满期待。她认为,职工保险政策的落地,将从根本上明确劳动关系,进而推动劳动者收入、休假、福利等权益的全面规范。这不仅能大幅降低行业人员流动性,稳定从业队伍,还能倒逼平台根据单量合理规划用工规模,提升从业人员素质和服务质量,形成良性循环。
在代表委员的建言献策中,“完善立法、明确身份”为破局的首要任务。
针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身份界定模糊的问题,皮剑龙建议,尽快制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法,将“劳动三分法”法定化,以“企业是否实施支配性劳动管理”为核心,明确劳动关系、新型用工关系、民事关系的界定标准。对受平台实质性管理的劳动者,赋予劳动法全面保障;对新型用工关系劳动者,制定专门的权益保障清单,明确报酬、休息、劳动安全等基本权益。
皮剑龙还建议,建立平台用工行为监管机制,对侵害劳动者权益的行为依法加大处罚力度,倒逼平台规范用工管理,履行劳动保障义务。
在社保方面,“探索灵活参保方式、压实平台责任”成为重要举措。
皮剑龙建议,健全社保保障体系,提高参保便捷性,比如,完善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政策,针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流动性特点,推出灵活便捷的社保参保缴费方式,打通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等参保通道。探索建立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职业伤害保障制度,将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重点群体纳入保障范围,弥补工伤保障制度空白。
除了制度完善,劳动者的休息权利也被提上日程。全国人大代表、辽宁大学校长余淼杰关注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缺乏稳定休假保障,尤其是在节假日,以网约车司机、外卖小哥为代表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更是“不敢休”。对此,他建议,健全平台经济劳动者“强制轮休”“最低休息保障”制度,即针对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快递员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明确每月最低完整休息天数。
与此同时,他还建议,鼓励平台企业通过算法优化和弹性补贴,确保劳动者在不明显降低收入的前提下实现“敢休假、能休假”。
维权渠道不通畅是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面临的另一道壁垒。皮剑龙谈到,健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机制,简化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处理流程,降低劳动者维权成本,实现维权诉求快速响应、及时处理。
盛蕾认为,就业是“投资于人”的第一着力点,在此基础上,还需稳步保障居民收入、持续提升公共服务与社会保障水平。宏观政策的“组合拳”,最终的落脚点始终是托举每个鲜活的个体,让劳动者的奋斗有支撑、未来有盼头。
她呼吁,将超长期特别国债的投入重点向“人”倾斜,在桥、路、新基建之外,把普惠型、基础型、兜底型的社会保障作为重要的民生基础设施来建设,用长期资金解决长远的保障问题。
而在所有制度保障之外,社会的理解与包容,更是让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融入城市的“暖心剂”。
殷勇呼吁,社会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多一点尊重和理解,一句“谢谢”、一份包容,就能让他们感受到城市温度。同时,平台企业应扛起社会责任,不仅要保障劳动者的物质权益,更要关注他们的精神需求,通过建立职业晋升通道、开展技能培训等方式,提升劳动者的职业认同感,让他们看到职业的希望。
凌晨的城市,微光渐起,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又一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踏上了奔波之路。他们也在期盼,一个“保障不落空,算法不‘算计’”的明天。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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