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老式楼道的灰尘。
发出空洞的声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三年的屋子。
客厅的角落,还放着侄子佑安那辆小小的扭扭车。
厨房的窗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
嫂子那句轻飘飘的话,又钻回耳朵里。
“就当是个免费保姆用着呗。”
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扎得心口那块地方,木木地疼。
我拉开门,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光晕模糊。
像我这三年。
还没等我迈步,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哥哥张立诚喘着气,出现在楼梯转角。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我手里的箱子,脸唰地一下白了。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几步跨上来,挡在我和楼梯之间。
把那个文件袋,硬生生塞进我手里。
袋子边角有点硬,硌着掌心。
他别开脸,不敢看我。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梦洁,这个给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补偿。”
“是早就该给你的。”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件小孩衣服熨好。
挂进衣柜。
雇主林太太倚在门边,眼里带着笑。
“梦洁,下个月安安就上幼儿园了。”
“我和先生商量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两年,多亏有你。”
她语气真诚,不是客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带了两年的孩子,从襁褓里的小肉团,到满地乱跑的皮猴。
要走了,总归舍不得。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个不停。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这么晚了。
我按下接听。
“喂,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见哥哥的声音。
疲惫得像是一夜没睡。
“梦洁……睡了没?”
“还没。怎么了?”
他又顿住了。
我听见隐约的婴儿啼哭,细细弱弱的。
还有女人压抑的、不耐烦的呵斥。
“跟你说了别哭!烦不烦!”
是嫂子的声音。
尖利,陌生。
哥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
“玉珠,你轻点,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是你!要不是你妈身体不行,我至于受这罪吗!”
哭声更响了。
哥哥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
杂音模糊下去。
但那股焦躁和无力感,还是顺着电波爬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更哑了。
“梦洁……哥这边,实在撑不住了。”
“你嫂子……生完安安,情绪一直不好。”
“妈你也知道,老毛病,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每天加班……玉珠一个人弄孩子,都快崩溃了。”
他停住,长长吸了口气。
“哥知道,你在那边做得好,工资也高。”
“这话……哥实在没脸开口。”
“你能不能……来北京帮帮哥?”
“就一段时间,等安安大点,能上托班了……”
他没再说下去。
电话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背景里隐约的、令人心碎的婴儿呜咽。
我抬起头。
客厅墙上,贴着雇主公司给我颁发的“年度优秀育儿嫂”奖状。
林太太刚才说的“大红包”,还言犹在耳。
下个月,本来约好去另一家面试。
那家开价更高,两万二。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窗外是南方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在这城市活了十年。
从给人洗碗,到做住家保姆,再到考了证,成了抢手的育儿嫂。
一点点攒下口碑,攒下钱。
刚觉得脚跟站稳了些。
电话那头,是我唯一的哥哥。
小时候把我背在背上,省下早饭钱给我买糖的哥哥。
现在他声音里的疲惫和无助,像石头一样压过来。
我张了张嘴。
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哥,你别急。”
“我……我安排一下。”
“尽快过来。”
挂掉电话。
林太太还站在卧室门口,关切地看着我。
“家里有事?”
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
“嗯。得回趟家。”
我没说是什么事。
也没说,可能不止是“回趟家”。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哥哥那句“来北京帮帮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天边泛白。
02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葱绿湿润,逐渐变得干燥、空旷。
高楼多了起来。
空气里有股陌生的、硬邦邦的味道。
我拖着硕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带给新生儿和嫂子的东西。
老家的土鸡蛋,托人买的乡下土布,给嫂子补身子的阿胶。
还有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
出了站,人潮汹涌。
哥哥等在约定的柱子下面。
三年没见,他瘦了一大圈。
眼圈乌青,胡子也没刮干净。
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接过我手里最重的包。
“路上累了吧?”
“还好。”
他引着我往停车场走,脚步很快。
“车停得远,这边罚得严。”
上了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轿车。
里面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哥哥发动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妈身体还行?”
“老样子,天冷就咳嗽。”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
“你嫂子……她最近心情不好。”
“说话要是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车子开进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
楼是暗红色的砖墙,阳台封得各式各样。
停好车,哥哥帮我拿行李。
上楼,三楼。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手有点抖。
门开了。
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夹杂着奶粉、尿不湿,还有没及时清理的某种酸味。
客厅不大,堆满了纸箱、婴儿车、各种杂物。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女人靠在沙发上。
眼神扫过来,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没什么温度。
“玉珠,梦洁来了。”哥哥忙说。
嫂子赵玉珠“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目光落在我带来的大包小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路上不方便吧。”
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都是家里用的上的。”我把东西往墙角挪了挪。
这时,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大,但持续着。
嫂子没动。
哥哥立刻放下东西,快步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包被里的小婴儿出来。
孩子脸哭得有点红,眼睛闭着,小嘴一瘪一瘪。
“来,姑姑看看,这是佑安。”
哥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我接过。
很轻。
软得让人不敢用力。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的头枕在臂弯里。
轻轻摇了摇。
哼起以前哄别的孩子时哼的小调。
也许是姿势专业,也许是声音熟悉。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过去了。
哥哥长长松了口气。
嫂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拢了拢头发。
“倒是会哄。”
她走到哥哥身边,声音不高,但我听得见。
“这下你轻松了。”
“专职保姆来了。”
哥哥拉了她胳膊一下,低声说:“玉珠。”
嫂子甩开他的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哥哥搓了搓脸,对我露出一个疲惫又抱歉的笑。
“你先歇会儿,房间收拾好了,就是小点。”
“晚上……晚上咱们出去吃,给你接风。”
我抱着怀里温热的小生命,站在堆满杂物的客厅中央。
忽然觉得。
北京秋天的风。
真凉啊。
03
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地转动起来。
我的世界,缩小成这套两居室。
缩小成怀里这个叫佑安的小人儿。
新生儿最难带。
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
肠绞痛,半夜啼哭,湿疹,红屁股。
嫂子奶水不足,混合喂养。
冲奶粉的水温、比例、次数,都有讲究。
她试了几次,嫌麻烦。
“还是你来吧,你专业。”
她说这话时,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精华水。
眼神没看我。
于是,夜里两三点爬起来冲奶的,成了我。
佑安有点闹觉,要抱着走很久才肯睡。
嫂子说抱久了怕惯坏,让放下。
可一放下就哭。
哭得脸色发紫。
哥哥加班回来晚,不忍心。
“要不……就抱着睡会儿?”
嫂子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你们兄妹俩看着办吧。”
转身进了卧室。
我抱着佑安,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哼着歌。
胳膊酸了,就换一边。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
城市安静下来。
只有怀里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
除了照顾孩子,家务活我也顺手接了过来。
做饭,打扫,采购。
哥哥给过我几次生活费。
我都推了。
“我还有点积蓄,先用着。”
“等你宽裕了再说。”
是真的还有积蓄。
辞职时,林太太除了结清工资,还多给了两个月薪水当感谢。
我没告诉哥哥具体数目。
嫂子知道我没要生活费。
有一次买菜回来,她正在客厅打电话。
“是啊,现在轻松多了。”
“小姑子过来帮忙,挺尽心。”
“钱?嗨,自家人,提什么钱。”
“她以前做这个的,熟手。”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神情有点不自然。
“回来了?”
我拎着菜进了厨房。
身后,她的目光跟了一会儿。
周末,哥哥难得休息。
他抱着佑安,笨拙地逗弄。
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笑。
嫂子在旁边敷面膜,看着手机。
忽然说:“立诚,我表弟下个月结婚,咱得包个红包吧。”
“嗯,应该的。”
“包多少?去年我堂哥结婚,咱们包了八百。这次不能少于这个数吧?”
哥哥顿了顿。
“你看着办吧。我这边……这个月项目奖金还没下来。”
嫂子撕下面膜,语气不太好。
“看着办看着办,什么都是我看着办。”
“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
“奶粉、尿不湿、我的产后修复、人情往来……”
她说着,瞥了我一眼。
声音低下去一些,但没停。
“还好现在不用额外付保姆费。”
“不然真没法过了。”
哥哥没接话。
低头用胡子蹭佑安的小脸。
孩子被他蹭得扭来扭去。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哥,嫂子,吃水果。”
嫂子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
“梦洁,你自己也留点钱。”
“女人手里还是得有点。”
“别都花在家里。”
她语气挺平常,像随口关心。
我擦擦手。
“没事,够用。”
哥哥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不够了跟我说。”
夜里,我起来给佑安喂奶。
路过主卧门口。
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她就是死心眼,觉得帮哥哥应该的。”
“现在是不用给钱,可以后呢?”
“总不能一直这样。”
哥哥的声音很疲惫。
“你别这么说梦洁。”
“她牺牲很大。”
“我知道!可家里就这个情况,你妈那边每月还要寄钱,我爸妈年纪也大了……”
声音渐渐模糊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
怀里佑安咂咂嘴,睡得正香。
我轻轻走回属于我的,那个放了一张小床就转不开身的小房间。
04
佑安一天天长大。
会笑了,会抬头了,会翻身了。
像个小小的奇迹。
我每天给他做抚触,读黑白卡,听轻柔的音乐。
嫂子说我,“带孩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语气说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她回去上班了。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不算忙。
下班回来,会抱一会儿佑安。
逗弄几分钟,孩子一哭闹,她就递还给我。
“找你了。”
然后洗澡,追剧,或者刷手机。
和我的交流,维持在必要的层面。
“奶粉没了。”
“佑安该打预防针了。”
“今天物业费交了没?”
客气,但隔着距离。
哥哥越来越忙。
经常我哄睡了佑安,他还没回来。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已经出门了。
我们兄妹说话的机会很少。
有时他深夜回来,会轻轻推开我的房门。
看看熟睡的佑安。
摸摸他的小脸。
然后对我点点头,用口型说:“辛苦了。”
眼里的血丝,藏不住。
佑安满周岁那天,家里来了些客人。
主要是嫂子的娘家人。
舅舅、舅妈、几个表亲。
热闹,嘈杂。
嫂子换了身新裙子,化了妆,脸上带着笑。
忙前忙后。
我在厨房准备饭菜,照顾着佑安。
客人夸孩子养得好,白胖,精神。
嫂子笑着说:“可不是,他姑姑是专业的。”
“比我们细心多了。”
舅妈拉着我的手。
“梦洁真是能干,立诚有福气,有这么个好妹妹。”
嫂子接过去话头。
语气轻快。
“是啊,自家人帮忙,总比请外人放心。”
“还省钱。”
桌上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哥哥正在给客人倒酒。
手顿了顿。
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看了嫂子一眼。
没说话。
嫂子像没察觉,继续笑着给舅妈夹菜。
“妈,您尝尝这个,梦洁手艺不错。”
那顿饭的后半程,哥哥话很少。
只是闷头喝酒。
客人走后,一片狼藉。
我收拾碗筷,嫂子抱着佑安在客厅玩新玩具。
哥哥喝多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嫂子逗孩子的声音,清脆地传来。
“安安,看,小车车!”
“叫妈妈。”
哥哥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有点哑。
“玉珠。”
嫂子没回头。
“嗯?”
“以后……别那么说话。”
“什么话?”
“就……省钱那些话。”
嫂子逗孩子的动作停了停。
“我说错了吗?”
“不是错不错……”哥哥揉着额角,“梦洁听了,心里会不舒服。”
“她有什么不舒服的?”
嫂子的声音抬高了些。
“我说的是事实啊。请个育儿嫂得多少钱?八千?一万?”
“我夸她能干,说自家人放心,哪里不对了?”
“张立诚,你是不是觉得我刻薄你妹妹了?”
哥哥睁开眼,看着她。
眼里有红丝,有疲惫。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佑安被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嘴一扁,哭起来。
嫂子烦躁地晃着他。
“哭哭哭,就知道哭!”
“给我吧。”我擦干手,走过去接过孩子。
佑安趴在我肩头,抽噎着。
小身体一抖一抖。
嫂子看了我一眼,胸口起伏。
“行,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我说话不对,我走行了吧!”
她抓起外套和包,摔门出去了。
巨响在楼道里回荡。
哥哥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
我拍着佑安的背,轻轻哼歌。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
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不知道嫂子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这个家的裂痕,是从哪里开始,悄悄蔓延的。
05
嫂子是半夜回来的。
我睡眠浅,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没有开灯。
然后进了主卧。
门关上了。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嫂子不说话。
哥哥也不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凝固的。
只有佑安咿咿呀呀的声音,填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和嫂子之间,那层客气而疏离的屏障,变得更厚了。
她不再跟我聊任何孩子之外的事。
交代事情,言简意赅。
“下午带他去打针。”
“菠菜没了,记得买。”
“我晚上加班,不回来吃。”
有时,她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一杯奶茶。
或者一块小蛋糕。
放在桌上。
“单位发的,我不吃甜的。”
她说。
我点点头,说谢谢。
奶茶通常是全糖,很腻。
蛋糕也是植物奶油,糊嗓子。
但我都会吃完。
像完成一个任务。
哥哥试图缓和。
有一天他回来早,买了菜,亲自下厨。
做了嫂子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我喜欢的清蒸鱼。
饭桌上,他给嫂子夹菜。
“尝尝,好久没做了。”
嫂子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
“单位体检,血脂有点高。”
“医生让少吃油腻。”
哥哥筷子停在半空。
有点尴尬。
他转向我。
“梦洁,吃鱼。”
我夹了一筷子。
鱼蒸得有点老,酱油放多了。
但我说:“挺好吃的。”
哥哥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夜里,他们又吵架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一些碎片。
“……凭什么?”
“……那是我妹妹!”
“……考虑过我和安安吗?”
“……总得讲良心!”
“……良心能当饭吃?”
“……你小声点!”
砰!
像是枕头砸在门上。
接着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我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
佑安在我旁边的小床里,睡得正沉。
小手举在脑袋两边,投降的姿势。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一道惨白的光,切在墙上。
那之后,嫂子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最初的冷淡和抵触。
也不是后来的客气疏离。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计算的平静。
她开始更频繁地跟我“谈心”。
通常是在饭后,佑安睡了,哥哥还没回来的时候。
她坐在沙发另一端,削一个苹果。
或者涂指甲油。
“梦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就一直带安安吗?”
我说:“等安安上幼儿园,看情况。”
“哦。”她点点头,削苹果的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
“你现在还年轻,带带孩子没关系。”
“等年纪再大点,就不好找工作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一半。
“特别是你们这行,吃青春饭的。”
“雇主都喜欢找年纪轻,手脚麻利的。”
我接过苹果,没吃。
“知道就好。”她开始涂另一只手的指甲油,鲜红的颜色。
“我也是为你好。”
“你哥那个人,死心眼,觉得你帮他,他就欠你的。”
“其实亲兄妹,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
“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那刺目的红色,一点点覆盖她的指甲。
她满意地笑了笑。
“所以啊,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把这儿当自己家。”
“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话说得很漂亮。
可眼神里的温度,始终没有真正抵达过。
有一次,我推着佑安在小区晒太阳。
碰到一个面熟的邻居阿姨。
她逗了逗孩子,跟我搭话。
“你是孩子姑姑吧?真辛苦,天天看你带着。”
我笑笑。
“带孩子挺有意思的。”
阿姨压低声音。
“你嫂子,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我怔了一下。
“没有吧。”
“怎么没有。”阿姨撇撇嘴,“前几天在楼下,跟我念叨了半天。”
“说什么家里开销大,小姑子在这白吃白住,也不是长久之计。”
“话里话外,嫌你不出去工作呢。”
我推着婴儿车的手,紧了紧。
塑料把手有点硌手。
“阿姨,您可能听错了。”
“错不了。”阿姨拍拍我的手背,眼神带着同情。
“姑娘,长点心。”
“亲兄弟,明算账。”
“有时候啊,吃亏的就是老实人。”
她说完,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佑安在车里挥舞着小手,去抓光影里的灰尘。
咯咯地笑。
那么无忧无虑。
我慢慢推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有点沉。
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悄悄变质了。
06
佑安三岁了。
到了猫嫌狗厌,精力无穷的年纪。
也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早就打听好了小区对面那家公立园。
口碑不错,费用也能接受。
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
只等报名开放。
嫂子似乎也松了口气。
话里话外,开始提我“以后”的事。
“梦洁,等安安上了幼儿园,你就轻松了。”
“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或者,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她没说让我找工作。
但“休息一段时间”和“找点喜欢的事”,听起来像是客气的铺垫。
哥哥最近更沉默了。
烟抽得厉害。
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
他看我的眼神,常常欲言又止。
有一次,他深夜回来,我还在客厅给佑安明天要带去幼儿园的小书包缝名字贴。
他坐下来,看着我手里细密的针脚。
“梦洁。”
“来北京……三年了吧?”
“差两个月。”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时间真快。”
“是啊。”
“后悔吗?”
他忽然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带着血丝。
我摇摇头。
“不后悔。佑安很可爱。”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早点睡。”
起身回了卧室。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我带佑安去小区中心的小游乐场玩。
滑梯、沙坑、秋千,挤满了孩子和家长。
佑安很快和几个熟识的小伙伴玩到了一起。
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他们。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有点懒。
几个女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
声音不高,但顺风飘过来几句。
“……我家那个育儿嫂,又要涨价。”
“现在好点的,没一万二根本请不到。”
“还得挑脾气好的,有证的。”
“可不是,换来换去,烦死了。”
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认出其中一个是住在隔壁单元的,姓李,见过几次面。
另外两个面生。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聊天。
“所以说,还是自家人可靠。”
她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没注意。
她手里拿着杯咖啡,穿着居家服,像是下来散步。
李姐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玉珠,你可省心了。”
“家里有个专业的小姑子,比啥都强。”
嫂子笑了笑,抿了口咖啡。
“是啊,是省心不少。”
另一个女人问:“给小姑子开多少工资啊?现在市场价可不低。”
嫂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拨了拨头发。
“什么工资不工资的。”
“自家人,帮忙带带孩子,提钱多生分。”
李姐附和:“那倒是。亲情无价嘛。”
嫂子放下咖啡杯,声音轻飘飘的,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进我耳朵里。
“小姑子?”
“反正她也没别的事。”
“以前就是干这个的,顺手。”
“我们管吃管住,她也没什么开销。”
“两全其美。”
她说着,又笑起来。
和旁边的人说起别的话题。
护肤品,打折信息,单位里的八卦。
那些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坐在原地。
手脚冰凉。
阳光明明那么暖,可我觉得冷。
寒气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脊椎,一路冻到天灵盖。
“免费保姆”。
四个字。
像四把生锈的钝刀子。
慢吞吞地,割在早就麻木了的地方。
原来,这三年。
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舍弃。
所有的夜里不敢深睡的惊醒,所有胳膊酸疼的怀抱。
所有精打细算贴着家用的积蓄。
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和亲情。
在她眼里。
只是一个“免费保姆”。
“反正她也没别的事”。
是啊。
我没别的事。
我辞掉月入两万的工作,离开生活十年的城市。
断绝了积累多年的人脉和前程。
把自己困在这几十平米里。
日复一日。
原来,只是“没别的事”。
佑安从滑梯上滑下来,笑着朝我跑过来。
“姑姑!你看我!”
小脸上沾着沙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伸手,想抱住他。
手却抖得厉害。
“姑姑,你怎么了?”
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我挤出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
“没事。”
“沙子迷眼睛了。”
07
我拉着佑安的手回家。
手心全是冷汗。
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游戏。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是那几个字。
免费保姆。
开门进屋。
嫂子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综艺节目很吵闹,嘉宾笑得夸张。
她瞥了我们一眼。
“回来了?玩得一身脏。”
“赶紧带他去洗洗。”
语气寻常。
和刚才在楼下说那话时,没什么不同。
我带着佑安去洗手洗脸。
温热的水流过手背。
我却觉得那凉意,渗进了骨头缝里。
给佑安换好干净衣服,哄他睡午觉。
孩子玩累了,很快睡着。
呼吸均匀。
小胸膛一起一伏。
我坐在小床边的地板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会跑会跳,会脆生生叫我“姑姑”的小小人儿。
他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爸爸”。
第一次清晰地叫出“姑姑”。
都是我见证的。
我以为,至少这份陪伴,是有温度的。
可现在才知道。
在有些人眼里。
温度是可以折算的。
亲情是可以计价的。
我的付出,只是一场划算的“使用”。
我轻轻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回自己那个小房间。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块地方,被挖空了一样的疼。
哭够了。
我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三十四岁。
看起来像四十岁。
这三年,我几乎没给自己买过像样的衣服。
没好好化过一次妆。
时间和精力,都给了这个家,给了这个孩子。
我以为值得。
现在想想。
真傻啊。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
几本考育儿师证时用的旧书。
一个装着证件和少量现金的旧钱包。
还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哥哥,和很多年前去世的父亲的合影。
那时候哥哥还年轻,我也还小。
父亲的手,一边一个,搭在我们肩上。
笑容憨厚。
我把相框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底层。
衣服叠好,放进去。
书和证件,放进去。
箱子很快就满了。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三年时光。
原来只需要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
我坐在收拾好的箱子上,看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床单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印着小碎花。
窗帘是哥哥以前用旧的,蓝色格子,有点褪色。
墙上贴着佑安乱涂乱画的“作品”,用胶带粘着。
一张歪歪扭扭的太阳。
下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
他说那是“姑姑”。
我看着那幅画。
鼻子又有点酸。
但我忍住了。
拿出手机,给老家母亲发了条信息。
“妈,我明天回去。”
很快,母亲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焦急。
“怎么突然要回来?出什么事了?跟你哥吵架了?”
“没有。”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想您了。安安也要上幼儿园了,我在这边……没什么事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
她是个敏感的老人。
“玉珠给你气受了?”
“没有。嫂子挺好的。”
“你别骗妈。”母亲叹了口气,“你那脾气,要不是实在待不下去,不会说走就走。”
“是不是你哥说什么了?”
“没有,真没有。”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就是想回家了。您身体不好,我回去照顾您。”
母亲又劝了几句,见我不松口,只好说:“行吧,回来也好。妈也想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
我听着客厅电视传来的嘈杂声。
嫂子还在看综艺。
哥哥今天加班,还没回来。
佑安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我拖着箱子,轻轻打开房门。
走进客厅。
嫂子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到我手里的箱子,她愣住了。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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