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四岁那年,林招娣做了一件让自己做了十五年噩梦的事。
那天日头毒辣,龙眼镇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她把唯一的亲弟弟带去了野鸭滩,最后却一个人回了家。
那天晚上,全村的狗都在叫,爹妈把嗓子喊劈了,把河滩的烂泥翻了个底朝天。
十五年后,林大强死了,林招娣开着那辆只有在省城才见得到的豪车回来奔丧。
处理完后事,她鬼使神差又去了那片早已废弃的河滩。
夕阳像血一样铺在芦苇荡上,她刚点上一根烟,身后突然冒出一句……
2000年的夏天,龙眼镇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和烂泥发酵的味道。
林招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就在她屁股底下的口袋里压着。
蝉在树上嘶鸣,叫得人脑仁疼。
屋里的电风扇转得吱嘎响,风是热的。
林大强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喝酒。劣质白酒,两块钱一斤散装的,辣嗓子。
“爸,我想读书。”林招娣说。
林大强没抬头,吧嗒了一口烟,眼皮都没抬。
“读个屁。”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要去县一中,老师说我有出息。”林招娣声音不大,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八百块择校费,你去抢?”林大强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隔壁二丫去了广东,一个月能寄回来三百。你也十四了,个头也不小,该给家里挣钱了。”
刘桂花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她从来不插嘴男人的决定。
林招娣没哭。在这个家,哭是最没用的。
第二天中午,日头更毒了。
林招娣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汗。刚进院子,就看见那个平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妈,正如获至宝地抱着个大纸箱子。
那是一辆山地自行车。
黑红色的漆,这就是镇上小卖部电视广告里播的那种,带变速的。
林家宝正骑在上面,两只脚刚够着脚蹬子,脸上笑开了花。
“妈,这车真神气!”七岁的林家宝喊道。
“那是,花了一千块呢。”刘桂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咱家宝骑出去,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一千块。
林招娣站在日头底下,觉得浑身发冷。
八百块的学费拿不出,一千块的玩具车随手就买。
林家宝看见了她,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一声响。
“赔钱货,看什么看?这是爸妈给我买的。”林家宝做了个鬼脸,又补了一句,“妈说了,过两天送你去坐火车,以后你挣钱了,还要给我买游戏机。”
林招娣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林大强和刘桂花去邻村喝喜酒,要晚上才回来。
家里只剩下姐弟俩。
林家宝骑着车在院子里转圈,手里还捏着两根奶油冰棍。
天太热,奶油化得快,顺着林家宝的手指缝往下流。
他舔得叭叭响。
林招娣在洗衣服,搓衣板在这个下午显得格外刺耳。
“姐,热死了,给我扇扇子。”林家宝把车停在她旁边,命令道。
林招娣没动。
“聋了?”林家宝一脚踹翻了装满衣服的塑料盆,脏水流了一地,“爸说了,在这个家你得听我的。”
他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冰棍掉在地上,沾了泥。
但他手里还有一根完整的。
他剥开纸,当着林招娣的面,把那根雪白的奶油冰棍扔到了刚倒出来的脏水里。
“我想吃,但我不想给你吃。”林家宝嘻嘻笑着,骑上车又转了一圈。
那一刻,林招娣听到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那是夏天最热的一个午后。
所有的知了都在叫。
林招娣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泡。
“家宝,”她看着那个被宠坏的小皇帝,声音很平,“野鸭滩那边退潮了,听说有好大的螃蟹,钳子有拳头那么大。”
林家宝停下车,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但我不敢去,你要是不去就算了。”
“去!怎么不去!”林家宝把车一扔,“走!”
林招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离太阳落山还有好几个小时。
野鸭滩离家有三里地。
那是一片没人管的河滩,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河水浑浊,时不时有运沙船经过,卷起黄色的浪头。
林招娣走在前面,林家宝跟在后面。
路不好走,全是硌脚的碎石子。
“还要走多远啊?”林家宝不耐烦了,踢着脚边的石子。
“到了。”
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河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水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
烂泥地里确实有不少小螃蟹洞。
林家宝兴奋了,脱了凉鞋,光着脚丫子就踩进了泥里。
“姐,快来抓!”
林招娣站在干爽的堤岸上,没动。她看着弟弟在泥里打滚,弄得一身泥点子。
“我们玩捉迷藏吧。”林招娣说。
“行啊,你藏,我找。”林家宝头也不抬,正跟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较劲。
“不行,这儿我熟,你找不到我。你得数数,数到一百,我不出来,你就不能睁眼。”
“麻烦。”林家宝虽然嘴上说,但还是转过身,面对着浑浊的河水,把脸捂在手里。
“一,二,三……”
声音稚嫩,拖着长音。
林招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那是她弟弟。
那是抢走她读书机会的人。那是抢走父母所有目光的人。
“十,十一……”
林招娣转过身,走进了芦苇荡。
芦苇叶子锋利,划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有点痒,有点疼。
她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
只要走出这片芦苇荡,顺着那条土路一直走,就能回家。
只要家里没有他。
钱是不是就能省下来?
只要他不见了,是不是爸妈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哪怕是消失一晚上也好。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怕。
林招娣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身后数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淹没。
她一直走到了大路边。
那里有一棵老歪脖子树。
她躲在树后面,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远处传来了一声汽笛响。
呜——
一艘很大的运沙船正沿着河道突突突地开过去,黑烟冒得老高。
林招娣在那棵树下蹲了很久。
大概有半个小时。
或者一个小时。
太阳稍微偏西了一点,没那么毒了。
她心里的那股狠劲儿,像退潮的水一样,突然有点泄了。
到底是亲弟弟。
要是真被蛇咬了怎么办?要是掉河里了怎么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吧。吓唬吓唬他就行了。
林招娣转身往回走。
重新穿过那片芦苇荡。
“家宝?出来吧,不玩了。”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
“林家宝!”她提高了嗓门。
还是没人应。
林招娣有点慌了。她跑起来,扒开那些挡路的芦苇,冲到了河滩边。
河滩上空荡荡的。
烂泥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那只被林家宝扔在岸边的凉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被太阳晒得发烫。
人呢?
林招娣看着那条宽阔浑浊的大河。
河水静静地流淌,打着一个个旋涡。
“家宝!”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散开,连个回音都没有。
刚才那艘运沙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下一个黑点。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喉咙。
那天晚上,林招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她没敢拿那只凉鞋。
她跑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浑身发抖。
天黑透了,林大强和刘桂花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和喜气。
“家宝呢?”刘桂花进门就问。
林招娣缩在角落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下午……下午他非要自己骑车出去玩,我拦不住……”
“去哪了?”林大强的酒醒了一半。
“不知道……他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那个晚上,龙眼镇炸了锅。
林大强拿着手电筒,叫上了几个本家兄弟,顺着大路找。
刘桂花哭得瘫在地上,嗓子像破锣一样。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乱晃。
有人在野鸭滩发现了那只凉鞋。
那是林家宝最喜欢的奥特曼凉鞋。
林大强看到鞋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他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对着黑漆漆的河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家宝啊——!”
那是林招娣这辈子听过的最惨的声音。
第二天,打捞队来了。
长长的竹竿在河里戳来戳去,带上来一堆水草和烂树枝。
没捞到人。
有人说,这么大的河水,早冲到下游去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被人贩子抱走了,野鸭滩那边经常有外地船停靠。
刘桂花疯了。
她不信儿子死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村口,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宝了吗?骑个新车,这么高。”
她手里总是拿着那只剩下的凉鞋,擦得干干净净。
林大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原本挺直的腰背驼了。那个总是凶神恶煞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打林招娣了,甚至不再看她。
他的魂丢在了野鸭滩。
那个暑假过后,没人再提让林招娣去打工的事。
那辆一千块买来的山地自行车,被锁进了柴房,上面蒙了一层灰。
林大强开始没日没夜地喝酒。喝醉了就去野鸭滩坐着,一坐就是一宿。
家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
贴寻人启事,上电视台,找算命的,找私家侦探。
只要听说哪里有像林家宝的孩子,林大强就疯了一样赶过去。
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林招娣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像个隐形人。
她自己去报了名,虽然是普通中学,没去成一中,但她书读得比谁都狠。
她不敢在家里待着。
家里的空气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晚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的呓语和父亲沉重的叹息,林招娣都会梦见那片芦苇荡。
梦见弟弟在数数:一,二,三……
梦见那只孤零零的凉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发生了什么。
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长成了毒疮。
2003年,林招娣考上了大学。
她填报志愿的时候,选了一个最远的北方城市。
走的那天,林大强没送她。
他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走了就别回来了。”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招娣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火车,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她没哭。
她改了名字。
身份证换新的那天,她把“林招娣”三个字变成了“林赵”。
赵,取自百家姓的第一句。她要重新开始,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十五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磨成灰。
林赵在北方扎了根。
她像疯了一样工作。
她是公司里最冷血的总监,没有朋友,没有娱乐,只有无休止的加班和晋升。
她有钱了。
她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
她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只寄钱,不打电话。
那些钱,林大强一分没动,都存着,说是给家宝留着娶媳妇。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宝回不来了。
2015年的初冬。
林赵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老家邻居打来的。
“林赵啊,你爸……没了。”
肝硬化晚期,喝死的。
发现的时候,人都在硬了,怀里还抱着那张全家福。
林赵挂了电话,继续把会开完。
散会后,她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
三十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冷漠。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她请了假,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回了龙眼镇。
龙眼镇变了样。
到处都写着红色的“拆”字。
老街拆了一半,满地碎砖烂瓦。
林家的老宅子还在,显得破败不堪。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刘桂花已经被送进了镇上的精神病院。这几年她病情加重,见谁咬谁,林大强死前实在管不住她了。
林赵给父亲办了丧事。
很简单,没请什么人。镇上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这就是老林家那个闺女?心真狠啊,多少年没回来了。”
“可不是,听说在外面发了大财,连亲爹死了都没掉一滴泪。”
林赵听着这些闲言碎语,面无表情地烧纸。
火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映着她惨白的脸。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下午。
林赵去了一趟精神病院。
隔着铁栏杆,她看见了刘桂花。
那个曾经精明泼辣的农妇,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
刘桂花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嘴里哼着摇篮曲。
林赵站了一会儿,留下一张银行卡给院长,那是足够的护理费。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只要她活着就行。”
林赵走出了精神病院。
天快黑了。
她应该直接上高速,回省城。那里有她的项目,有她的未婚夫,有她的新生活。
但车子开到岔路口的时候,方向盘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车头一拐,驶向了通往河边的那条土路。
野鸭滩早就废弃了。
因为过度采沙,河床塌陷,这里被封了。
芦苇长得更疯了,密不透风,像一堵墙。
林赵把车停在路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
她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很大,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林赵走进了芦苇荡。
那种熟悉的、腐烂的泥土味扑面而来,瞬间把她拉回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凭着记忆,走到了当年林家宝数数的地方。
河水依然浑浊,不知疲倦地流着。
岸边的烂泥地已经干涸开裂,像一道道伤疤。
林赵站在那里,看着空旷的河面。
这里没有鬼。
只有她心里的鬼。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她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让他死。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提议来这里。
如果她没有躲起来。
如果她早五分钟回头。
林赵从包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细长的烟卷。
“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听着渗人。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消失,河滩变得影影绰绰。
林赵看着河水,低声说了一句。
像是对空气,又像是对自己。
“那时候你太吵了,我想让你安静一会儿。”
烟灰掉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吹散。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跑这种地方来感怀什么。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狠狠地踩灭。
结束了。
林大强死了,家散了,老宅子也要拆了。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林赵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背负了半辈子罪孽的地方。
风突然停了。
芦苇荡里原本那种沙沙的声响也消失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她的后背。
那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实。
踩在干枯的芦苇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一步,两步。
就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林赵的身体僵住了,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皮包的带子。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很粗粝,像是含着沙子,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流氓气,又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姐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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