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4年的红星机械厂,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焦煤和生铁混杂的腥气。

厂门口那块黑板报前,一张红纸黑字的榜单成了两千多号人的心魔。

二车间的技术员赵国庆,平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老实人,这次却把势在必得的车间副主任王二虎给踩在了脚下。

榜单上,赵国庆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特批八平米”。

这八平米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全厂人的眼睛里,也扎得赵国庆坐立难安。

王二虎在车间里骂娘,扬言要扒了赵国庆的皮。

赵国庆吓得腿肚子转筋,这不明不白的便宜他不敢占,哆哆嗦嗦跑去财务科找那个出了名冷面的“铁算盘”退房。

门一关,他刚要把那一纸证明退回去,女会计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像是被雷劈了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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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秋雨下得有些黏腻,落在红星机械厂那一排排锯齿形的厂房顶上,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鼓。

雨水顺着生锈的落水管流下来,在柏油路上汇成一道道黑色的细流,像蛇一样蜿蜒着钻进下水道。

赵国庆蹲在二车间巨大的铁门后面,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熄灭的“大生产”香烟。烟屁股被手汗浸得发软,变成了深褐色。

车间里很吵。那是几百台车床一起转动发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被高温蒸发后的怪味,混着机油味、汗味,还有角落里那堆废铁屑散发出的土腥味。

赵国庆今年二十六,技术员,八级工的底子。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

他不想回宿舍。

那是三号楼204室,十八平米的水泥笼子。

里面塞了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大老爷们。屋顶的灯泡常年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

墙角堆满了纸箱子、脸盆、还有散发着酸味的胶鞋。每到下雨天,屋里就泛起一股霉味,像是没晒干的咸鱼。

昨晚,下铺的老张又喝多了,吐了一地。

赵国庆在半夜被熏醒,听着老张震天响的呼噜声,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上的木纹,一直看到天亮。

他想有个家。想得骨头缝里都疼。

李燕前天来找过他。

那个穿着红色的确良裙子的姑娘,站在厂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显得格外扎眼。她没进厂,嫌脏。

“赵国庆。”

李燕的声音很尖,像是粉笔划过黑板,“我妈把话撂这儿了。这次分房,要是没有那套两室一厅,咱俩就完了。我不跟你去挤筒子楼,也不想以后生了孩子连个尿盆都没地儿放。”

赵国庆低着头,看着李燕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沾了一点泥点子。他想蹲下去帮她擦掉,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太脏了。

“厂里指标少……”赵国庆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沙哑。

“少?王二虎怎么就能弄到?”

李燕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红裙子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像是一团火,烧得赵国庆眼睛疼,“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二虎是二车间的副主任,人送外号“王大麻子”。

这人脸上坑坑洼洼,像是月球表面。

他技术稀松,磨个工件能废三根料,但他会混。兜里永远揣着两包烟,见人散一圈。他是工会积极分子,嗓门大,爱拍桌子,工龄比赵国庆长五年。

这五年工龄,就像五座大山,压得赵国庆喘不过气。

厂里这次分房,统共就三套“两室一厅”的指标。那是新建的红砖楼,带独立厕所,带阳台,还能看见厂区外面的小河。那是天堂。

剩下的,全是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早晨起来倒尿盆得排队,做饭得在楼道里支煤油炉子,油烟熏得人脸发黑。

赵国庆算过分。

工龄分,王二虎压他一头。

职称分,他是技术员,能追回来一点。

荣誉分,他有个“先进生产者”,王二虎有个“工会积极分子”,抵消了。

家庭人口分,他俩都是单身,一样。

怎么算,赵国庆都比王二虎少0.5分。

这0.5分,就是命。

中午,食堂。

赵国庆排队打饭。铁皮窗口里,胖师傅手里的勺子抖得厉害,半勺肉片能抖得只剩两片。

“哟,国庆啊。”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二虎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大摇大摆地插到了赵国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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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庆没动,低头看着脚尖。

“听说你那对象发火了?”

王二虎回过头,嘴里嚼着根牙签,脸上的麻子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年轻人,别好高骛远。筒子楼有什么不好?热闹!你看哥哥我,我就觉悟高,两室一厅我也争,筒子楼我也住,听从组织安排嘛。”

周围几个王二虎的跟班哄笑起来。

“王主任,您这分,那两室一厅肯定稳了。”

“就是,赵技术员还是年轻,再熬个十年八年吧。”

王二虎得意地把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国庆啊,听哥一句劝,实在不行回农村。农村地大,想盖几间盖几间。”

赵国庆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一声没吭,端着只有白菜帮子的饭盒,走到角落里,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是夹生的,咽下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周一。公示日。

雨停了,天阴得像块铅板。

厂办公楼前的黑板报下面,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人。那是全厂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残忍的地方。几张红纸,决定了几百个家庭未来几年的命运。

赵国庆不想去,但他必须去。就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明知道是死刑,也得去听个响。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

前面的人群突然炸了锅。

“哎哟!这怎么回事?”

“出鬼了!这分怎么算的?”

“王大麻子怎么掉下去了?”

赵国庆心里咯噔一下。他使劲往前挤,被汗臭味和旱烟味裹挟着,像条在网里挣扎的鱼。

他挤到了最前面。

红榜上,前两名是厂办李主任和铸造车间的老张,这都在意料之中。

第三名。

那三个字,黑得刺眼——赵国庆。

第四名,王二虎。

赵国庆觉得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赵国庆。

他顺着名字往后看积分明细。

工龄:5分。

职称:3分。

荣誉:2分。

其他核定面积:特批增加8平方米(折合积分4分)。

总分:14分。

王二虎总分:12.5分。

那多出来的八平米,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硬生生地把他托了起来,把王二虎踩了下去。

“我不服!”

一声暴喝,像是破锣一样炸响。王二虎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那榜单,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算法!特批?凭什么特批?他赵国庆是断了腿还是瞎了眼?凭空多出八平米?这是作弊!这是黑幕!”

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国庆。那些目光里,有嫉妒,有怀疑,有鄙视,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在赵国庆身上刮。

“就是,凭什么啊?”

“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背地里搞这一套。”

“是不是给厂长送礼了?”

“他家那穷样,送得起啥?送两斤地瓜?”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响。

赵国庆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是个要把骨头都洗白的人,这辈子最怕别人戳脊梁骨。这八平米来得不明不白,他不想要,也不敢要。

“我……我不知道。”赵国庆辩解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道?你自己申请的你不知道?”

王二虎逼上来,唾沫星子喷了赵国庆一脸,“赵国庆,你行啊。平时装得跟个孙子似的,关键时刻玩阴的。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局里告状!我要查你的档案!我要查你的账!”

王二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凶光,像是要吃人。

赵国庆慌了。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经济问题,只要沾上一星半点,那就是万劫不复。别说房子,连技术员的饭碗都得砸。

“我去查!”赵国庆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我现在就去财务科问清楚!要是算错了,我一分不要!”

他推开人群,落荒而逃。

通往财务科的路其实不远,就在办公楼二楼。但赵国庆觉得这条路比长征还长。

办公楼里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赵国庆脚上的工鞋沾满了泥和油,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黑印子。他觉得这楼里的空气都比车间里稀薄,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财务科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那是全厂最难进的门。

管分房核算的会计叫宋敏。

提起宋敏,红星机械厂的单身汉们没有不咽唾沫的。

她二十四岁,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在这个满是煤灰的厂子里,她干净得像个异类。她总是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子上戴着深蓝色的套袖,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但她冷。

她是出了名的“冷面观音”。谁要是敢在她面前嬉皮笑脸,她能用账本把人的脸打肿。前年有个采购员想跟她套近乎,手刚搭上她的肩膀,就被她反手一个算盘砸在脑门上,当场见了红。

从那以后,只有人敢远观,没人敢亵玩。

赵国庆站在财务科门口,心脏狂跳,撞得胸腔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擦擦手心的汗,却发现工作服上全是油,只好在裤缝上蹭了蹭。

“咚、咚、咚。”他敲门。

“进。”

声音不大,清脆,冷冽。

赵国庆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单调的“噼啪”声。

宋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拨弄着算盘。阳光被乌云遮住了,屋里光线有点暗。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

赵国庆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脚下的泥印子在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宋……宋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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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敏没抬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跳动,像是在弹琴:“什么事?”

“我是二车间的赵国庆。”

算盘声停了。

宋敏抬起头。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她静静地看着赵国庆,目光在他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和那张涨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赵国庆觉得那目光像是X光,把他心里的那点慌张照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看榜了?”宋敏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看……看了。”赵国庆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里冒烟,“宋会计,那个……那个榜是不是搞错了?”

宋敏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哪里错了?”

“就是那个分。”赵国庆往前挪了两步,急得手舞足蹈,“我哪来的特批八平米啊?我也没立特等功,我也不是老红军。这分加得我心慌。外头王二虎在闹,说我搞鬼,要举报我。宋会计,你行行好,帮我查查,是不是算错了?要是错了,赶紧改过来。这房子我不能要,我不能因为这个犯错误啊。”

赵国庆越说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这要是查出来是作假,我这技术员就干不成了。我家还在农村,我爹还要吃药……我不能丢工作。”

他说得语无伦次,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以为宋敏会像传说中那样,把账本扔过来,骂他无理取闹,或者冷冰冰地告诉他这不归她管。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宋敏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赵国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宋敏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赵国庆面前。她比赵国庆矮一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像是在俯视他。

赵国庆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很好闻,和车间里的机油味完全不同。

宋敏越过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咔哒。”

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赵国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干啥?关门打狗?

宋敏转过身,背靠着门,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慢慢浮现出一层红晕,像是雪地里开出了一朵红梅。她的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反而带着一丝赵国庆看不懂的闪烁。

赵国庆急得额头冒汗,把那张自己抄下来的积分单往桌上一拍:“宋会计,这肯定是算错了!我哪来的这8平米指标?这要是被查出来,我这技术员还干不干了?你快帮我改回去吧,这房子我不能要!”

宋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突然“扑哧”一笑,原本清冷的脸上泛起两朵红晕。她轻轻推回那张单子,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赵国庆耳边响起:

“没算错,也没多给。特意给你加这八平米,是因为……不用谢我,这房以后说不定咱俩一块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