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冷得连鬼都不敢出门。
古德里安站在克林村的教堂钟楼上,手里的望远镜像块冰砖一样沉。
镜头那边就是莫斯科,近得邪乎。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看清克里姆林宫红墙上并没有积雪,还能看见有轨电车在灰色的街道上像甲壳虫一样蠕动。
几个参谋在底下搓着手,讨论着进城后是先去大剧院听歌剧,还是先去红场阅兵。
菜单都拟好了,请柬也印了,甚至连要在莫斯科过圣诞节的鹅绒被都想好了去哪抢。
谁也没把那点儿风雪当回事。这时候,进攻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
古德里安觉得稳了,这世界上没人能挡住他的坦克。
可就在这一秒,那几千辆钢铁怪兽却像约好了似的,一声没坑。
莫斯科就在二十五公里外,但这二十五公里,成了第三帝国咽不下去的最后一口气。
秋天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那是十月份,天空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整天整天往下拧着脏水。这地方叫奥廖尔,往东走就是莫斯科。但现在没人走得动。
汉斯坐在四号坦克的炮塔上,靴子上沾满了那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那不是土,那是俄罗斯的肉。
这泥浆有毒,带着股烂白菜和死马的味道,只要踩进去,它就嘬住你的脚,像无数张没牙的小嘴,死命往下拽。
“这地真是邪了门了。”汉斯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掉进泥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他是这辆编号222的坦克的驾驶员。
车里还有三个人:车长穆勒,那个总是把军帽压得很低的中年男人,眼神像老鹰一样阴鸷;装填手库尔特,是个红头发的愣头青,以前在汉堡修自行车的;还有一个新来的无线电员,叫弗里茨,才十九岁,脸上有几颗青春痘,还没怎么见过死人。
这几天,这支所谓的“无敌大军”就像一群掉进浆糊里的苍蝇。
三百万人,几千辆坦克,就被这烂泥困住了。
那天下午,一辆运补给的卡车陷在了路中间。那是辆欧宝“闪电”,平时跑得飞快,现在像头陷进沼泽的老牛。轮子空转,甩出来的泥浆溅得满天都是。
几个步兵在后面推,一个个脸憋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着。
“推啊!没吃饭吗!”军官在旁边挥舞着手枪,那枪套上都糊满了泥。
一匹拉炮车的马受了惊,那是匹壮实的德国挽马,此时却在泥里疯狂地挣扎。
它的前腿折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那黑泥外面,看着格外扎眼。马在嘶鸣,那声音尖利、绝望,听得人牙酸。
最后,军官走过去,对着马耳朵后面开了一枪。马不叫了,巨大的身躯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泥面上,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
“看见没?”穆勒抽着烟,烟卷也是潮的,一股焦烂味,“咱们要是再不走,下场跟那马一样。”
汉斯没说话。他在擦他的潜望镜。那玻璃上也全是泥点子。他觉得这泥浆不仅糊住了履带,也糊住了这支军队的肺。
所有的物资都断了。面包运不上来,油料运不上来。大家开始吃存货,吃完了就去附近的村子里抢。
那些俄国村庄早就空了。剩下的只有烧焦的木头架子,黑黢黢地立在荒原上,像是一排排焦黑的肋骨。
弗里茨从外面钻进坦克,怀里抱着一只从泥里刨出来的母鸡。那鸡早就冻硬了,羽毛上全是泥。
“今晚有肉吃了。”弗里茨兴奋地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库尔特接过来,用刺刀去剁。那鸡肉硬得像木头,剁下去只有闷响。
“这鬼地方。”库尔特骂道,“连鸡都跟石头一样。”
大家就在坦克里煮那只鸡。没有水,就舀路边的泥水沉淀一下。那汤煮出来是浑黄色的,带着股土腥味,但没人嫌弃。
那一夜,雨还在下。雨点打在装甲板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个死鬼在敲门。
汉斯睡不着。他摸着坦克的操纵杆,那是铁做的,冰凉。他觉得这辆坦克像是个活物,正在慢慢死去。它的呼吸(引擎声)越来越喘,它的关节(履带)越来越僵。
“还得多久?”弗里茨小声问,他在黑暗里缩成一团。
“快了。”穆勒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听不出情绪,“只要地上冻住了,咱们就能跑了。莫斯科就在那边,听说那里的娘们儿皮肤白得像牛奶。”
大家都笑了,笑声干巴巴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地上冻住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地狱开门的时候。
十一月初,老天爷突然变了脸。
那天早上汉斯是被冻醒的。不是那种凉飕飕的风,而是一种硬邦邦的冷。
他推开舱盖,发现世界变了。
那无边无际的烂泥不见了。地面上结了一层白霜,昨天还软得像稀屎一样的路,现在硬得像铁板。
他试探着跳下去,靴子踩在地上,“咔哒”一声脆响。
没陷下去。
“穆勒!穆勒!”汉斯兴奋地拍打着装甲板,“路硬了!能走了!”
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那几千辆趴窝的坦克、卡车,就像是突然被解了咒语。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废气喷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拉出一条条白色的长龙。
大家都在欢呼。那个老是皱着眉头的军医也露出了笑脸。古德里安将军更是高兴,下令全军突击。
谁也没觉得冷是坏事。在德国人的概念里,冷就是多穿件衣服的事儿。只要路硬了,机械化部队就能跑起来,那就是胜利。
这一跑,就是好几百公里。
那时候的德军,真像是一群打了鸡血的狼。他们把油门踩到底,履带卷着冻土块,一路向东狂奔。
路边的俄国兵开始溃败。几十万几十万的俄国人举着手从树林里走出来,被赶进临时搭建的战俘营。那些战俘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就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汉斯开着车路过一队战俘。他看见一个俄国老兵,胡子上全是冰碴子,眼神空洞地看着这辆庞大的四号坦克。
“看什么看!”库尔特从炮塔里探出身子,扔过去一个空罐头盒。
那个老兵没躲,罐头盒砸在他肩膀上,他动都没动,像个木头桩子。
“咱们是无敌的。”弗里茨在无线电里哼着歌,那是柏林流行的小调。
到了十一月底,他们到了克林。
那天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穆勒站在炮塔上,拿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看见什么了?”汉斯问。
“看见终点了。”穆勒把望远镜递给汉斯,“自己看。”
汉斯接过来。镜头里,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色的阴影。那是城市的轮廓。那是烟囱,是楼房,是尖顶。
甚至能看见防空气球在天上飘,像是一粒粒黑芝麻。
“莫斯科。”汉斯喃喃自语。
这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带着股魔力。只要进了那座城,战争就结束了。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坐在壁炉边喝热啤酒了。
此时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但没人觉得冷。心里的火热把皮肉的冷给盖住了。
后勤官过来发补给。没有大衣,没有棉靴。只有一些薄薄的毯子和手套。
“冬装在后面。”后勤官搓着手说,“火车被游击队炸了。不过没事,再坚持两天,进了莫斯科,咱们去穿俄国沙皇的貂皮。”
大家都信了。
为什么不信呢?胜利就在鼻子底下。二十五公里,对于机械化部队来说,那是多远?
一脚油门的事。
真正的恐怖是在十二月四号降临的。
那不是降温,那是断崖。
前一天还是零下二十度,大家还能忍受。到了晚上,风向突然变了。那是从西伯利亚吹来的风,是从地狱最底层吹来的风。
气温计里的水银像像是被鬼拽着一样往下掉。
零下三十度。
零下三十五度。
零下四十度。
汉斯缩在驾驶舱里,觉得四周的装甲板不再是保护壳,而是一个巨大的冰棺材。那铁板散发出的冷气,隔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弗里茨想喝水,拿起行军水壶。那是铝制的。他的嘴唇刚碰上壶口,“嘶”的一声,一层皮被粘了下来。
“啊!”弗里茨惨叫一声,捂着嘴,血流出来,瞬间就冻住了,嘴唇上挂着一条红色的冰凌。
“别碰铁!”穆勒大吼,“都别直接碰铁!手套戴好!”
坦克里面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睫毛上结成了白霜。眨眼的时候,上下眼皮都会粘在一起。
库尔特想吃面包。那黑面包冻得像花岗岩。他拿着斧头去劈,“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斧头卷了刃,面包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库尔特把面包狠狠摔在底板上。
外面传来了枪声。但是很稀疏,而且声音很怪,发闷。
那是步兵们的枪。枪油冻住了。拉机柄拉不动,击针撞不动底火。要想开枪,得先把枪栓塞进裤裆里,用体温捂热了。
但这对于坦克兵来说,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寂静。
整个营地,几千辆车,都在这种极寒中慢慢失去了声音。
汉斯听见外面有人在哭。那是个年轻的哨兵,他的手套破了个洞,两根手指头冻得像黑色的枯树枝,硬邦邦的,一碰就断了。
军医已经不够用了。截肢的锯子都锯钝了。
“这不对劲。”穆勒裹着毯子,缩在炮塔角落里,脸色青得像死人,“这也太冷了。咱们的油不行。”
他是老兵,他懂。
德国人的坦克喝的是精细的油,用的是精密的润滑油。那是在欧洲平原上跑的,是在法国的大道上跑的。
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的专家们,那些把图纸画得比艺术品还精美的工程师们,他们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西伯利亚的冬天能冷成这样。
他们没给坦克准备冬季润滑油。
那普通的夏季机油,在零下四十度的气温下,会发生什么?
它不再是油了。它会变成沥青,变成胶水,变成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怪物。
但进攻的命令还是来了。
“明天早上。”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鼻涕冻在脸上成了两条冰柱子,“总攻。元首说了,最后一击。”
汉斯看着仪表盘,那上面的指针像死了样不动。
“能行吗?”汉斯问。
“必须行。”穆勒咬着牙,“不行也得行。进了莫斯科就有火烤了。”
那天晚上,汉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封在一块巨大的冰块里,能看见外面老相好在向他招手,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香肠。他拼命想喊,想动,但是舌头是硬的,眼皮是硬的,心脏也是硬的。
十二月五日的清晨,天还没亮。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静得让人发慌。这种静不是安详,是被冻凝固了的死寂。
汉斯坐在驾驶座上,身上裹着所有的破布烂衫,甚至把装炮弹的麻袋片都缠在了腿上。他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的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像是两块木头塞在靴子里。
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那是唯一的活气儿。
“全员准备。”穆勒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冷得像刀片。他把手放在那个黑色的启动按钮上。
这就是历史的转折点。
所有的图纸,所有的战略,所有的狂言壮语,最后都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按钮上。
只要按下它,引擎发动,几千辆坦克的钢铁洪流就会碾碎对面那层薄薄的防线。二十五公里外,热汤、暖床、胜利,都在等着。
“进攻!全速突击!”
命令来了。那个声音在耳机里炸响,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急切。
汉斯的大拇指猛地按了下去。
这一刻,他期待的是那声熟悉的轰鸣,是车身猛地一震,是身后那台迈巴赫引擎发出野兽般的怒吼。那是德国装甲兵最爱听的交响乐。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没有烟。
只有一声凄惨的“滋——嘎——”。
那是启动马达齿轮撞击飞轮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那么无力,那么绝望。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最后的一声咳嗽。
紧接着,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汉斯的心猛地缩紧了。他不信邪,又按了一次。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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