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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舒帆/文

母亲掀开蒸笼的时候,蒸气呼地扑了满脸。等雾气散开些,只见笼里的莜面窝窝整齐地立着,米灰色之中又泛着些温润的白。那股香,不是平时闻到的麦香,是蒸熟了以后才散发出的香气,醇厚踏实。灶台边一碗母亲提前熬好的酸菜汤,酸溜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一笼莜面,一盆菜汤,就是张家口人心里踏实的一顿饭。

对莜面最初的记忆来自我的姥姥。小时候,姥姥总在老屋子的土灶前忙活。坝上的莜麦耐旱,磨出的面性子有些倔,得滚烫的开水才能治住。姥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一只手稳稳地拎着水壶,开水顺着壶嘴慢慢注进面中,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搅着。烫手,姥姥可不怕,手掌在面盆里揉啊揉,没一会儿,散沙似的面就变成了光溜溜的一团。

莜面的做法有很多,我最爱看的是姥姥做的莜面窝窝。揪一小块面,往光溜的青石板上一贴,手掌根部用力一推,薄薄的一片就成了。指尖再轻轻一挑一卷,一个窝窝就成了。她的动作快极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排排窝窝就在笼屉里码好了。姥姥还能搓鱼鱼,还是用一小块面,两只手搓着搓着,两边细中间粗的几条“小鱼儿”就乖乖卧在那儿了。

蒸笼一上气,满屋子都是莜面的香气。我趴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姥姥的手。她的手上还残留着面粉的痕迹,面粉覆盖下的手全是时间留下的印记,皱巴巴的,可就是这双手,能把莜面做出花来。

第一筷子,姥姥总是夹给我,把它浸在酸菜汤里。

“慢点吃,烫。”

我总是吹一吹,再将姥姥夹给我的莜面用筷子使劲地在碗里压一压,裹着些酸菜,一大口递进嘴里。那会儿不懂,就知道姥姥做的莜面好吃,是随时想吃就可以吃到的味道。

后来到了外面上学、工作,儿时的莜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姥姥灶台上的那股莜麦香。

有一年,自己在外地,忽然特别想吃。去超市买了莜面,照着记忆中姥姥的样子,烧开水,和面。做是做熟了,但却总觉得不一样。

缺什么呢?缺老屋的烟火气,缺炕头的热乎劲儿,缺姥姥在旁边的那句“慢点吃”。

那味道,是蒸笼蒸出来的,也是日子熬出来的。少了那些,总归不是家乡的莜面了。

前些日子回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做起了莜面窝窝。我妈的手没有姥姥快,但揉面的劲儿还在,动作还是那样的,恍惚间我还以为是姥姥站在那儿。

“你小时候,总守在姥姥身边看她做莜面。”母亲忽然开口。我的眼前浮现出姥姥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老炕头的暖意、土灶台的烟火、莜面的清香,一起涌上心头。

将做好的莜面窝窝整齐码在笼屉里,蒸笼渐渐冒起气来,那股熟悉的香慢慢散开,“现在才懂,这香里全是家乡,全是姥姥的爱。”

蘸着酸菜汤把莜面送进嘴里,莜面的筋道,汤汁的酸香,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一下子全在嘴里化开,“吃过之后,胃里是暖的,心里,是满的。”

这莜面,是姥姥教给妈妈的。张家口的风,坝上的麦,土灶的火,蒸笼里的白气,还有几代人的手温,全都揉进去了。

这笼莜面藏着最温柔、最绵长的家的味道,也是张家口最动人的乡愁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