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要是你1967年冬天路过上海华山路那片洋房区,可能会瞧见个怪事儿。

大雪天,有个十来岁的男小囡,穿着双破得露脚趾头的单布鞋,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在雪地里趟。

那脚冻得跟紫茄子一样,走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个血印子。

这孩子谁家的?

说出来吓死你,他是京昆大师言慧珠的亲儿子,继父是赫赫有名的俞振飞。

按理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少爷,那是含着金汤匙的,怎么就活得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华园以前是有味道的。

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昂贵的进口脂粉,还有刚刚切开的水蜜桃的甜味。

那是言慧珠的味道。只要这个味道在,这栋小洋楼就是活的,是热的,是整个上海滩最让人眼红的销金窟。

言清卿那是大家都捧在手心里的“小咪”。那时候他哪懂什么叫饿?家里的进口饼干罐子永远是满的,奶油蛋糕吃两口就扔,嫌腻。

可这味道在1966年那个夏天,突然就馊了。

先是那些穿着绿军装、戴红袖章的人冲进来。那动静,跟一群野猪拱进了菜园子没两样。原本擦得锃亮的地板,被大皮靴踩得全是黑印子。

那些平时被妈妈当宝贝供着的古董花瓶,“哐当”一声,碎成一地瓷渣,跟垃圾一样被扫进角落。

言清卿吓得躲在楼梯拐角,看着那些人把妈妈的旗袍一件件扯出来,扔在地上踩。

妈妈没哭。她就那么站着,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已经被勾走了。

等到那些人走了,家里静得吓人。那是9月10号的晚上。

空气里没了香味,只有一股子翻箱倒柜扬起来的陈年灰土味,呛嗓子。

言慧珠把言清卿拉到自己房里。她手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她也不开灯,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路灯光,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小咪。”

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表,塞进言清卿手里。那表带着她的体温,是最后一点热乎气儿。

“听话。”

就这两个字。多一个字她都没力气说。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继父俞振飞的房间走。

言清卿那会儿不懂,他不知道这是诀别。他只觉得今晚的妈妈怪怪的,像是个还没卸妆的戏子,演着一出让人心慌的悲剧。

他偷偷跟在后面,看见妈妈跪在俞振飞面前。

俞振飞坐在沙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鹌鹑。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妈妈把手里攥着的最后一点东西——几千块钱,还有一个戒指,想往俞振飞手里塞。

“这点东西,留着以后给小咪……”

俞振飞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手摆得像风车:“我不拿!你别害我!现在什么时候了?这些都是‘四旧’!都是罪证!你拿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怕。

言慧珠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平时在舞台上风流倜傥的“好爸”,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死灰。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那个背影,孤单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言清卿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那是保姆的声音,尖得像要把房顶掀翻。

他光着脚冲进卫生间。

那一幕,刻进了他脑子里,这辈子都抠不下来。

妈妈挂在浴缸上面的横梁上。她穿着睡衣,脚上那是双平时最喜欢的绣花鞋,红色的,在一片灰白色的卫生间里,红得刺眼。

她不动了。

言清卿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觉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俞振飞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扶着门框,脸色铁青,盯着那双悬空的红鞋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保姆说了一句:“去报案吧。”

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去买菜吧”。

没有眼泪,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一句“慧珠”都没喊。

那个瞬间,言清卿觉得,这个家,随着妈妈最后踢蹬那一下腿,彻底死了。

妈妈走了,家里的天就变了。

这种变,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慢慢让你疼。

最先变的是保姆。

这个女人姓什么,言清卿都快忘了,只记得她那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要把你身上的肉剜下来一块。

以前言慧珠在的时候,保姆那是低眉顺眼,说话声音都不敢大。给言清卿端水果,那都是双手捧着。

现在?

言清卿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他是言慧珠带来的“拖油瓶”,和俞振飞没有血缘关系。现在言慧珠是“自绝于人民”,是畏罪自杀。言清卿这就成了“狗崽子”。

俞振飞不想管他,但又怕邻居闲话,只能让他在这个屋檐下苟活着。

这态度,保姆看得透透的。

吃饭成了每天最煎熬的时候。

那时候粮食紧张,家家户户都凭票供应。但俞振飞是名角儿,虽然在挨批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多少还是有点特供的。

餐桌上,俞振飞坐主位。保姆现在也上桌了,坐在旁边。

言清卿没有位置。

他的位置在厨房那个阴冷的小角落里,窗台上放着那个缺了个大口的破碗。

那天晚上,桌上有一盘红烧带鱼。那是俞振飞最爱吃的。

鱼煎得两面金黄,透着酱油的红亮,香气顺着厨房门缝往里钻,像钩子一样钩着言清卿的胃。

他站在厨房里,吞着口水,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抓。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那个窝头硬得像石头,根本咽不下去。

客厅里,俞振飞吃得很慢。他细细地剔掉鱼刺,把鱼肉送进嘴里,眯着眼睛嚼。

保姆殷勤地给他夹菜:“先生,您多吃点,补补身子。这两天去团里学习,辛苦了。”

俞振飞“嗯”了一声,没说话。

等他们吃完了,保姆开始收拾桌子。

盘子里还剩点鱼汤,和两块没人吃的鱼头。

保姆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言清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走到水池边,哗啦一声,打开水龙头。

不是洗碗,她是往那个鱼盘子里接了半盘子生水。

那浓稠的鱼汤瞬间被冲淡了,上面漂着一层惨白的油花,看着就让人反胃。

“喏,吃吧。”

保姆把盘子往窗台上一顿,汤洒出来不少。

“这可是好东西,有油水的。”她阴阳怪气地说,“别说我对你不好,这年头,多少人想喝这口汤都喝不上呢。”

言清卿看着那盘混着生水的“鱼汤”。

那是喂猪都不如的东西。

但他饿。

那种饿,是烧心烧肺的,让人没法思考尊严是什么东西。

他端起盘子,甚至顾不上拿筷子,直接往嘴里倒。

腥、冷、还有生水的铁锈味。

眼泪掉进盘子里,他也喝了。

保姆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狼吞虎咽。

“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她嗤笑一声,“吃完了把碗洗干净,要是打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剩下的菜汤兑水,有时候是馊了的稀饭。好的时候能有两个发霉的馒头,得把霉点抠掉才能吃。

言清卿迅速地瘦了下去。

他的脸颊凹陷,眼睛显得特别大,脖子细得像根芦苇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在这个家里,他学会了像老鼠一样走路。

轻手轻脚,贴着墙根。

因为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招来俞振飞厌恶的目光。

那种目光比打骂还让人难受。那是看垃圾的眼神,是恨不得你原地消失的眼神。

有一次,言清卿在楼梯上不小心咳嗽了一声。

正在看报纸的俞振飞眉头一皱,把报纸狠狠往桌上一摔。

“咳什么咳!一身的病气!离我远点!”

保姆立刻像条护主的恶犬一样冲过来,推搡着言清卿:“没听见先生话吗?滚回你那狗窝去!别在这一楼晃悠,把病传染给先生你担待得起吗?”

言清卿被推得踉跄着上了楼,躲进了那个属于他的小储藏室。

那是全家最冷的地方,朝北,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

但他觉得这里最安全。

至少这里没有那种冷冰冰的人眼。

196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狠。

上海的湿冷,那是魔法攻击,穿多少都不顶用,更何况没穿多少。

言清卿身上还是秋天那件单薄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露着手腕。

最要命的是脚。

抄家的时候,他的冬衣冬鞋都不见了。保姆把家里剩下的东西锁得死死的,根本不给他拿。

他脚上那双单布鞋,底子已经磨穿了。那是夏天穿的,薄得像层纸。

大雪一下,地上积了一层。

每天早上,他得走半个多小时去学校。

一脚踩下去,雪水顺着鞋底的破洞往里滋。一开始是凉,接着是刺骨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脚底板。

走到半路,脚就没知觉了。那是冻麻了。

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脚上的雪水化了,鞋子湿哒哒地裹在脚上,吸着最后一点热气。

那种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脚指头冻肿了,红得发亮,像是一碰就要炸开。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冻疮”。

又痒又疼。言清卿忍不住把两只脚在那根生锈的桌子腿上蹭。蹭破了皮,黄水和血水流出来,粘在袜子上。

晚上回家脱袜子,那是酷刑。袜子和烂肉粘在一起,得一点点撕下来,撕心裂肺的疼。

那天放学,雪下得特别大。

言清卿低着头,缩着脖子,顶着风往回走。

路过一个弄堂口,几个野孩子看见了他。

“哟,看那个‘狗崽子’!”

“看他的鞋!大冬天穿单鞋,这是练轻功呢吧?”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他背上。

并不太疼,因为背早就冻僵了。

言清卿没回头,也没跑。他没力气跑。他只是加快了步子,像个麻木的机器人。

回到华园门口,他看见保姆正在院子里扫雪。

保姆穿着厚厚的棉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棉靴,那是俞振飞发下来的劳保用品。

她看见言清卿那双淌着血水的破鞋,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别从正门进!脏死了!全是泥水!”

她挥着扫帚,像赶苍蝇一样。

“绕到后门去!把鞋脱在外面!”

言清卿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穿着新棉靴的女人。

他想问问她,你脚暖和吗?

那是用我妈妈留下的钱买的煤球烧的火,你烤着暖和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绕到后门,哆哆嗦嗦地脱下那双破鞋。脚踩在冰冷的水门汀地上,瞬间失去知觉。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俞振飞的房间里生着大炉子,通红的火苗舔着炉壁。

俞振飞正坐在炉子边烤手,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言清卿赤着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团火。

他太想过去烤一下了。哪怕就一分钟。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俞振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

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那个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冷漠到了极点。

“站那儿干嘛?”

声音不大,却让言清卿打了个寒颤。

“那一脚的脓血,别给我蹭到地毯上。这一块地毯洗洗都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言清卿缩回了脚。

“回屋去。”

俞振飞转过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赶走的只是一只讨人厌的老鼠。

言清卿回到了那个冰窖一样的储藏室。

他用那床硬得像铁板一样的旧棉被裹住自己。

他在被窝里哈气,想暖暖手。

肚子又开始叫了。

那种饥饿感,让人发疯。

他开始想念以前的日子。想念妈妈给他剥的橘子,想念那个永远装满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子。

对了,铁盒子。

他突然想起来,妈妈以前有个习惯。她不相信银行,总觉得钱放在身边才踏实。

除了那些被抄走的,被俞振飞拿走的,妈妈还有没有藏私房钱?

他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在妈妈的大床底下,有一块地板是松动的。妈妈好像往里面塞过什么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

如果是钱呢?如果是粮票呢?哪怕是一块金锁片?

只要有了钱,就能买吃的。就能买双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是1967年的除夕。

或者是1968年的元旦?日子早就过糊涂了。反正那天外面鞭炮声挺响的。

即便是在这种年月,老百姓也得过年。弄堂里飘着炖肉的香味,馋得人流口水。

华园里却冷冷清清。

俞振飞让保姆弄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陈年的黄酒。

“过年嘛,喝两口。”

两人在楼下客厅里对饮。

言清卿在楼上,饿得胃痉挛。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昨天保姆给了他半个发霉的馒头,今天连口水都没给。

“饿……”

他在被窝里呻吟。

那种饿,不是空的,是痛的。像是胃里有把刀在搅。

楼下传来划拳的声音,俞振飞喝了酒,话多了起来。保姆更是放肆,笑声尖锐刺耳。

机会来了。

言清卿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穿鞋——也没鞋可穿。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像个幽灵一样,溜到了二楼的主卧门口。

这是妈妈生前的房间。现在俞振飞不住这儿,他嫌晦气,搬到楼下客房去了。

房门锁着。

但这难不倒言清卿。这门锁早就坏了,往上一提,再用力一推就能开。

“咔哒”。

门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那种陈旧的、腐烂的、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直冲脑门。

家具上都盖着白布,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像一个个僵尸站着。

言清卿顾不上怕。

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爬。

床底下全是灰尘,厚厚的一层。

他屏住呼吸,凭着记忆摸索。

在那儿!

那块松动的地板还在!

他的手指抠进缝隙里,用力往上一撬。

地板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伸手一摸,冰凉的金属触感。

真的有!

言清卿的心狂跳起来,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拖出来。

是个饼干盒,上面印着洋文,那是以前妈妈最喜欢吃的丹麦曲奇。

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什么?

是大黄鱼(金条)?是美金?还是那一叠叠的粮票?

言清卿的手抖得厉害。他仿佛看见了热腾腾的肉包子,看见了厚实的棉靴在向他招手。

盒子生锈了,盖子扣得很死。

他没有工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平时用来别房门的半截铁钉。

他跪在地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铁钉插进盒子的缝隙里。

“咔……咔……”

铁皮摩擦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拉锯一样刺耳。

楼下的划拳声突然停了。

言清卿僵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种沉重的、拖沓的皮鞋声,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越来越近。

“谁在上面?”保姆的声音,尖锐,带着警惕。

言清卿想跑,但他腿软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根本站不起来。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射进来,正好打在言清卿惨白的小脸上,还有他手里那个刚撬开一条缝的铁盒子上。

俞振飞站在门口,脸色红得像猪肝,那是酒劲上来了。但他的一双眼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保姆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鸡翅膀,嘴上油汪汪的。

“哎哟!抓住了!抓住了!”

保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兴奋得跳了起来,“先生您看!我就说是这小贼骨头!他在偷东西!那是太太生前留下的宝贝吧?”

俞振飞没说话,大步走过来。

那股子酒气混合着老人身上的陈腐气味,逼得言清卿往后缩。

“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