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实木茶几被一脚重重踹翻。

玻璃渣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热气在惨白的灯光下升腾。

“这钱我不出,谁爱当冤大头谁去!”

男人粗暴地扯开领带,指着对面的女人大声嘶吼。

角落里,干瘦的老人剧烈咳嗽起来,死死攥着胸口的病号服。

第一章

街心公园的百年老榕树下围满了人。

陈建国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枚木质的“车”准备将军。

他的右手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枚棋子直直地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老人双手猛地捂住右侧肋骨下方,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周围的几个老棋友还没反应过来,陈建国整个人已经向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旁边的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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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闪烁着蓝色警示灯的救护车在十分钟后呼啸着冲进公园。

两名急救人员抬着担架飞奔过来,将失去意识的老人迅速抬上车厢。

随车护士大声报着血压和心率的数据,同时将氧气面罩扣在陈建国的脸上。

急救车一路拉响警笛,连闯了三个红灯,直接冲进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门。

急诊科的抢救室外,走廊顶部的白色荧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赵鹏满头大汗地从医院一楼大厅的挂号处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缴费单。

妻子陈晓敏正蹲在抢救室门口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脸。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推开沉重的金属门,快步走了出来。

“陈建国的家属在不在,马上过来签病危通知书。”

赵鹏立刻冲上前,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蓝色圆珠笔。

纸张的最上方印着黑色的“病危”两个大字,下面是一长串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在右下角的家属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收走单子,转身重新进了抢救室,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三个小时后,急诊科主任拿着一沓刚刚冲洗出来的CT胶片走进办公室。

赵鹏扶着双腿发软的陈晓敏跟了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塑料椅上坐下。

医生将两张黑白分明的胶片插进墙上的观片灯箱里,按下开关。

刺眼的白光穿透胶片,清晰地显示出人体腹腔的内部结构。

主任拿起一根金属指示笔,点在肝脏右叶一个巨大的阴影区域。

“穿刺活检和增强CT的结果都出来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指示笔在阴影的边缘画了一个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肝细胞癌中晚期,肿瘤直径已经超过了八厘米,并且有破裂出血的迹象。”

陈晓敏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抓住桌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生转身坐回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治疗方案手册。

“目前病灶位置非常靠近下腔静脉,直接手术的风险极高,极易引发大出血。”

他翻开手册的第一页,用笔尖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我们专家组给出的最终方案是,先使用进口的靶向药物配合介入治疗。”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周时间,目的是让肿瘤体积缩小,脱离大血管。”

“一旦病灶缩小到安全范围,立刻进行活体部分肝切除手术。”

赵鹏盯着那份满是专业术语的手册,咽了一口唾沫。

“医生,这套治疗方案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钱?”

主任合上手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夫妻俩。

“进口靶向药不能报销,单周的费用在四万左右。”

“手术本身的耗材费、麻醉费以及专家会诊费加起来需要三十万。”

“术后由于切除了大部分肝脏,患者必须在重症监护室至少观察半个月。”

医生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数字键。

“重症监护室每天的床位费、特护费加上抗排异和抗感染的高级抗生素,每天至少需要两万。”

计算器的屏幕上跳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你们保守估计需要准备一百万现金,而且由于情况危急,前期三十万的押金必须在三天内交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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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主任办公室后,赵鹏快步走向一楼的门诊大厅。

他找到一台自助缴费机,从磨损严重的皮钱包里抽出一张蓝色的储蓄卡。

卡片插入插槽,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脆响。

赵鹏在金属键盘上输入了六位数的密码。

屏幕上跳转出账户余额的页面,显示数字为三万两千五百元。

这是他和陈晓敏下个月必须缴纳的房贷,以及新房的物业费。

他拔出银行卡,转身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病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楼特护病房门外的走廊上,气氛压抑得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陈晓敏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双眼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包已经揉皱的纸巾。

不远处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大舅哥陈志刚,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陈志刚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跟在后面的是小舅子陈浩,他穿着一套崭新的潮牌运动服,手里转动着一把奔驰车的智能钥匙。

两兄弟走到病房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张望了一下。

陈建国正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两根输液导管,脸色蜡黄。

陈晓敏立刻迎上前,把医生刚才交代的病情和治疗费用详细复述了一遍。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护士站里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陈志刚把手机锁屏,塞进西装裤兜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百万,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咱们三家凑在一起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啊。”

陈晓敏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大哥的西装袖口。

“哥,医生说三天内必须交齐三十万的前期押金,爸的病拖不起。”

陈志刚用力把胳膊抽了回来,烦躁地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袖口。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软包装的中华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

“晓敏,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那个建材店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嫂子最清楚。”

他指了指外面的马路,声音提高了几分。

“城南那个大楼盘烂尾了,我垫进去的两车厢高标号水泥和五十吨螺纹钢全打了水漂。”

“现在包工头天天带着人在我店门口堵门要账,我连买烟的钱都是找朋友借的。”

陈晓敏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净的走廊地板上。

“哥,当年你开店的时候,爸可是把养老的三十万棺材本全拿给你做了启动资金。”

陈志刚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无奈的面孔。

“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这几年生意难做,钱早就亏光了。”

他摊开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最多只能去刷信用卡,套个一万块钱出来算是尽我这个当儿子的心意。”

站在旁边的陈浩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把奔驰车钥匙塞进裤兜,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姐,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更是一穷二白。”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晓敏面前晃了晃。

“我上个月刚提了这辆C级轿车,首付掏空了家底,每个月光车贷就得还八千多。”

“你弟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财政大权全在她手里捏着。”

陈浩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开始在天花板上游移。

“我连这个月的油钱都没着落,哪里去弄三十万出来。”

陈晓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浩的鼻子大声质问。

“你买车的首付是谁出的,还不是爸把每个月的退休金省下来偷偷塞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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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被戳到了痛处,脖子一梗,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

“姐,话不能这么说,爸给我钱那是心疼我这个小儿子。”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商量的口吻抛出了一个提议。

“再说了,爸都七十五了,肝癌晚期做这种大手术,就算活下来也是活受罪。”

他指着病房紧闭的木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漠。

“依我看,倒不如把人接回家保守治疗,开点吗啡止止痛,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炸药桶。

陈晓敏猛地扬起右手,狠狠地在陈浩的左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击打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远处的几个病人家属纷纷探头张望。

陈浩的左边脸颊瞬间浮现出四道清晰的红印。

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陈晓敏,随即便挥起右拳朝姐姐的脸上砸去。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赵鹏猛地跨出一步,身体挡在妻子面前。

他伸出左手,一把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陈浩的拳头。

赵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将陈浩的手腕向后一折,接着右肩猛地向前一顶。

陈浩失去平衡,踉跄着连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不锈钢的医疗垃圾桶上。

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带血的棉签和废旧纱布撒了一地。

陈志刚见状,立刻指着赵鹏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赵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手打我陈家的人!”

赵鹏冷冷地盯着陈志刚,目光像锥子一样锐利。

“你们亲爹躺在里面等救命款,你们连一分钱都不肯出,还不让别人想办法?”

陈志刚冷笑一声,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歪斜的领带。

“行啊,你高尚,你重情重义,那这一百万你来出。”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陈浩身边,一把将弟弟从地上拉了起来。

“老二,咱们走,不在这里看人家演孝子贤孙的戏码。”

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陈志刚和陈浩走进去,不锈钢门在赵鹏和陈晓敏面前冷冷地闭合。

第二章

陈晓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赵鹏蹲下身子,双手用力搂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走动而熄灭,只剩下病房门上的红灯还在闪烁。

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赵鹏看着病床上枯槁的老人。

五年前的一个深夜大雨倾盆。

赵鹏的第一次创业宣告破产,合伙人卷款跑路,不仅搬空了公司,还留下了十几万的债务。

赵鹏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只能带着怀孕的妻子挤在一间地下室里。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陈建国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雨衣,敲响了地下室的铁门。

老头子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布包。

里面是两万块钱各种面额的旧钞票,甚至还有几张十元和五元的零钱。

那是陈建国瞒着两个儿子,在菜市场捡了两年纸箱子攒下来的私房钱。

老头子把钱硬塞进赵鹏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走进了雨夜里。

赵鹏收回目光,双手用力按住妻子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晓敏,你在这里守着爸,钱的事情我来解决。”

陈晓敏止住哭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的眼睛。

“你怎么解决,咱们手里的存款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够。”

赵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下午就去把南城那套学区房挂到中介那里卖掉。”

陈晓敏的眼睛瞬间睁大,双手死死抓住赵鹏的衣襟,用力摇头。

“不行,那是给妞妞上小学准备的,咱们两个人省吃俭用了整整六年才凑够了五十万的首付!”

赵鹏反握住妻子的双手,眼神异常坚定。

“房子没了,咱们以后还可以再努力赚钱买。”

他转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陈建国。

“但是人要是没了,妞妞就没有外公了。”

当天下午两点,赵鹏骑着电动车来到了南城区最大的一家房产中介门店。

那套位于顶层、面积只有六十平米的老破小,由于对口全市排名前三的实验小学,一直属于抢手货。

赵鹏坐在中介经理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把鲜红的房产证拍在玻璃茶几上。

“这套房子市场价在两百三十万左右,我要在三天内拿到全款。”

中介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面露难色。

“赵先生,三天内走完所有流程拿到全款,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买家手里有充足的现金而且不需要贷款。”

赵鹏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竖起三根手指。

“挂牌价直接降到两百万整,前提是今天必须签合同,明天上午买家必须把一百万现金打到我的账上,剩下的流程我们配合走完。”

三十万的巨大降幅让中介经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开始疯狂地拨打手里那些实力雄厚的炒房客的电话。

晚上八点,中介门店二楼的VIP签约室里烟雾缭绕。

买家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光头中年人,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

赵鹏仔细阅读完房屋买卖合同上的每一个条款,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他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指纹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

红色的指纹清晰地印在白纸黑字的文件上。

光头中年人十分爽快,当场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了赵鹏的银行卡号。

几分钟后,赵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您的账户存入人民币1,000,000.00元,当前余额1,032,500.00元。

赵鹏把合同副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大步走出了中介门店。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鹏和陈晓敏开始在那个他们精心布置的新家里打包行李。

陈晓敏把女儿床头那些粉色的毛绒玩具一个个塞进巨大的编织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赵鹏把新买的液晶电视、双开门冰箱和真皮沙发全部拍了照片。

他把这些照片挂到了本地的二手交易网站上,标价不到原价的三分之一。

下午两点,几个二手家具回收商开着小货车停在楼下,把屋子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干净净。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拖着四个巨大的行李箱,搬进了医院附近的一条逼仄小巷里。

他们租下了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双人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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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妻女后,赵鹏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打车赶往医院。

他冲进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大厅,把那张存着一百万的银行卡递给收费员。

“陈建国,特护病房三零二床,把所有的手术押金和前期治疗费用全部缴清。”

收费员在电脑键盘上一阵敲击,长长的缴费凭条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赵鹏接过那张长达半米的单据,立刻转身跑向外科大楼。

主治医生接过赵鹏递来的缴费证明,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公章。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手术室的号码。

“通知麻醉科和血液库,三零二床的陈建国,明天上午八点准时进行肝切除手术。”

陈志刚和陈浩得知赵鹏卖房换取手术费的消息时,正坐在城中村的一家露天烧烤摊上。

满是油污的塑料桌子上摆着一打空啤酒瓶和一堆散乱的烤肉签子。

陈志刚用牙齿撕下一大块羊肉,端起沾着油渍的玻璃杯猛灌了一口冰镇扎啤。

“这小子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冤种,为了讨好丈人连学区房都敢卖。”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伸手在油腻的肚皮上拍了两下。

陈浩双手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正熟练地剥着一只通红的小龙虾。

“幸亏咱们那天跑得快,不然这三十万的前期押金非得从咱们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他把剥好的虾肉扔进嘴里,吧唧着嘴巴,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姐夫这人脑子就是一根筋,为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倾家荡产,图什么?”

陈志刚抽出几张劣质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反正爸名下那套东直门的老院子还在,房产证也锁在柜子里。”

他凑近弟弟,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等老头子一走,那套房子按照法律规定,顺理成章就是咱们兄弟俩的遗产。”

陈浩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举起手里还没剥完的虾钳和大哥碰了一下杯。

“还是哥你深谋远虑,来,走一个,预祝咱们早日分家产。”

两个男人的笑声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市中心医院外科大楼三层的手术室门前。

赵鹏和陈晓敏并排坐在冰冷的蓝色塑料长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门顶那盏熄灭的红灯。

八点整,两名护士推着躺在平车上的陈建国从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出来。

老人的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双眼紧闭。

陈晓敏猛地站起身,扑到平车旁边,紧紧握住父亲露在外面枯瘦的手。

“爸,您别怕,我和赵鹏都在外面守着您,一定会没事的。”

陈建国微微睁开浑浊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护士推着平车穿过两道厚重的自动门,进入了无菌手术区。

门顶那盏刺眼的红灯瞬间亮起,显示出“手术中”三个大字。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赵鹏站起身,在三米宽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墙上的电子钟不断跳动着数字,从上午八点一直跳到了下午两点。

期间,一名穿着绿色刷手服的护士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匆匆跑出来。

托盘里放着几块血肉模糊的组织样本,她径直奔向走廊另一头的病理科化验室。

陈晓敏吓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嘴里不断重复着无声的祈祷。

下午四点,两名血库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装满红色血袋的小车快步进入手术室。

赵鹏看着那些刺眼的血袋,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晚上九点,走廊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晕映在玻璃窗上。

那扇紧闭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的金属门终于伴随着一阵气流声缓缓滑开。

主治医生摘下沾着几滴血迹的口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赵鹏和陈晓敏面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术过程非常惊险,术中发生了一次大出血,输了将近三千毫升的血。”

陈晓敏听到这里,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倒。

赵鹏赶紧伸出双臂,死死地托住妻子的腋下,将她半抱在怀里。

医生停顿了一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万幸的是,病灶已经完全切除干净了,没有伤及下腔静脉。”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基本平稳,马上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观察。”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赵鹏和陈晓敏度过的最漫长的日子。

重症监护室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允许家属探视。

赵鹏每天中午都会骑着借来的二手电动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给妻子送饭。

两人换上无菌隔离衣,戴上鞋套和帽子,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陈建国。

各种医疗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监护仪屏幕上的波浪线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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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站的费用催缴单每天像雪片一样飞来。

那一百万的手术专款在各种昂贵的进口药和特护费用的消耗下,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第二十天清晨,主治医生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建国的各项指标均已达到脱机标准,排异反应也被成功控制住了。

上午十点,几名护工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上一辆轮椅,推着他离开了重症监护区。

陈建国被转入了一间普通的三人病房,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有力。

第三章

陈志刚和陈浩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陈志刚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盒包装艳丽的脑白金和一袋打折买来的丑苹果。

陈浩跟在大哥身后,双手捧着一束因为缺水而微微发蔫的康乃馨。

一进门,陈志刚就夸张地大喊了一声,猛地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陈建国的手。

“爸,您可算是挺过这道鬼门关了,儿子这几天在外面跑生意,天天在庙里给您烧高香啊!”

他眼眶泛红,努力挤出两滴眼泪,顺着肥胖的面颊流了下来。

陈浩也凑到床尾,把那束康乃馨随便放在床头柜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是啊爸,为了给您凑医药费,我连那辆刚买的奔驰车都挂到二手市场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连声叹气。

“可惜那些黑心车行压价压得太狠了,还没等我把车卖掉,您这手术就做完了。”

陈建国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冷冷地看着两个儿子拙劣的表演,一言不发。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站在病房角落里正在削苹果的赵鹏身上。

床头那个装满收费单据的透明塑料夹里,厚厚的一沓白纸黑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建国收回目光,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两兄弟之所以突然一改之前冷漠的态度,变得如此殷勤,原因很快就在亲戚间传开了。

市规划局在三天前刚刚发布了一份关于东直门片区旧城改造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圈定了拆迁范围,陈建国名下那套占地一百二十平米的老院子赫然在列。

按照周边的市场价和拆迁补偿标准初步估算,这套院子至少能拿到三百万的现金补偿。

如果选择房屋置换,还能额外分到两套位于远郊的新建安置房。

总价值加起来,绝对逼近五百万的大关。

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让原本声称“一穷二白”的陈志刚和陈浩彻底红了双眼。

从那天起,两兄弟开始每天按时来医院打卡。

他们抢着给老人端茶倒水,甚至买来了昂贵的进口轮椅,推着陈建国在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

他们绝口不提那一百万医药费是谁出的,也只字不提赵鹏卖掉女儿学区房的事情。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只是一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幻觉。

三个月后,初秋的凉风吹黄了街边的银杏树叶。

陈建国恢复得相当不错,经过主治医生的一系列复查后,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

老头子没有去任何一个儿子家,而是坚持回到了那座东直门的老院子里休养。

陈晓敏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从狭窄的出租屋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赶过去。

她给父亲熬粥、洗衣服、擦拭身子,晚上再急匆匆地赶回出租屋照顾刚上小学的女儿。

十月十五日,一个阴沉的星期六下午。

陈建国突然拿起桌上的座机,给三个子女分别打了一个电话。

他以大病初愈、需要交代后事以及商议老房拆迁事宜为由,命令所有人下午三点必须回到老院子。

除了三个子女和赵鹏,老头子还特意嘱咐必须带上家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下午两点半,赵鹏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载着妻子停在长宁胡同十二号的朱红色大门前。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志刚那辆黑色的奥迪A6和陈浩的白色奔驰C级轿车已经横七竖八地停在了胡同口。

赵鹏推开半掩的院门,一眼就看到石桌旁围坐着的三个人。

除了大舅哥和小舅子,还多了一个穿着黑色笔挺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陌生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正襟危坐在石凳上,表情严肃。

赵鹏拉着陈晓敏的手,走到石桌旁仅剩的两张塑料圆凳上坐下。

院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陈志刚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衣男人手里的公文包,不时吞咽着口水。

陈浩更是急不可耐,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大哥的腰眼,压低声音嘿嘿笑了起来。

“哥,之前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要那套靠地铁的小户型,剩下的全归你。”

陈志刚瞪了弟弟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却依然死死锁在公文包上。

陈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主位的藤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块色泽红润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撞击声。

老人的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长出了些许肉,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邃得让人摸不透。

黑西装男人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平放在石桌上,“啪嗒”一声打开了金属搭扣。

他从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市公证处”的字样。

陈建国抬起干枯的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保持绝对的安静。

“我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主要是想趁着我现在脑子还清醒,把家里的事情彻底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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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把盘核桃的手停住,将核桃装进口袋,然后从上衣内侧摸出一张绿色的储蓄卡。

接着,他又拿出一份已经盖好红章的拆迁意向书复印件,并排放在桌面上。

陈志刚和陈浩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几乎要趴在桌子上。

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开始大声宣读一份声明。

“根据委托人陈建国先生的意愿,现对名下位于东城区长宁胡同十二号的院落拆迁权益进行预分配。”

陈晓敏坐在赵鹏身边,紧张地绞着衣角,手心全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洪亮,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老陈家的根还是得儿子传下去,老房子拆迁的权益,均分为两份,由长子陈志刚和次子陈浩共同继承。”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

陈志刚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爸,您真是深明大义,您放心,这房子交给我们兄弟俩,以后我和老二一定给您养老送终。”

陈浩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激动得双手在裤腿上拼命地搓动。

陈晓敏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塑料圆凳。

圆凳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爸,您怎么能这样分,您生病的时候他们连一分钱都不肯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建国没有看暴怒的女儿,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把桌上那张绿色的储蓄卡推到了赵鹏面前。

那张塑料卡片在斑驳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赵鹏,你卖房救我的这一百万,老头子一天都没忘,一直记在心里。”

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傍晚的菜价,没有丝毫波澜。

“这张卡里有一百万整,是这俩兄弟刚才找我签了欠条,从以后拆迁款里预支凑给你的。”

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事儿,咱们就算两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赵鹏静静地坐在原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银行卡。

他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为了救这个老人的命,他毫不犹豫地砸锅卖铁,卖掉了女儿上好学校的唯一希望。

他在重症监护室门前熬红了双眼,签下了无数张触目惊心的病危通知书。

在这个思想固执的父亲眼里,自己倾其所有的付出,仅仅只是一笔用来救急的无息贷款。

而那两个连面都不露、巴不得父亲早点死掉的不孝子,却能轻而易举地坐享五百万的庞大家产。

陈志刚得意洋洋地绕过石桌,走到赵鹏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妹夫啊,钱已经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了,以后老陈家的家产你们嫁出去的闺女就别再惦记了。”

陈浩靠在院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抖着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就是啊姐夫,我爸能把本金全额退还给你就算不错了,你还想利用这事儿赚一笔利息不成?”

陈晓敏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灰色的青石板上。

她伸手指着父亲的鼻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爸,你太让我寒心了,你的这条命是我老公用我女儿的未来硬生生换回来的!”

陈建国闭上眼睛,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核桃开始盘弄,丝毫不理会女儿绝望的控诉。

赵鹏慢慢站起身,将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拿在手里,紧紧攥住。

塑料卡片的边缘深深陷入手心的肉里,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底涌出的巨大痛楚与悲凉。

这不仅仅是一场不公平的分配,这是对他多年感情和无私付出的彻底践踏。

他看着对面两个沾沾自喜、面露嘲讽的舅哥,双拳捏得骨节泛白。

律师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支黑色签字笔,分别递给陈志刚和陈浩。

“如果两位对这份协议没有异议,请在最后一页签上你们的名字,并按上手印。”

陈志刚一把抢过笔,激动得手腕直哆嗦,差点把笔帽掉在地上。

他连协议的具体条款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哗啦啦翻到了需要签字的最后一页。

陈浩也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撞在一起,眼睛里满是贪婪。

“哥,你快点签,签完了这房子就是咱们哥俩的了,谁也拿不走。”

赵鹏伸手拉住还在崩溃大哭的妻子,准备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院落。

就算只拿回了这一百万本金,他也绝不想再和这家冷血无情的人有任何瓜葛。

“慢着!”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暴喝在院子里骤然炸响。

陈志刚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刚好触碰到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得浑身一抖,手指猛地松开。

签字笔掉落在桌面上,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迅速晕染开一个难看的污点。

陈建国双手撑着藤椅的扶手,猛地站起了身子。

他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那个紫砂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两个儿子脚边的青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尖锐的碎瓷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

几滴茶水打湿了陈浩那双崭新的限量版运动鞋,冒出一丝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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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鹏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疑惑地转过头,看着满脸铁青的岳父。

陈晓敏也停止了抽泣,呆呆地望着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父亲。

老头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伸手摸向藤椅背后那个平时用来装水杯的帆布袋,从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陈建国扬起手臂,将信封里的东西狠狠甩在陈志刚和陈浩的脸上。

陈志刚低头看了一眼刚好落在脚边的一张六寸彩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