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7年深秋的一个午后,婆婆推开我家院子的栅栏门,后面跟着秀兰家那边的小叔子,两人抬着一个空箩筐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往鸡圈方向走。

我从灶台后出来,刚喊了一声"妈",她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说:"秀兰坐月子,你这几只鸡正好肥了,拿过去给她补。"

我喂了大半年、孩子挨个取过名字的五只鸡,就这样,一只不剩地被装进了箩筐。

那年冬天,我们家的孩子连一口鸡汤都没喝上。

第二年开春,邻居们陆续孵鸡苗,我没动。

婆婆来了几次,每次进院子都往鸡圈扫一眼,空的,她扫了几次,什么话也没问出口。

就这样耗到了入冬,她终究还是来了,推开我家的门,在灶台边坐下,喝了口热水,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让我在那一刻彻底想清楚了一件事。

而那件事,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家往后所有的走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桂芳,嫁给志远那年,是1984年的夏天。

志远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起活来闷头苦干,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言。

媒人第一次带我去他家相看,他坐在堂屋里,头压得很低,手掌宽厚,指节粗糙,一看就是真正下过力气的人。

我娘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这样的男人可以托付,靠得住。

我信了她的话。

只是后来慢慢懂了,靠得住,和敢开口,是两码事。这两件事,志远占了前面一件,后面那件,他缺着,缺了很多年。

志远有个妹妹,叫秀兰,比他小四岁。秀兰从小在家里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婆婆逢人就说"我们秀兰如何如何",那语气里带着一种遮不住的骄傲,好像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秀兰出嫁那年,婆婆哭了好几回,哭得不像是在送嫁,倒像是被人强夺了什么宝贝。

秀兰嫁的是邻村一户人家,男方家里条件一般,不富裕,也不穷,但婆婆打心底看不上那边,总觉得自己女儿嫁亏了,受了委屈。

于是秀兰的日子,就成了婆婆心里始终放不下的一块病。

只要秀兰那边有点风吹草动,婆婆就坐不住。秀兰回娘家,婆婆立刻变了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好喝地招待,临走还要往她手里塞些东西。米面、鸡蛋,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家里备着的腌菜咸货。我进门的第一年,就亲眼见了三回这样的场面。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家,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媳妇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小姑子的需要是头等大事,婆婆是这规矩的制定者,而志远,是这规矩最忠实的沉默者。

我进门头一年,生了孩子,坐月子那一阵,婆婆来了几次,每次来都会从我屋里顺带拿些鸡蛋走,说秀兰那边"也刚生完,也要补"。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好像从媳妇屋里拿东西送给女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道谢。

我没吭声。

志远也没吭声。

他那会儿大约觉得,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显得小气,显得不懂事。

那些被顺走的鸡蛋,我记在心里,一个字没说出口。

我知道,开口也没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的结果,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定了。开口,不过是叫自己落个"不懂事"的名声,实质上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年生完孩子,身子没养好,落了点毛病,冬天一到手脚就发凉,夜里睡不暖,只能把孩子抱在怀里取暖。我没有多说什么,自己去买了点药吃,慢慢熬。

婆婆那边,倒是时常记挂着秀兰的身子有没有养好,吃得好不好,婆家有没有苛待。

我在灶台前烧火,隔着一道墙,听见婆婆在堂屋里跟志远说秀兰的事,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这日子,得靠自己把自己撑起来。靠别人,靠不住。

02

87年的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买几只鸡苗来养。

家里那几年攒着一点嫁妆钱,那是我娘家给的,装在一个旧布包里,锁在我们屋的柜子底层,轻易不去动它。那年春天,我把布包拿出来,摸出一叠票子,数了又数,最后咬咬牙,去集市上挑了五只鸡苗。

卖鸡苗的老汉见我挑来挑去,问:"想养公的还是母的?"

我说:"都要。养到秋天杀了吃,公的肉多,母的下蛋,都有用。"

老汉给我挑了三只母鸡苗、两只公鸡苗,装进竹筐,我提着走了一段山路回到家,把鸡苗放进院子里的鸡圈,看着它们毛茸茸地缩成一团,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孩子那时候才三岁,见了这几只小东西,眼睛亮得不得了,围着竹筐转了好几圈,嘴里嚷着要给它们取名字。

我蹲下来,陪着孩子一只只地指过去,每只鸡都郑重其事地有了自己的名字。

最胖的那只被叫作"大花",一身杂色羽毛的叫"花花",纯黑的那只叫"墨墨",两只公鸡苗,一只叫"大壮",一只叫"二壮"。

孩子取完名字,拍着手原地跳了起来,当天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惦记着那几只鸡睡没睡着。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往院子里跑,去看那几只鸡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少了哪只。

我每天割草,拌糠,掺着米糠和剩饭剩菜,一顿不落地喂着。

春末夏初,五只鸡的羽毛长齐了,从毛茸茸的鸡苗变成了能扑腾翅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架势。院子里开始有了些热闹的气息,早晨一开圈,五只鸡咕咕叫着冲出来,孩子追在后面跑,鸡飞人跳,笑声传到院子外面去。

志远有一次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鸡圈,说了一句:"养得不错。"

我说:"养到秋天,肉多了,过冬能吃,给孩子补补身子。"

志远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有一丝笑意,那神情,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一种放松。

那段时间,家里虽然日子过得紧,但因为有那几只鸡,有孩子每天的笑声,总还是有些生气的,有些盼头的。

夏天很长,五只鸡一天天长大。大花是长得最快的,到了七八月份,已经是一只体形壮实的大母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很有气势,在圈里把其他几只压得老老实实的。孩子每次去喂,进门第一声就叫"大花、大花",那鸡竟然也认得主人的声音,听见叫就扭头看,叫得多了还会走过来,在孩子脚边转悠。

孩子高兴得不行,跑来跟我说:"妈妈,大花认得我!"

我笑着应了,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

入秋之后,五只鸡都养得膘肥体壮。我估算了一下,大花最重,怕不得有七八斤,提起来沉甸甸的,墨墨和花花也不轻,两只公鸡大壮和二壮更是壮得很,羽毛在秋日的阳光下油光发亮。

我在心里盘算,等到冬天,杀了炖一大锅,给孩子好好补一补,再留两只母鸡继续养着下蛋,来年继续孵苗,慢慢把鸡圈填满,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地往好里过。

我那时候想,日子就该这样,一点一点积下来,才稳当。

谁能想到,一场变故,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是87年深秋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凉下来,午后的阳光稀薄,带着秋末特有的那种燥意。我在灶台边剁野菜,听见院子里的栅栏门响了一下,抬头一看,婆婆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身后跟着秀兰家那边的小叔子,两人抬着一个大箩筐,空的,进了院子,径直往鸡圈方向走。

我愣了一下,连忙出来,擦着手跟上去,问:"妈,你们这是——"

婆婆头也没回,说:"秀兰生了,坐月子,你这几只鸡正好肥了,给她拿过去补身子。"

就这一句话。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我站在原地,像是什么东西突然从胸口沉下去,一直坠到脚底。

"妈,那是我自己买苗养的……"

"都是一家人,秀兰刚生完孩子,身子亏,你补贴一点怎么了?"婆婆语气依旧平淡,头还是没回,"秀兰那边条件差,哪补得起,你这边养着现成的,拿过去就是了。"

我心里有股气往上涌,压着,压着,那股气烧得胸口发疼。

那五只鸡,是我从嫁妆钱里省出来买的,从鸡苗养起,一把糠一把草,喂了大半年,大的小的,每一只的毛色我都认得出来,孩子给每一只都起了名字,每天早晨起来先去看它们……

我转过头,看向志远。

他站在屋檐下,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院子地面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头低着,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等了几秒,他始终没有抬头。

不会有人开口的,我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件事,就跟从前那些被顺走的鸡蛋一样,会在"都是一家人"这四个字里被抹平,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我没有哭,也没有大声嚷嚷。

闹,有什么用。

我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婆和小叔子一只只地把鸡从鸡圈里抓出来,往箩筐里装。

大花被抓的时候挣扎得最厉害,拼命扑腾翅膀,羽毛飞了满院子,嗓子里发出那种尖厉的惊叫声,四爪乱蹬,死活不肯进箩筐。婆婆和小叔子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按住塞进去。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院子中间,看见大花被按进箩筐,一张脸瞬间皱起来,张嘴就哭:"妈妈!大花!大花被抓走了!"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冲过来拽我的衣角,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一个劲儿地喊大花的名字。

我蹲下来,把孩子抱住,把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一句话没说。

五只鸡依次被装进箩筐,箩筐盖子压上去,婆婆拍了拍手,招呼小叔子抬起来,转身往院子外走。

到了栅栏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桂芳,等秀兰出了月子,我叫她来谢你。"

我没有回答,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鸡圈前,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地上还留着几根鸡毛,在秋风里轻轻动着。

孩子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睛肿着,声音哑着,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掖好被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做晚饭。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没有一口荤腥,素菜加着杂粮饭,一家三口吃得很沉默。

孩子吃了几口,抬起头,问我:"妈妈,大花去哪儿了?"

我停了一下,平静地说:"去了一个好地方。"

"那它还回来吗?"

我摇摇头,说:"不回来了。"

孩子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再问,默默把饭吃完了。

那晚志远躺在床上,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桂芳,我知道你委屈。"

我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几只鸡,是你自己喂的,妈这么做……也是为了秀兰,你知道妈的脾气,她就是那么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在黑暗里听着他说话,听完,没有接,只说了一句:"志远,你睡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屋里重新安静了。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老旧椽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没有眼泪,反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原谅,是我想好了一件事。

03

第二年的春天,村里人陆续开始孵鸡苗。

隔壁翠娥家先动的,她男人去集市买了十几只苗回来,翠娥高高兴兴地在院子里张罗,鸡崽的叫声从篱笆墙那头传过来,软软的,好听得很。再后来,东头二婶家也孵了,西边老刘家也养了,一条村子里,家家都有鸡的动静,热热闹闹的。

我院子里,鸡圈空着,一只都没有。

翠娥隔着篱笆墙问我:"桂芳,今年养不养鸡?我家苗多了,便宜些卖你两只。"

我朝她笑了笑,说:"今年不养了,家里事多,顾不上。"

翠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回去忙她自己的。

我确实没有再养。

不是顾不上,是不想再养。

去年那件事,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东西——有些东西,你辛辛苦苦置办起来,最后变成别人名正言顺拿走的理由,那倒不如不置办;有些付出,付出了等于白费,那就不如把那份力气,用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婆婆那年春天来了几次,每次进院子,习惯性地往鸡圈那边扫一眼。

空的。

第一次,她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进屋喝了口水,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次,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只在院子里转了转,走了。

第三次,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桂芳,今年没养鸡啊?"

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没停,头也没抬,说:"嗯,没养。"

"为什么不养?去年那几只养得挺好的。"

我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搭到晾衣绳上,这才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说:"去年那几只,不是给秀兰补身子了嘛,今年就没养了。"

婆婆脸上的神情顿了一顿,一时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说:"那几只鸡是帮秀兰的事,你……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养了,家里没有鸡,过冬多不方便——"

"妈,我没别的意思,"我重新低下头,去拿竹篮里下一件衣服,声音平和,"就是今年家里忙,顾不上,仅此而已,妈你别多想。"

婆婆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鸡的事,但我知道她记着,记得清清楚楚。

志远那段时间也察觉出了什么不对,有一天晚上,他在油灯下坐着,看我缝针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桂芳,你是还在生去年那件事的气吗?"

我没抬头,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养鸡了?你以前不是说,要多养几只,鸡多了,日子好过些……"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说:"志远,我问你,去年那五只鸡,一只都没留下,是也不是?"

他愣了一下,点头:"是。"

"那我问你,如果我今年再养了,还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重新低下头,说:"那就是了,你想明白了,我自然也想明白了。"

志远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家里表面上相安无事,婆婆这边不来提鸡;秀兰那边还是时不时地闹,说婆家苛待,婆婆每次听了心疼,送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些东西。我看着这些,不动声色,只要不动我这边的东西,我管不着。

家里的日子,我开始仔细盘算,进来多少,出去多少,哪些是该花的,哪些是可以省下来的,我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没有写在纸上,却一分不差地清楚。

那一年,我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比从前稳了许多,手头攒了些余钱,孩子的衣裳厚了,灶台上的菜也不那么单调了。

秋天的时候,婆婆偶尔来,在院子里转一圈,帮我晾个衣服,或者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端茶给她,说说些家长里短,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个人之间,有一层东西,没有挑破,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谁也没有先把它说出来,就那么悬着,悬在每一次见面的空气里。

那层东西,叫做账。

不是写在纸上的账,是记在心里的那种,不说出口,但时间到了,就会浮出水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天凉下来。孩子那年又长高了一截,开始上学了,每天背着书包进门,嘴里念叨着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哪个先生今天讲了什么稀奇的故事,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我坐在灶台边听着,脸上是笑,心里是另一种滋味——我想着,这孩子,以后要过得比我们强,要强,就得把这个家的事,一点点理清楚。

天气越来越冷,院子里的树叶落光了,枝桠在北风里瑟瑟地抖。

我让志远多备了些柴,又把孩子的棉袄翻出来改了改,加了一层衬里,比去年厚实了不少。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里往前走,看起来安静,但我心里知道,有件事还没有落地,就像悬在头顶的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以什么方式落下来。

只是没想到,它来得那么快。

那件事来的时候,是入冬之后一个天色擦黑的傍晚。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我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孩子在里屋写功课,整个屋子里有一种安稳的热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栅栏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沉稳。

婆婆推开了门,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灶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点热水,喝了一口。

缸沿碰在嘴唇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放下缸,抬起头,看着我。

"桂芳,秀兰又怀了娃,身子虚得很,你再养几只鸡给她补补身体。"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顿。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把整个灶台照得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冷意形成一道分界线。

婆婆的脸在那片光里,神情平静,理所当然,就像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开口要走那五只鸡时,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没有说话。

锅里的菜炒糊了也没发觉,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锅铲,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往上涌。

婆婆见我没动,以为我在考虑,继续说:"你看你院子里的鸡圈,空着也是空着,养几只费不了多少功夫,不用操心,到时候肥了送过去就行,都是一家人——"

"妈。"

我把锅铲放到灶台边,转过身,看着她,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

婆婆愣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