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二年,我从来不拒绝老公,每次下班回来不管有多晚,我都会留着客厅的一盏灯,温着锅里的饭菜,他提的任何合理要求,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晚上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
我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回来了?”我走过去。
他嗯了一声,把公文包递给我,换鞋。身上带着十一月底的凉气,还有酒味儿。
“喝酒了?”
“陪领导喝了两杯。”
我没再问,把包放到玄关柜上,转身去厨房。灶台上温着小米粥,炒青菜和红烧肉在蒸锅里。我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他洗手出来,坐下吃饭。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不吃?”
“下午吃过了,不饿。”
他点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
“周末老张他们约着去钓鱼,我答应了。”
“行。”
“可能得住一晚上。”
“好,我帮你收拾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推,去洗澡了。我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忙完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在他身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客厅那盏灯,我忘了关。
算了,明早起来再关吧。
我叫苏敏,今年三十五,结婚十二年。
我老公叫周成,比我大三岁,在城建局上班。我们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那时候他在乡镇,我在县城,婚后我跟着他去了乡镇,后来他调回县城,我又跟着回来。儿子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我从来不拒绝他。
他刚调回县城那会儿,工作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不管多困,都等着。留一盏灯,温着饭。他进门,我起来,热菜,端饭。他吃,我看。吃完,他睡,我收拾。
后来成了习惯。
再后来,他习以为常。
不只是等门。他提的任何要求,只要合理,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这周末我同学聚会,你带孩子回妈那儿吧。”
好。
“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你多去看看,买点东西。”
行。
“儿子补习班的钱你先交一下,我工资卡这个月还信用卡了。”
没问题。
“我想换辆车,你看咱家存款够不够?”
我算了一下,说够。
他没问我愿不愿意,我也没想过要不要说不。好像从一开始,我就没这个选项。
我妈说,女人结婚了就得这样。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这辈子不也过来了?男人在外面忙,女人在家操持,天经地义。
我婆婆说,小敏真是个好媳妇,我们成子有福气。
我老公的同事说,嫂子真贤惠,周哥好福气。
听多了,我自己也信了。
我贤惠,我不拒绝,我是个好媳妇。
挺好的。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一件事。
我想起来,我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
结婚第一年,有一次他出差,说好了周末回来,结果临时有事回不来。我打电话过去,他接了,说下周回。我说好,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哭了半宿。
那时候我还会哭。
后来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因为我不哭就不出差。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再后来,我连想都不会想了。
今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周成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做好饭,跟儿子吃完,辅导作业,哄他睡觉。十点多,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门。
等到十二点,没回来。
一点,没回来。
我打电话,关机。
我有点慌了。打他同事电话,人家说晚上没一起吃饭,不知道在哪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天亮。
早上六点多,他回来了。
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怎么没睡?”
“你电话关机。”
“哦,没电了。”他换鞋,“昨晚喝多了,在老张家睡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
“周成。”
他停下来,没回头。
“昨晚你跟谁在一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跟谁在一起。”
“说了,老张。”
“我打过老张电话了,”我说,“昨晚他没跟你一起。”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他眼神从惊讶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别的什么。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个女同事,”他说,“吃完饭送她回家,太晚了,在她家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夜?”
他没吭声。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还高半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她叫什么?”
“你别问了。”
“她叫什么?”
他烦躁地挥了下手:“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十二年。我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睡觉打呼噜,知道他左边腰上有个疤,是小时候淘气摔的。我知道他工资卡密码,知道他最烦别人动他的剃须刀,知道他每次喝完酒第二天早上一定要喝小米粥。
可这一刻,我觉得我不认识他。
我没吵,没闹。
我去厨房,给他热了小米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进进出出,把粥端到餐桌上,把筷子摆好。
“吃饭吧。”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不问了吗?”
“问完了。”
“你……不生气?”
我看着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生气是什么感觉?我好像很久没生气过了。不是忍着,是真的想不起来。
他吃完饭,去上班了。我收拾完,送儿子上学。回来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天。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年,他跟我说,以后咱家你说了算。后来大事小事,都是他定的。
想起儿子出生那年,他加班,我一个人在医院,半夜疼得受不了,喊护士,护士说再等等。儿子生下来,他来看了一眼,说辛苦了,又走了。
想起有一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礼物,后来忘了。第二年又忘了。第三年我没再提。
想起去年我想回趟娘家,他说周末有事,下周末吧。下周末又有事。后来我也没回成。
想起他说过很多次,你真好,从来不闹。
是啊,我从来不闹。
我从来不拒绝。
我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可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没等门。
灯还是亮的,饭还是温的。但我躺在卧室里,没出去。
他进来,站在床边。
“睡了?”
我没吭声。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在餐桌上留了张条。
“周末钓鱼不去了。晚上早点回来,带你和儿子出去吃饭。”
我看着那张条,看了很久。
中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有点意外。我平时很少白天给他打电话。
“晚上吃饭,我想吃酸菜鱼。”
他愣了一下,说好。
“还有,周末我想回趟娘家,你陪我去。”
他说行。
“还有……”
他等着。
“我想了很久,”我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不问了。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以后你加班,或者有应酬,提前跟我说一声。几点回来,跟谁一起,让我知道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好。”他说,“以后我提前说。”
晚上我们去吃了酸菜鱼。他给儿子夹菜,给我夹菜。儿子说爸爸今天怎么了,这么殷勤。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算什么呢?
原谅?不算吧,我连真相都不知道。
妥协?好像是。可这十二年,我不一直在妥协吗?
还是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学会说不。
不吵,不闹,但也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以后,日子还跟以前一样。
他下班回来,我留着灯,温着饭。他提要求,合理的我都答应。
但有一件事变了。
有时候他说话,我会看着他,多停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我在想:我想不想答应?
大部分时候,答案是:想。
因为那些要求,确实不过分。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吗?
可有的时候,答案是:不太想。
这时候我就说:“让我想想。”
第一次说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后来习惯了,就说好,你想想。
有时候我想完了,说行。有时候我想完了,说要不改天吧。
他都接受。
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我照常热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抬头。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我看你一下午没说话。”
“想事儿呢。”
“想啥?”
我想了想,说:“想我结婚以前的事儿。”
“啥事儿?”
“忘了,”我说,“想半天没想起来。”
他看着我,笑了笑。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都过去了。”
我也笑了笑。
是啊,都过去了。
可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是不是真的就没了?那些年我没说的“不”字,是不是也跟着一起没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在答应之前,先问问自己。
那天晚上,他吃完去洗澡了。我收拾完,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
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暖黄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
十二年,它换了三个灯泡,我换了无数个等门的夜晚。
明天还要继续等吗?
应该还要吧。
但也许,明天开始,我可以偶尔关掉它,早点睡。
他回来要是问,我就说:太困了,先睡了。
这也不算不贤惠吧?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户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盏灯,是可以关的。
我伸出手,按下了开关。
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我站在那片白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
他在床上躺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在他身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趴在桌上。我扶他回房,他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十二年,太长了。
长到很多事都忘了。
可也短到,好像昨天才结的婚。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样。
但至少,我学会了关灯。
学会了在说“好”之前,先想一想。
这应该算是个开始吧。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的灯,是黑的。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我忽然想,明天该给它浇水了。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送儿子上学。
还要等他回来。
但灯,我可以自己决定开不开。
饭,我可以自己决定温不温。
不字,我可以自己决定说还是不说。
这就够了。
够我慢慢想起来了。
想起来,结婚以前,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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