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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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签字的瞬间

陈墨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刚煮好一壶陈皮白茶。

瓷杯还烫着手,白瓷勺碰着杯沿发出细细的叮当声。我把那杯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就像这三年来每个晚上做的那样——虽然他很少喝。

“她回来了。”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签了吧。”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A4纸,宋体字,打印得工工整整。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还有一笔“补偿金”,数目不小。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好。”我说。

陈皮白茶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有点苦,有点回甘。我放下茶杯,拿起笔。笔是陈墨常用的那支万宝龙,金属笔身冰凉冰凉的。

我翻开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林晓薇。我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横。接着是竖,是撇,是捺。我写得特别认真,好像小学时第一次学写自己名字那样。三年来,我在无数文件上签过这个名字——物业缴费单,水电煤代扣协议,他公司要我代签的授权书。但这一次,不一样。

最后一笔收尾时,我听见陈墨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他正盯着我签字的手,眼睛睁得有点大,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茶几上的陈皮白茶还在冒热气,一缕白烟弯弯曲曲地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签好了。”我把协议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陈墨没动。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他当过兵,坐姿永远像在受阅。客厅的大吊灯在他头顶亮着,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轻响。“笔还你。”

他还是没接。我就把笔放在协议旁边,和他的那杯茶摆在一起。茶应该快凉了,陈皮泡开了会发苦,得趁热喝。

“林晓薇。”他终于又开口,叫我的全名。结婚三年,他很少叫我名字。要么是“喂”,要么是“你”,要么直接不说话。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看着他。陈墨长得很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老一辈人会夸“有官相”的长相。三年前在酒店包厢里第一次见面,我爸指着他说:“晓薇,这是陈叔叔的儿子,陈墨。”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很大,很暖,但眼睛没看我。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刚和女朋友分手。家里逼的,女孩是外地人,普通家庭。陈家企业那时需要林家的资金周转,于是就有了这场联姻。

婚礼很隆重。我在更衣室里换敬酒服时,听见他朋友在门外笑:“墨哥,这回踏实了吧?”他没说话。我又听见打火机响,一下,两下,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别扯这些。”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红彤彤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一碰都没碰。

“问什么?”我收回思绪,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问你那个‘她’是谁?还是问你这三年为什么宁愿睡书房也不进卧室?”

陈墨的脸色变了变。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大概被苦到了,眉头皱起来。

“财产分割你看了吗?”他换了个话题,手指在协议上敲了敲,“房子虽然是我名下的,但你可以继续住,找到地方再搬。补偿金我多写了五十万,算是……”

“不用。”我打断他,“该我的我要,不该我的我不要。房子我不会住,这周末就搬走。”

“这么快?”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好像也愣了。

“不然呢?”我站起身,“协议签了,手续什么时候办?下周一?”

陈墨也跟着站起来。他个子很高,一米八五,我穿着拖鞋只到他肩膀。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抽得越来越凶了。

“下周三吧,”他说,“我让律师安排。”

“好。”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林晓薇,对不起。”

我没回头。

卧室还是结婚时布置的样子。大红色的床品早就收起来了,换成了灰蓝色的四件套,冷冷清清的。梳妆台上放着我妈给的翡翠镯子,说传给儿媳的,我没戴过,太老气。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一边,另一边是陈墨的,但他几乎没在这屋住过。

我从床底下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二十八寸,深灰色,轮子有点卡。三年前嫁过来时,我就带了这么一个箱子。我爸说,缺什么让陈墨给你买。但很多东西,不是用钱能买的。

箱子里最上面放着一本相册。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出一口白牙。那时候多好啊,在杂志社实习,跟着主编跑采访,写的稿子第一次变成铅字时,高兴得请全宿舍吃火锅。

后来家里说,女孩家家跑新闻太辛苦,回来吧。再后来,就说陈家公子不错,见见。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深圳做律师。

“在干嘛呢?周末约饭啊,新开了家云南菜。”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晴,我要离婚了。”

几乎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什么情况?!”苏晴的声音又尖又急,“陈墨那王八蛋出轨了?抓到了?证据呢?你等着,我明天就飞回去,告死他!”

“没有出轨。”我说,“是他前女友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所以呢?回来了就回来了,你都跟他结婚三年了!法律上你才是他老婆!”

“可他不爱我啊,晴。”我说得很轻,“三年了,他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苏晴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那头点烟,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你在哪儿?”

“卧室。”

“他呢?”

“客厅。”

“哭了没?”

“没。”

“行,有种。”苏晴又吸了口烟,“你现在听我说。第一,别搬出去,搬了就等于你自愿放弃居住权。第二,协议拿来我看看,我怀疑他在财产上做了手脚。第三……”

“晴,”我打断她,“我都签了。”

“林晓薇你脑子进水了?!”苏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离婚协议不能随便签?!你等我,我马上订机票!”

“不用。”我说,“我想好了。这样拖着没意思。”

“那你以后怎么办?回你爸妈那儿?你爸那脾气,不得骂死你?”

我靠着床沿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地毯是土耳其进口的,陈墨妈妈挑的,说红色喜庆。我不喜欢,但没说。

“不知道。”我说,“先找个房子吧。”

“钱呢?你工作都没了,拿什么租房子?”

是啊。结婚后陈墨说,陈家太太出去上班不像话。我那个小编辑的工作,就这么辞了。每个月他给我打两万块家用,我花不完,存了一部分,剩下的给我妈了——她总说弟弟要买房,要结婚,当姐姐的得帮衬。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衣服,书,护肤品。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还没装满。最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我和陈墨的结婚照。他穿着黑色西装,我穿白纱,摄影师让我们对视,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还有一张是去年他生日,我做了蛋糕,他切了一刀,说谢谢,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蛋糕最后是我一个人吃完的。

我把这些照片放进箱子最底层,合上盖子。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中央五套,体育新闻。陈墨每天晚上都要看这个,雷打不动。我拉开门出去,他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我明天去看房子。”我说。

电视里在播足球赛,观众欢呼声很大。陈墨没回头,但肩膀僵了一下。

“急什么。”他说。

“早搬早清净。”

他忽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很大的响声。电视静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林晓薇,”他还是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你就这么想走?”

我觉得有点好笑。不然呢?等你前女友搬进来,看我这个前妻在眼前晃?

但我没说出口。算了,都要离了,说这些没意思。

“晚安。”我说,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陈墨已经出门了,餐厅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是温的。他买的。结婚头一年,他偶尔会买早餐,后来就少了。今天这是最后的温情?

我吃完,洗了碗,换了身出门的衣服。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皮肤还行,但眼下有黑眼圈。头发是结婚时烫的卷,早就该拉直了。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苏晴发来的:“律师朋友看了协议,说财产分割对你有利,怀疑有诈。小心。”接着是一个地址:“我表姐的房子,空着,你先去住,别给钱,算帮我看房子。”

还有我妈:“周末回来吃饭,你弟女朋友要来,你封个大红包,别让小陈觉得咱们家小气。”

我盯着“小陈”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妈,我要离婚了。”

这次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打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利,“离婚?好好的离什么婚?陈墨欺负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我早说了,让你收收性子,女人要温柔点,你是不是又……”

“妈。”我打断她,“是他前女友回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我甚至能想象出我妈现在的表情——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像电视剧里那些受刺激的贵妇。

“所、所以呢?”她声音抖了,“回来就回来,你都结婚三年了,还怕一个前女友?”

“可他不爱我。”我说出这句话时,喉咙突然有点堵,“三年了,妈,他不爱我。”

“爱不爱重要吗?!”我妈声音拔高了,“重要的是你是陈太太!林家需要陈家,你爸的厂子去年亏了多少你知道不?要不是有陈家帮衬……”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小区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甜甜的。

“我已经签了协议了。”我说。

“林晓薇!你敢!你现在就给我回家!立刻!马上!”

“我周末回去说。”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时,保安老张正在扫落叶。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陈太太,出远门啊?”

“嗯。”我笑笑,“回娘家住几天。”

“哦哦,好,好。”老张帮我开了门禁,犹豫了一下又说,“陈先生早上出门时,脸色不太好,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说,拉着箱子出了小区。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出轱辘轱辘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层,左边那户。住了三年,阳台上的绿萝是我种的,长得很好,爬了半面墙。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去……”我报了苏晴表姐家的地址。

车开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区门口,有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好像是陈墨。

但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第二章:空房子

苏晴表姐的房子在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红砖楼,墙皮斑驳,但楼间距大,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三楼,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家具都是旧的,但干净。客厅的窗户对着那棵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我把箱子放在客厅中央,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手机开了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还有陈墨的一条微信:“在哪儿?”

我没回。先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我很好,周末回去说。”然后关了机。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我推开所有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厨房的灶台还能用,我试了试,打着火了。水龙头流出黄锈水,放了半天才变清。

收拾到下午,基本能住人了。床单被套是苏晴快递来的,碎花图案,俗气但温馨。我铺好床,躺上去,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肚子饿了。下楼找吃的,小区门口有家面馆,招牌都褪色了,但人不少。我要了碗牛肉面,十五块,肉给得多,汤也浓。

正吃着,对面坐下个人。抬头一看,愣住。

是陈墨。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点汗,像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的?”我问。

他没回答,盯着我的面碗看:“就吃这个?”

“不然呢?”我继续吃。

陈墨招手叫了碗一样的。老板娘端来,他拿起筷子,但没动,就看着我吃。

我被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有事?”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他说,“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陈墨顿了顿,“然后她就哭了,说你弟女朋友可能要吹,你爸厂子资金链又断了,现在你要离婚,她不想活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所以呢?你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陈墨终于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我是来告诉你,离婚协议的事,可以先不急。”

我抬头看他。

“你爸厂子的事,我可以帮忙。”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但需要时间。这期间,我们可以先不分居。对外就说……你回娘家住几天。”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陈墨,”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木偶?需要时是陈太太,不需要时就一脚踢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了,你给过我什么?除了这个‘陈太太’的空头衔,除了每个月那两万块钱,除了那些我根本不想参加的应酬——你给我什么了?”

陈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爱我,我知道。结婚那天就知道。”我说,“但我总想着,也许时间长了,你会看见我。我学着做你爱吃的菜,虽然你很少回家吃。我看你喜欢的足球,虽然看不懂。我跟你妈搞好关系,虽然她总嫌我肚子没动静。”

“林晓薇……”

“可是没用。”我打断他,“三年了,你连我的手都没牵过几次。你书房里那个抽屉,一直锁着,我知道,里面是你前女友的东西。有一次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你抱着我,叫的是她的名字。”

陈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所以现在她回来了,我让位,挺好。”我抽出纸巾擦擦嘴,站起来,“协议签了,字我不会反悔。我爸厂子的事,你不用管,那是他的事。至于我妈那边,我自己会说清楚。”

我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以后,别再找我了。”

走出面馆时,夕阳正好,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

苏晴是第三天晚上到的。

门被敲得震天响,我开门,她就扑进来抱住我:“你个死丫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以为你想不开了!”

她身上有香水味,很浓,但很好闻。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哭什么哭!”苏晴把我推开,上下打量,“瘦了。陈墨那个王八蛋,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身后还跟着个人,男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啤酒和熟食。

“这我同事,赵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的。”苏晴把他拉进来,“放心,自己人。”

赵律师冲我点点头,有点拘谨。我们把塑料袋放茶几上,啤酒摆开,苏晴撬开一瓶递给我:“喝!今天不醉不归!”

其实我酒量不好,但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喝到第二瓶时,话就多了。

“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抱着酒瓶,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签协议那天,我签完字,他那个表情……好像没想到我真会签。哈,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别离吗?”

苏晴搂着我肩膀:“然后呢?他就让你走了?”

“嗯。我就带了一个箱子,跟三年前嫁给他时一样。”我打了个酒嗝,“哦对了,他还假惺惺说要帮我爸厂子,说可以先不离。我去他妈的,当我傻啊?不就是怕这时候离婚,影响他家形象吗?谁不知道陈家要上市了……”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如果他真的在上市敏感期,离婚诉讼确实可能影响进程。但既然你已经签了协议,而且协议对你有利,我建议尽快办手续,免得节外生枝。”

“办!”我一拍桌子,“下周三就办!一天都不多等!”

苏晴却沉默了。她喝得比我多,但眼神还清醒。

“晓薇,”她看着我,“你老实说,这三年,你对陈墨……还有感情吗?”

我愣住了。

酒劲一阵阵往上涌,天花板在转。我躺倒在地板上,看着那摊水渍变成的鸟。

“不知道。”我说,“可能有过吧。刚结婚那会儿,我确实想过,也许我们能好好过。他胃不好,我天天炖汤。他加班,我等到半夜。可他从来不说谢谢,好像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后来就累了。像在演独角戏,观众只有我自己。”我闭上眼睛,“晴,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晴没回答。我听见她开第四瓶啤酒的声音。

“我前男友,”她突然说,“那个渣男,记得吗?劈腿被我抓了,我拿高跟鞋砸他脑袋。那时候我觉得,爱就是恨,恨得越深,爱得越深。”

“可是对陈墨,我恨不起来。”我说,“我只觉得……没意思。真没意思。”

睡过去之前,我好像听见苏晴说:“没意思就对了。婚姻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苏晴已经走了,留了纸条:“我去见个客户,晚上回来陪你。赵律师说,让你把协议拍给他看看。乖。”

我把协议拍给赵律师。他很快回复:“协议没问题,甚至对你很有利。但有个细节——补偿金那栏,写的是一次性支付两百万。按陈墨的身家,这数少了。而且,他没提公司股权分割。”

我看不懂这些,回:“我不想要他的公司。”

“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法律上你可能有权分割。”赵律师打字很快,“你们结婚三年,正是他公司快速扩张期,这期间的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建议,重新谈。”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女人的声音,很柔,很好听:“请问是林晓薇林小姐吗?”

“我是。你是?”

“我是沈清。”那头顿了顿,“陈墨的……前女友。我们能见一面吗?”

咖啡馆在市中心,贵,一杯拿铁要五十八。我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女人。

长发,白裙,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确实漂亮,是那种男人会喜欢的柔弱美。她看见我,站起来,微微欠身:“林小姐,你好。”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柠檬水。沈清点的卡布奇诺,拉花很精致,但她没喝,一直用勺子搅。

“对不起,突然约你。”她先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有些话,我觉得必须当面跟你说。”

“你说。”

“我和陈墨,是大学同学。”沈清看着杯子里的泡沫,“大二就在一起了,六年。毕业后,他想留在北京创业,我想回南方老家。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我提了分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我后悔了。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所以两个月前,我辞了工作,回来找他。”

“然后呢?”我问。

“他一开始不见我。后来见了,说他已经结婚了。”沈清咬了下嘴唇,“我说我不在乎,我可以等。但他很坚决,说不能对不起你。”

我笑了:“所以你现在找我,是想让我主动退出?”

“不,不是!”沈清连忙摇头,“我是想说……林小姐,陈墨心里还有我。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快乐。你们结婚,是家里逼的,对吗?”

“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不放过彼此呢?”沈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你还年轻,离开陈墨,也能找到爱你的人。但我……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了。”

我抽回手。

“沈小姐,”我说,“第一,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第二,陈墨爱谁,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她漂亮的脸:“你觉得你们分手,真的只是因为异地吗?”

沈清一愣。

“如果只是因为异地,为什么三年了,他宁愿跟我这个‘家里逼的’结婚,也不去找你?”我站起身,拿过包,“咖啡我请了。祝你幸福。”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招手拦车。

后视镜里,沈清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甚至有点想笑。

第三章:暗涌

周末回娘家,是一场硬仗。

一进门,我妈的哭声就先到了:“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她扑过来要打我,被我爸拦住了。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我爸脸色铁青,指着沙发,“坐下说!”

客厅里,我弟林晓峰和他女朋友小雅也在。小雅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晓峰看看我,又看看爸妈,小声说:“姐,你真要离婚啊?”

我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

“爸,妈,协议我签了,下周三去办手续。”我说得很平静,“陈墨会给我一套小公寓,还有一笔钱,够我生活了。”

“够什么够!”我妈拍着大腿哭,“陈家那么大的家业,就给一套小公寓?你当三年陈太太是白当的吗?!不行!我找陈墨他妈说理去!”

“妈!”我提高声音,“婚是我想离的,跟人家没关系!”

“你疯了吗?!”我爸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知道现在厂子什么情况吗?上个月的货款还没结,下个月的原料钱在哪都不知道!就指望陈家能拉一把,你现在离婚?!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看着我爸。他才五十五,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厂子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这些年越来越不好做。我知道他难,但——

“爸,厂子的事,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银行贷款,或者找其他合作伙伴……”

“说得轻巧!”我爸打断我,“现在谁肯借钱给咱们?陈墨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说只要你们好好过,资金不是问题!现在呢?你这一离,全完了!”

小雅这时候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叔叔,阿姨,要我说,姐姐想离就离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自由。再说了,陈总那样的条件,离了也能找到更好的。”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拱火。我妈果然炸了:“你懂什么!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能找到什么好的?!到时候别说帮衬家里,自己都养不活!”

“我能养活自己。”我说,“我找了工作,下周一上班。”

“工作?什么工作?”

“老本行,编辑。一个月六千,够我花了。”

“六千?”我妈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六千够干什么?你身上这件大衣都不止六千!晓薇,你别傻了,听妈的,回去跟陈墨认个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男人嘛,外面有点花花肠子正常,只要不闹到明面上……”

“不是花花肠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他前女友回来了,他要娶她。”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晓峰张大了嘴,小雅挑了挑眉,我妈不哭了,我爸脸色更难看了。

“所、所以你是被甩了?”我妈颤着声音问。

我深吸一口气:“算是吧。”

下一秒,我妈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砸过来。我没躲,遥控器砸在肩膀上,有点疼。

“丢人啊!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她哭喊着,“当初多少人羡慕你嫁得好,现在呢?现在你成了弃妇!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妈,现在不是旧社会了……”

“我不管!”我妈指着我鼻子,“这婚不能离!你要敢离,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一直沉默的我爸终于开口:“行了,别吵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晓薇,爸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但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真的不能再任性了。这样,你去跟陈墨说,离婚可以,但要五百万补偿。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周转过来,以后你弟结婚买房也不用愁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你觉得我值五百万?”

“什么值不值!这是他陈家该给的!耽误你三年青春,不该赔吗?!”我爸说得理直气壮。

“那我呢?”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我的三年青春,就值五百万?卖了钱,还要贴补家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又急了,“家里养你这么大,不该回报吗?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晓峰这时候插嘴:“姐,你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其实陈哥那人不错,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男人嘛,玩够了总会回家的……”

“闭嘴。”我说。

“什么?”

“我让你闭嘴。”我盯着他,“林晓峰,你二十四了,工作是我托陈墨找的,车是爸妈给你买的,现在结婚买房还要靠卖姐姐的离婚补偿。你要脸吗?”

晓峰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我转身往门口走,“这婚我离定了。钱,我一分不会要你们的。至于厂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你敢走!”我爸吼。

我拉开门,外面冷风灌进来。

“爸,妈,”我没回头,“从小到大,我都听你们的。学文还是学理,上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嫁什么人——我都听了。这一次,让我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