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被贬到黄州这段,真是越看越有劲,一个原本活得那么闪耀的人,被现实狠狠干了一棍子,魂都打散,最后却没活成一个苦大仇深的人,反倒慢慢长出了一种很稀罕的能力。

被生活羞辱过,还能越来越觉得,人间值得。

只有经历过人生的困顿,才会知道这本事太难了。

今天的人喜欢苏轼,容易把他想成一个天然旷达的人,好像他生下来就会一边看月亮一边说人生如梦,其实不是。

年轻时的苏轼,骨子里是很奋进的,智商高,文章好,出名又特别早。二十来岁中了进士,很快就成了整个文坛最亮的仔,文坛宗主欧阳修看完他的文章,直接说自己该给这年轻人让路了。

这种人生阶段,本来就会有一种很强的生命展开感。有才,有抱负,还真心觉得很多事值得说,那我凭什么不说?苏轼就是这种路数。

问题就出在这里。

乌台诗案说到底,压根不只是几首诗的事,那是一个表达欲很强,人格又很鲜明的人,撞进了一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容不下锋芒的环境里。

几句诗,几段牢骚,被人逐字逐句拎出来,往死里做文章。御史台像审贼一样审他,关了好几个月,反复逼问,差一点就没命了。

这不是普通挫折,更像是一整套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突然全部崩塌。惊世的才华,没用;天下人的敬仰,没用;遍天下的朋友,也没用。

人最难受的时候,不是最吃苦那会儿,而是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赖以安身立命的那些东西,全都靠不住了。

所以黄州才重要,黄州是苏轼真正脱胎换骨的地方,是苏轼的第二人生

元丰三年,苏轼被贬黄州,官名听着还像回事,叫黄州团练副使,后头却跟着一句“不得签书公事”。意思是,表面编制,没实权,是个流放的罪人。

也没啥钱,日子很紧,身边还拖着一家老小。刚到黄州那阵子,他住定惠院,后来又到临皋亭,处境相当窘。

一个以前在首都大放异彩的人,突然被扔到这种地方,心里那种委屈,后怕还有空,真不是一句想开了就能化掉的。那种空,不是没事可做的茫然,是不知道自己还算个啥。

黄州刚开始那段,他写过一首《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几乎就是他自己,一个受惊的人,四处找枝头,最后哪个都落不安稳,只能缩在一片冷沙洲上。

这是黄州的起点,哪有啥旷达,全是惊魂未定。

很多人到了这一步,其实很难爬出来了,变得越来越怨,心里天天重演凭什么。有人会变得越来越硬,学会啥事都防着,下意识地处处扮演,把内心包起来。也有人直接躺了,借酒与愁,等着生命了却。

苏轼没有一夜就想通,但也没让自己一直沉在那个困顿里,他慢慢学会了一件很高级的事,把自我一点点从成败和评价里剥出来。

他开始认真去过日子,朋友马梦得帮他在城东弄了一片荒地,他自己真去开荒种地,躬耕,然后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东坡居士。

以前那个苏轼,名声高,位置高,自然期待也高。黄州以后的苏轼,开始往下落,落到土地上,落到具体吃饭穿衣,落到今天这顿怎么弄,明天那块地怎么刨。

我看很多解读误会了这一段,说这是失意文人的自我安慰。其实这是一种重建,以前那套活法已经塌了,只能重新给自己搭一个新的人生支柱。

他开始重新感觉生活的细节,元丰五年寒食前后,他写《寒食帖》,里面那种穷困和憋闷简直扑面而来:“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家里都快没什么正经吃的了,冷锅冷灶,湿苇也烧不旺全是烟……穷是真的穷,难也是真的难。

黄州逼着苏轼从高处掉下来,掉到最具体的生活里。以前心思是朝堂抱负,千古名声,黄州之后,他开始会看风,看月亮,看水波,看夜色,看锅里的人间三餐。

于是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东西,慢慢从这里长出来了。

《赤壁赋》就是黄州写的,前后两篇,几乎把中国人的宇宙感和人生感写到了头。前《赤壁赋》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人活得这么短,世界这么大,风吹江水,月照山头,自己却像一粒微尘。

可他没有停在这儿,他很快又把自己救回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很多外面的东西会失去,权位会失去,风评会失去,热闹会失去,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会失去。可天地还在,风月还在,感受力还在,只要这个人没彻底死掉,那就一定能把自己万万千千次,从深坑里捞出来。

再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很多人把这首词做签名档,来展示自己的旷达,其实这首词是需要阅历的。

黄州的苏轼真被雨淋过,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正因为都挨过了,他才会写出谁怕。这个谁怕,是已经见过更大的风雨,所以眼前这点雨声反而没那么吓人了。

还有《浣溪沙》里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个清字,年轻时候写不出来,年轻时候喜欢的是热闹,是被人看见,真正被生活狠狠干过的人,才懂体味清欢的悠长味道。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说的都是很具体的东西,茶沫,春菜,嘴里的那点味道,人生没有翻盘,命运也没突然变温柔,可一个人重新能尝出滋味了,这就很了不起。

甚至连吃猪肉这种事,到他手里都能活色生香。黄州猪肉便宜,他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又写“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别小看这些句子。一个刚从政治牢笼里爬出来的人,还能认真研究怎么把猪肉炖好吃,不是小情小趣,是真正强悍的生命力。

所以黄州的意义,不在于苏轼想开了,说想开了,都把东坡先生看浅了。黄州真正重要的地方,是苏轼被现实狠狠干碎以后,没有变成一块苦石头,他还是对这个人间保持了兴趣。

很多人今天的痛苦,未必只是因为现实真的有多难,更多时候是心里一直抓着一个隐形剧本。我这么认真,事情就该顺一点,我能力不差,生活就该给点好脸色。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总该被看见了……这个剧本一旦抓得太用力,现实每抽一耳光,心里就像被双倍处刑。

苏轼用黄州这段人生给我们示范,人不一定非得靠赢,才能重新活过来。

有些时候,先把自己捡回来,先让身体能喘气,先让日子能过,先让眼睛还能看见风和月,先让嘴巴还能尝出饭菜的香。

这比成功高级多了。

成功很多时候只是赢了一局,苏轼在黄州长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它让一个人知道,外面的评价会变,时运会变,人情冷暖会变,可一个人只要还能从土地、月色、食物、朋友、文字这些具体的东西里重新感知自己,那人生就永远不算完。

所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一难受就会想到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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