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上海财政局：潜伏二十四载的国民党局长|孙冶方|潘汉年|财政局|顾准

参考来源：《上海解放》《顾准传》《顾准文集》《接管上海·文献资料》等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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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27日，上海的黎明来得格外早。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外滩的海关大楼上时，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苏州河两岸炮声渐息，人民解放军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入市区。街道上到处是欢迎的人群，红旗在初夏的晨风中飘扬。

汉口路255号，原国民党上海市财政局的办公大楼静静矗立着。

这栋五层的西式建筑，见证了太多的历史变迁。从北洋政府到国民党统治，从抗战时期的沦陷到如今的解放，它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地更换。

上午九点，一队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年轻人走进了这栋大楼。

领头的是一位戴着玳瑁眼镜的瘦高个子，他就是中共上海财经接管委员会财政处处长顾准。34岁的顾准虽然年轻，但神情沉稳，举止干练，看得出久经历练的气质。

大楼门口，地下党财政局纠察队长王伟鼎早已等候多时。他引导顾准一行穿过走廊，来到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在财政局地下党支部书记程子嘉的引荐下，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国民党官员的中山装，面容沉静，举止得体。

这就是国民党上海市财政局长王维恒。

王维恒主动上前，将一摞账册和文件交到顾准手中。账目清楚，分类明确，显然经过精心整理。这让顾准有些意外——国民党撤退时大多销毁档案，很少有留下如此完整资料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王维恒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改变了整个接收仪式的气氛，也揭开了一段尘封25年的秘密。

【一】少年天才投身革命，从上海滩到解放区

1915年7月1日，顾准出生在上海顾家湾一个小商人家庭。

他原本姓陈，因自幼过继给外祖父家，改随母姓顾。家境虽不富裕，父母还是让他读了五年小学。1922年，7岁的顾准插班进入王志莘开办的留云小学三年级。

1925年，10岁的顾准考入黄炎培创办的中华职业学校，学习会计专业。

两年后毕业，因家境清贫无力继续求学，12岁的他就进入潘序伦创办的立信会计事务所当练习生。这一年，正是1927年，上海刚刚经历了四一二政变的血雨腥风。

在立信会计事务所，顾准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潘序伦。潘序伦是中国会计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看出这个少年有着过人的天赋。

1928年春，潘序伦创办立信会计高级职业补习学校，顾准成为首届学员。凭着刻苦钻研和聪颖天资，他在会计学领域进步神速。1929年秋，14岁的顾准就开始担任助教。

1930年，15岁的顾准已经在上海工商界崭露头角，被誉为"奇特的少年天才"。

1931年，他第一次走上立信会计补习夜校的讲台，却因为年龄太小、缺乏经验而被学生轰下了台。这次挫折没有打击他，反而让他更加努力。

1934年2月，顾准和立信的同学成立了"进社"这个秘密的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同年，19岁的他完成了第一部会计学专著《银行会计》。

这本书由商务印书馆列入"大学丛书"出版，成为国内第一本银行会计教材，被沪江大学、圣约翰大学、之江大学等多所高校采用。

凭借这部著作，年仅19岁的顾准开始在这些大学担任会计课兼职教授。

随后几年，顾准陆续出版了《初级商业簿记教科书》《簿记初阶》《股份有限公司会计》《中华银行会计制度》《所得税原理与实务》《中华政府会计制度》等多部会计学著作。

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就已经是上海滩知名的会计学专家。

可是，少年得志的顾准，心中装的不只是账簿和数字。

1934年8月，顾准通过"进社"加入了中华民族武装自卫委员会。这个组织表面上是抗日救亡团体，实际上由中共地下党领导。

顾准出任上海分会主席。1935年2月，在林里夫的介绍下，20岁的顾准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后的顾准，一边在立信会计学校任教，一边从事地下工作。他以教师的职业作为掩护，担任中华民族武装自卫委员会总会宣传部副部长。

1935年10月，因武卫会组织被破坏，顾准第一次被迫流亡，前往北平避难。

1936年2月，顾准从北平返回上海。1937年八一三抗战后，上海成为孤岛，顾准担任上海职业界救国会党团书记。11月，上海成立江苏省委，顾准担任职员运动委员会书记。

1939年9月，他升任江苏省委文化工作委员会副书记。在文委工作期间，他与文委书记孙冶方相识共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这段时期的顾准，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是立信会计学校的年轻教授，在课堂上讲授会计学原理；晚上，他是地下党的积极分子，在秘密会议上讨论抗日救亡。

他组织学生参加抗日宣传活动，秘密传播进步思想，与国民党特务斗智斗勇。

1940年，汪伪政权在南京成立。时局越来越危险，顾准的地下工作也越来越艰难。

8月，在组织安排下，25岁的顾准离开了生活了25年的上海，奔赴苏南抗日根据地，正式开始了他的职业革命家生涯。

临行前，他向恩师潘序伦提出辞职。潘序伦听闻爱徒要离开，"好比受了雷轰电击，心中痛苦，不知所云"。

潘序伦不知道，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会计天才，实际上是一名共产党员，即将奔赴战场。

到达新四军苏南根据地后，顾准先后担任中共苏南路东特委宣传部长、澄锡虞工委书记、江南行政委员会秘书长。1941年，他出任东路特委委员兼苏南第二行政区专员。

可是上任仅两个月就被撤职了，东路特委还专门召开了针对他的批评会。

原因是他在政权机构和党委的工作关系上强调政权的重要性，被认为有"对党委闹独立性的倾向"，还擅自修改了时任东路最高负责人谭震林以笔名"梅村"发表的一篇文章。

这次挫折没有让顾准气馁。他继续在根据地工作，先后担任苏北盐阜区行政公署财经处副处长、淮海区行政公署财经处处长。在这些岗位上，他逐渐展现出在财政税收方面的过人才干。

1943年3月，顾准赴延安，在中央党校学习。

1944年3月，时任中共中央西北局委员、西北财政经济办事处副主任的陈云，邀请顾准在他开办的会计训练班担任教员。陈云看重的，正是顾准扎实的会计学功底和丰富的实践经验。

1945年12月，日本投降后，顾准从延安返回华东解放区。他先后任利丰棉业公司总经理、苏中区行政公署货管处处长、山东省工商总局副局长、山东省渤海区行政公署副主任。

1947年，他担任山东省财政厅厅长，在解放区的财政税收工作中做出了突出成绩。

从12岁的会计学徒，到19岁的会计学教授，从20岁的地下党员，到30岁的解放区财政厅长，顾准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

1949年，当上海即将解放的消息传来时，这位从上海滩走出去的财经专家，即将回到他的故乡，承担起更重要的使命。

【二】青州总队南下，两千干部准备接管远东第一城

1949年初，解放战争的胜利已经成为定局。国民党军队在三大战役中遭受重创，长江防线岌岌可危。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即将回到人民手中。

接管上海，绝非易事。这座城市有600万人口，是当时中国最大、也是最复杂的工商业中心。

这里有发达的金融业，有庞大的工业体系，有错综复杂的商业网络，还有租界时期留下的特殊历史遗产。如何接管这样一座城市，如何治理这样一座城市，成了摆在面前的重大课题。

中央对此高度重视。伟人曾将进入上海、接收上海、管理上海称为"中国革命过一难关，它带有全党全世界性质"。这是对党执政大城市能力的考验。

吸取接管沈阳等城市的经验，陈云提出："接收一个大城市，除方法对头外，需要有充分的准备和各方面称职的专业干部。"基于这个认识，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从1949年2月就开始了。

中共中央华东局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从五大老解放区抽调了近2000名有城市管理经验的财经干部，组成了一支代号为"青州总队"的南下干部队伍，专门负责接管上海的财经系统。

担任青州总队总队长的，正是时任山东省财政厅厅长的顾准。副总队长和队员中，也都是在解放区有过财经工作经验的干部。

这支队伍后来不断扩充，形成的财政经济接管委员会包括了主任曾山，副主任许涤新、刘少文，秘书长骆耕漠，财政处处长顾准，金融处处长陈穆，贸易处处长徐雪寒，重工业处处长孙冶方等一大批党内知名财经干部。

这支队伍在整个南下干部中显得特别精明强干。即将出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看到这些人后感叹道："青州总队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哟！"

从2月开始，青州总队就在江苏丹阳地区集中训练。训练的内容，就是学习了解上海的一切。

他们收集到所有能够收集到的关于上海的资料——上海的人口结构、工商业分布、金融体系、税收制度、物价水平、社会治安状况，甚至连各个行业的商会组织、主要企业的负责人名单都要摸清楚。

顾准带领队员们，一遍遍地研读这些资料，一次次地讨论接管方案。

上海的财政系统如何接管？原有的税收制度是保留还是废除？国民党政府的财政人员如何安置？金圆券如何收兑？人民币如何推广？物价如何稳定？这些问题，都需要提前考虑清楚。

在丹阳的那段日子，顾准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组织训练，晚上研究方案，深夜还要修改计划。他深知，接管上海财政系统的责任重大。

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财政收入占全国相当大的比重。如果接管工作出现问题，不仅会影响上海的稳定，还会影响全国的财政状况。

训练期间，顾准特别强调要了解上海的特殊性。

他对队员们说："上海不同于其他城市。这里的工商业历史悠久，会计制度健全，从业人员专业水平高。咱们不能用在农村根据地那一套来管理上海。要尊重专业，要依法办事，要稳步推进。"

5月上旬，解放军准备发起渡江战役。青州总队也做好了随军进入上海的准备。队员们检查装备，整理文件，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他们即将接管的，是中国最大的城市，是亚洲的经济金融中心。这个任务的艰巨程度，超过他们以往的任何工作。

5月12日，解放军占领浦东。5月25日，解放军突破苏州河防线，进入上海市区。5月27日下午，上海全城解放。

就在这一天，顾准率领青州总队的财政接管队伍，进入了汉口路255号——国民党上海市财政局所在地。历史性的时刻到来了。

【三】地下党员亮明身份，25年潜伏终见天日

当顾准带着队员们走进财政局大楼时，门口站着的王伟鼎迎了上来。王伟鼎是地下党财政局纠察队长，负责在解放前夕保护财政局的档案和财产。

"顾处长，欢迎，欢迎！"王伟鼎紧紧握住顾准的手，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

"王同志，辛苦了。"顾准回应道。

王伟鼎引导顾准一行穿过走廊，来到三楼的局长办公室。办公室宽敞明亮，家具陈设讲究，透着国民党官僚机构的气派。财政局地下党支部书记程子嘉已经在那里等候。

"顾处长，我来给您引荐一下。"程子嘉说着，对门外喊道，"王局长，请进来吧。"

一个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大约50岁左右，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神情平静。这就是国民党上海市财政局长王维恒。王维恒还有个公开的身份——国民党少将。

顾准打量着眼前这位国民党高级官员。按照常理，国民党的局长们大多早就逃往台湾或香港，能留下来的不多。眼前这位看起来并不慌张，反而显得从容不迫。

王维恒主动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和文件递给顾准："顾处长，这是我们整理好的全部财政账目和文件清单。"

顾准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账目清楚，分类明确，显然经过精心整理。

不仅如此，这些账目的完整程度远超预期。通常情况下，国民党撤退前都会销毁重要档案，留下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材料。可眼前这些，都是核心资料。

"王局长，这些资料保存得很好。"顾准说。

"应该的。"王维恒淡淡地回应。

就在这时，王维恒突然向顾准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顾处长，在正式移交之前，我想先告诉您一件事。我是1924年入党的中共地下党员。"

顾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王维恒的脸。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伟鼎和程子嘉都露出了笑容，显然他们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王维恒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顾准。那是一份入党志愿书，上面清晰地写着"王维恒"三个字，落款时间是1924年。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过了多年的保存。

"我的联系人是潘汉年同志，现任上海市副市长。您可以和他确认我的身份。"王维恒平静地说。

顾准立即派人联系潘汉年。大约半小时后，消息传回来：王维恒的身份确认无误，他确实是1924年入党的老地下党员，在国民党政府内部已经潜伏了25年。

得到确认后，顾准紧紧握住了王维恒的手："王同志，这些年辛苦了！"

王维恒的眼眶湿润了。25年的地下工作，25年的如履薄冰，25年的忍辱负重，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身份，可以公开地说出那句埋藏在心底25年的话："我是一名共产党员。"

"不辛苦，能等到这一天，一切都值得。"王维恒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深深打动。程子嘉走上前，拍了拍王维恒的肩膀。王伟鼎也激动地说："王局长，不，王同志，我们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工作了！"

原来，在国民党上海市财政局内部，地下党组织早就建立了党支部。王维恒虽然是局长，但他的真实身份是地下党员。

他利用局长的职务之便，暗中保护了大量重要的财政档案，还在关键时刻阻止了国民党撤退前销毁资料的命令。

接下来的移交仪式，在一种特殊的氛围中进行。王维恒详细地向顾准介绍了上海财政系统的情况。他拿出一本本账册，一份份文件，耐心地讲解着每一项内容。

上海市财政局的全部账目，一笔不落；各个税务部门的人员名单，清清楚楚；金库的存量，详细记录；各项税收的征收情况，一目了然。

王维恒甚至还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分析了上海财政的现状和存在的问题。

"顾处长，国民党统治末期，上海的财政已经千疮百孔。金圆券贬值得厉害，物价飞涨，税收体系混乱。这些问题，都需要新政府来解决。"王维恒说，"我把这些年的情况都整理出来了，希望对你们的工作有帮助。"

顾准认真地记录着这些信息。他越听越感到震惊——王维恒准备得如此充分，显然是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王同志，这些资料太重要了。"顾准说，"有了这些，我们的接管工作就能顺利得多。"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维恒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移交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顾准和王维恒站在财政局大楼的窗前，眺望着外滩的方向。黄浦江上，船只来往，汽笛声声。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着历史性的变革。

"王同志，组织上会考虑您的工作安排。以您的经验和能力，一定能继续为人民服务。"顾准说。

后来，王维恒的地下党员身份正式公开，他被任命为新上海直接税局副局长，后改任上海市地政局局长、房地局局长，成为顾准的得力助手和亲密战友，与顾准一起撑起了上海这座新中国"半壁江山"的经济命脉。

1952年2月28日，上海《解放日报》的头版报头照常刊登了签有税务局局长顾准名字的两则公告。

当天晚上，顾准还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代表市委作了关于运动的广播讲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第二天是2月29日，四年一遇的闰年日子。下午，上海市委召开党员干部大会。顾准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会场，在台下的座位上坐下。他不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次会议。

会场里坐满了人，气氛有些严肃。时任上海市第三书记的刘长胜走上主席台，开始宣读决定。顾准起初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例行的工作会议。

当刘长胜念到他的名字时，顾准愣住了。

他听到刘长胜用严厉的语气宣布："市委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顾准，一贯存在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纪律，违反党的政策方针，在思想上、组织上与党对抗，虽历经教育仍毫无改进。决定予以撤职处分，并令其深刻反省。至于其华东军政委员会财政部副部长、上海市人民政府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财政局局长和税务局长等职，建议有关方面一并撤除。"

顾准坐在台下，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前，没有任何人找他谈过话，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犯有这些错误，甚至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就在昨天，他还在履行局长的职责，还在广播电台讲话。一夜之间，所有职务全部被撤销了。

会场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顾准。顾准的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握着膝盖。

散会后，顾准机械地走出会场，回到家中。他坐在书桌前，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刘长胜宣读的那些话。个人英雄主义、目无纪律、违反政策方针、与党对抗，这些罪名让他完全想不通。

接下来的几天，顾准开始闭门写检查。他回忆自己这几年的工作，试图找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在税收工作上坚持的都是专业原则，他建立的税收制度为上海的财政作出了巨大贡献，这一切怎么就成了"个人英雄主义"。

3月2日，《解放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处分决定的消息，标题是"为更进一步展开'三反'斗争中共上海市委举行党员干部大会，黎玉、顾准等四人思想恶劣阻碍三反被撤职"。

消息一出，上海滩哗然。那个在接管上海时立下赫赫功劳的财政局长，那个让上海税收占到全国22%的顾准，竟然被撤职了。

工商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功高震主，有人说是卷入了派系斗争，还有人说是在税收方法上得罪了人。

顾准的老战友王维恒听到消息后，也感到十分震惊。他找到顾准，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长长地叹息。

三年前那个激动人心的接管场面，仿佛就在昨天——那一天，王维恒在汉口路255号的局长办公室里，向顾准亮明了自己潜伏25年的地下党员身份，两人激动地握手，开始了并肩作战的日子。

如今，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