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苏晴,三十二岁,是一家设计公司的普通职员。今天,我和陈浩去了民政局,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
去的时候,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兜在头顶。没下雨,但空气粘糊糊的,吸进肺里有点沉。陈浩开着他那辆新换的黑色轿车,我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音乐,不知名的英文歌,调子懒洋洋的。我们俩都没说话。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嘈杂,也把沉默捂得严严实实。
路上有点堵,车流像得了便秘,半天挪不了一尺。陈浩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我认不出牌子但肯定很贵的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发胶,定型得很好。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是我去年送他那瓶,他当时还说味道太普通。看来还没用完,或者,只是还没买新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手。没做美甲,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有点短。无名指上,戴了七年的铂金戒指,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把它摘下来,放在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指根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像个褪了色的烙印。我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摩挲那块皮肤,触感有点陌生。
“等会儿我有个会,得快点。”陈浩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干。
“协议你都看清楚了吧?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车是你名下的那辆旧的,本来就该你开走。我给你那五十万补偿,下周一打到你卡上。”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业务清单,没有停顿,没有情绪。
“看清楚了。”我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路。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虽然婚后一起还贷,但首付和大部分贷款是他家出的,协议上写得明白,归他。存款不多,也就三十来万,对半分,一人十几万。我那辆开了五六年的两厢车,是我爸妈当初给我的陪嫁。五十万,是他提出的“补偿”,为了“好聚好散”。我没争。争什么呢?心都不在了,争那些东西,像在泥潭里徒手捞月亮,捞一手脏污,月亮还在天上,冷冷地看着你。
终于蹭到民政局。停车场车满为患,陈浩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犄角旮旯的位置停下。下车时,我高跟鞋的细跟卡了一下地砖缝,踉跄半步。他没回头,径直往前走。我扶了下车门,站稳,跟了上去。
办事大厅人不少,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混合气味,消毒水、灰尘、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结婚的和离婚的窗口在不同的区域。结婚那边偶尔有笑声,虽然压着,但那股子甜腻的喜气还是能飘过来一点。离婚这边,安静得多。排队的男女,有的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谁也不看谁;有的各自刷着手机,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也有一对中年男女,女人在低声啜泣,男人别着脸,脖子上的筋梗着。
我和陈浩拿了号,坐在塑料排椅上等。椅子冰凉,透过薄薄的裙子面料,能感到那股硬邦邦的凉意直往上钻。他把手机拿出来,手指快速滑动,处理工作信息,眉头微蹙。我什么也没做,就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一个,一个,往前蹦。
旁边那对低声争吵起来,声音压着,但字字清晰。
“……孩子跟我!你想都别想!”
“跟你?你拿什么养?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就是去捡破烂,也要带着我儿子!”
“不可理喻!”
我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我们没孩子。结婚头两年,陈浩说打拼事业,缓一缓。后来他事业起来了,又说压力大,不是时候。再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有不同的香水味,话也越来越少。孩子的事,就再也没提过。也好,省了争执。
“请A037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陈浩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坐下。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表情平淡,眼皮耷拉着,见怪不怪的样子。
“证件,协议。”
我们把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一样样递进去。她接过去,低头,开始翻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都考虑清楚了?”她例行公事地问,眼睛没离开文件。
“清楚了。”陈浩说。
“清楚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很短,没什么内容,又垂下去。“那行,签字吧。”她推过来几张表格和那份我们签过名的离婚协议副本。
陈浩拿起笔,唰唰签下名字,利落干脆。我接过笔,笔杆有点凉。我找到该我签名的地方,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墨色的圆珠笔尖,对着纸上印刷的黑色横线。窗口外面,陈浩的侧脸线条绷着,有些不耐。办事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吸了口气,落笔。苏晴。两个字写得有点飘,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像一根终于断掉的线。
接下来是按手印。红色的印泥,粘腻的,按在指定的位置,一个,又一个。像某种终结的印章。
办事员把材料收走,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打印机嗡嗡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从里面吐出来。她拿过两个钢印,啪啪两下,用力摁上去。然后,把两本证从窗口推出来。
“好了。一人一本。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了。”
陈浩伸手拿过他那一本,看也没看,直接揣进西装内袋。我也拿起属于我的那本。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摸上去,有点凉,有点硬。和结婚证很像,但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像凝固的血。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外面的天还是阴着,光线倒是比里面亮堂些,但灰扑扑的,并不让人觉得舒畅。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你的东西,周末前搬完就行。钥匙放桌上。”陈浩站在台阶上,没看我,一边说一边摸出车钥匙。
“好。”我把离婚证塞进随身的托特包里。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车流和人影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脚步都轻快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风有点大,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手指碰到脸颊,有点凉。包里的暗红色小本子,隔着帆布,存在感鲜明。
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或者更久一点。我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路边。没去开我那辆停在停车场角落的旧车。我需要走走。
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映出我的影子,有点模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空。身上这条米白色的裙子,是去年买的,陈浩当时说显气质。现在穿着,只觉得单薄。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是闺蜜晓雯。
“喂,晴晴,怎么样?办完了吗?”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小心翼翼。
“办完了。”我说。
“你……没事吧?在哪呢?我来找你。”
“不用,我没事。想自己走走。”我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很平稳,连我自己都意外。
“真没事?陈浩那个王八蛋没为难你吧?”
“没有。都按协议来的。”
“那就好……那你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不许说不!”
“好,晚点再说。”我挂了电话。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头老太太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都平常得刺眼。我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木质的椅面,被上午的太阳晒过一点点,残留着稀薄的暖意,但很快就被我身体的温度同化成一片凉。
我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背景还是去年秋天和陈浩在某个湿地公园拍的合影,他搂着我的肩,我靠着他,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会儿,他公司刚拿到一笔不小的投资,他说苦尽甘来,以后会让我过好日子。才一年。不,也许从更早开始,那笑容里的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只是我迟钝,没察觉,或者,不愿察觉。
我打开通讯录,手指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爸”。我的父亲,苏国栋。一个脾气有点倔,话不多,在老家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工厂的老头。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传来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似乎是在车间或者仓库附近。
“喂,晴晴?”
“爸。”我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然后尽量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我刚从民政局出来。离婚了。手续办完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的嘈杂声,都好像被按了静音。我甚至能想象出父亲此刻可能的样子——他大概停下了手里的活,或者对旁边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五六秒,长得让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沉,很稳,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安慰,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斩钉截铁:
“动手。”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我举着手机,有点发愣。动手?动什么手?我以为父亲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叹口气,或者说“回来吧”。但没有,只有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我此刻空茫的心湖里,激起一点微小的、不解的涟漪。
是让我对陈浩动手?打他一顿?还是……别的意思?
我摇摇头,把手机收起来。大概父亲是气糊涂了,说了气话吧。他向来疼我,知道我受了委屈,肯定是气极了。可“动手”……又能怎么样呢?打陈浩一顿?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狈,还能改变什么?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揉眼睛,没哭,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很累。包里那本离婚证,硬硬的棱角,硌着我的手臂。
算了,不想了。晚上去晓雯那儿吧,喝点酒,醉一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陈浩这会儿在干嘛?大概已经在回公司的路上了吧,或许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什么。听说他最近在谈一个新的大项目,顺利的话,公司又能上一个台阶。离了婚,他是不是觉得彻底摆脱了我这个“包袱”,可以更自由地去追求他的“星辰大海”了?
我抬起头,看着公园里跑来跑去追逐气球的小孩,看着天上缓缓流动的灰色云层。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上,好像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凝结。
我不知道父亲说的“动手”具体指什么。但莫名地,在最初的茫然之后,竟隐隐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快就彻底结束。
第二章
我在长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觉得身上那点稀薄的暖意彻底散尽,骨头缝里都透出凉来,才站起身。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没去开那辆旧车。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最后拐进一家以前常和陈浩来的咖啡馆。下午时分,人不多,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甜腻的蛋糕味道。我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灼烫感,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电子文件的传输,点开,是那份离婚协议的扫描件,以及一条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备注是“补偿款”。五十万,还没到账,但截图显示已操作。他的意思是,钱已转,手续已清,两不相欠。
我盯着那截图看了几秒,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玻璃桌面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窗外匆匆走过的、面目不清的行人。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一响。我下意识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窈窕身影走了进来,是晓雯。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我,快步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一把抓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她皱着眉,手心温热。“给你带了件外套,就知道你肯定瞎跑,不多穿点。”她把纸袋推过来,里面是件柔软的针织开衫。
“没事,不冷。”我说,任由她握着我的手。
“屁的不冷。”晓雯瞪我,眼圈却先红了,“真离了?”
“嗯,证都拿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陈浩这个混蛋!王八蛋!畜生!”晓雯压着声音骂,词汇量贫乏但感情充沛,“我早就看他不对劲,眼睛长在头顶上,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还有那个小狐狸精,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他那个新招的秘书吗?妖里妖气的,上次酒会上我就看她往陈浩身上贴!狗男女!”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晓雯说的我都知道,或者说,隐隐约约猜到过。车里的陌生香水味,领口偶尔蹭到的、不属于我的口红印,深夜回来时衬衫上极淡的、不一样的沐浴露气息,还有他越来越频繁的“应酬”、“开会”、“出差”,以及对我越来越不耐烦的神情和敷衍的回答。我只是不愿意深想,像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问题就不存在。直到上个月,我无意中在他忘记退出的平板电脑上,看到他和那个女秘书露骨的调情聊天记录,以及酒店预订信息。那一刻,沙堆塌了,没地方躲了。
“离了也好,早离早干净!”晓雯还在愤愤不平,“你值得更好的!那种渣男,让他跟那个狐狸精过去,看他们能好几天!呸!”
值得更好的?我扯了扯嘴角。三十二岁,离异,无子,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一辆旧车,十几万存款,以及一段失败的七年婚姻。这就是现在的我。像货架上滞销的临期商品,外表看着还行,内里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限。
“不说他了。”我打断晓雯的义愤,“晚上吃什么?我有点饿。”
晓雯愣了一下,看着我平静得过分的脸,把更多咒骂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我买了菜,回家给你做酸菜鱼,辣死你,以毒攻毒!”
我点点头:“好。”
晚上在晓雯家,她果然做了一大盆酸菜鱼,又麻又辣,吃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们开了瓶红酒,喝得晕晕乎乎。晓雯陪我骂陈浩,骂男人,骂这狗日的生活。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在吃,在喝,偶尔附和两句。酒精让身体暖起来,也让脑子变得迟钝,那些尖锐的疼,暂时被麻痹了。
喝到后来,晓雯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收拾了碗筷,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走到阳台上。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楼下是城市的霓虹,车流如织,明明灭灭。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悲伤或离散,有丝毫改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我随手点开,本地财经版块,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跃入眼帘:“快讯:浩辰科技据悉正与‘鼎峰资本’就B轮融资进行最后洽谈,金额或达数千万。浩辰科技CEO陈浩日前表示,对公司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浩辰科技,是陈浩的公司。鼎峰资本,我知道,是业内很有名的一家风投。数千万……如果他真的拿到这笔钱,公司估值又要翻几番了吧。难怪他今天签字那么爽快,急着去开会。原来是有更大的庆功宴在等着他,或许,还有美人在侧。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上,那点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又凝结得实了一些。
接下来两天,是搬家。我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衣服、书籍和一些个人用品。当初满怀憧憬布置这个“家”时买的许多小物件,装饰画,花瓶,情侣茶杯……我一样没拿。那不属于我了,看了只会添堵。陈浩没露面,大概在公司忙他那“数千万”的大项目。也好,省得尴尬。
我叫了搬家公司,晓雯请了假来帮忙。收拾的时候,在书房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落满灰尘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很朴素的情侣对戒,银的,不值什么钱。那是我们刚毕业,他最穷的时候,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钻戒。后来他有钱了,钻戒也买了,但我戴得最多的,还是这对银戒指,直到去年,他说这戒指太旧了,配不上我现在的身份,让我收起来。我就收在了这里。
我拿着盒子,在午后空旷的、已经搬得七零八落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微灰尘。然后,我把盒子扔进了脚边的垃圾袋。连同那些枯萎的过往,一起扔掉。
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我环顾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墙壁上还有我们一起挑选的淡蓝色墙漆,窗帘是我喜欢的亚麻色,沙发上有我常躺的位置留下的轻微凹陷。但现在,这一切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疏离感。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锁住了门内的一切,也锁住了我的七年。
回到我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因为一直出租,显得有些陈旧,空气里有股久未住人的味道。打扫,归置东西,忙到深夜,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无梦。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同事大概多少听到了风声,看我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同情。我尽量表现得正常,该干嘛干嘛,但工作效率极低,对着电脑屏幕,常常一恍惚就是半天。中午吃饭,也避开人群,自己找了个角落。下午,部门经理,一个姓王的中年女人,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问了问我的情况,然后说可以批我几天假,调整一下。我谢绝了。在家待着,只会胡思乱想。
浑浑噩噩过了三天。离婚这件事,除了最初的麻木和空洞,具体的痛感,像慢性毒药,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夜里失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碎片: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婚礼上他给我戴戒指的手在抖,他熬夜给我煮红糖水,他拿到第一笔投资时抱着我转圈……然后画面急转直下,变成争吵,冷战,他冷漠的侧脸,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胃里一阵阵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来。
周四下午,我实在撑不住,请了假提前回家。刚走到公寓楼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苏晴女士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苏女士您好,我是‘鼎峰资本’投资管理部的李明。受苏国栋先生委托,与您联系。”
我愣住。鼎峰资本?不就是新闻里说要投资陈浩公司的那家?父亲委托?
“我父亲?他委托您……联系我?”我完全懵了。
“是的。苏国栋先生是我们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之一。他之前指示我们关注浩辰科技的项目,并在必要时,行使一票否决权。”对方语气平稳专业,“根据我们最新的内部评估,以及与苏先生的沟通,我们决定,撤回对浩辰科技B轮融资的全部投资意向。相关法律文件已经准备好。苏先生叮嘱我们,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您这个决定。另外,苏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已经动身,明天下午抵达您所在的城市,希望与您共进晚餐。”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关于流程,关于文件,但我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鼎峰资本……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一票否决权……撤回全部投资……
父亲说的“动手”,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让我去跟陈浩打架,他是直接,釜底抽薪?
“苏女士?苏女士您在听吗?”
“在……我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好的,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稍后会有正式邮件发送到您父亲提供的邮箱。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了。我举着手机,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我一阵晕眩。我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才站稳。
原来父亲知道。他不仅知道我离婚,他还知道陈浩的公司,知道陈浩正在谈的关键融资,他甚至……是那家决定陈浩公司生死的风投机构背后的“重要合伙人”之一?父亲那个在我看来只是“不大不小”的工厂,居然有这种能量?他从未跟我提过这些。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埋头实干、有点老派、不太懂资本市场运作的传统生意人。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巨大的、颠覆认知的冲击,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父亲他……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他一直在关注陈浩?还是……在暗中看着我?
我慢慢蹲下身,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陈浩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他那志在必得的数千万融资,他风光无限的庆功宴,他唾手可得的更上一层楼……会在瞬间,化为泡影吧?
我该感到快意吗?应该吧。背叛者得到惩罚,多么通俗易懂的爽文剧情。
可为什么,我心里除了最初的震惊,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茫然的寒意?父亲用这种方式“动手”,干净,利落,致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易就按死了陈浩苦心经营、并为之抛弃家庭和婚姻的前程。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对陈浩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我的父亲,那个话不多、只是对我说了“动手”两个字的老头,明天就要来了。
风吹过,楼下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响,隐隐有极淡的香气。秋天,真的深了。
第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小公寓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鼎峰资本……撤资……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嘎嘎叫着,撞来撞去。父亲是“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他什么时候成了风投的合伙人?他那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工厂,和互联网科技投资,八竿子打不着啊。难道他还有其他产业?还是说……他为了我?
不,不会。父亲不是那种会为儿女情长动用商业手段的人。他脾气倔,讲原则,甚至有些古板。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做生意要诚信,做人要踏实”。用投资来干涉我的婚姻?这不像他的作风。
可电话里那个李明确实说了,是“受苏国栋先生委托”,而且“苏国栋先生是我们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之一”。父亲还特意叮嘱对方“第一时间告知我”。
为什么?仅仅是为了替我出气?还是……另有原因?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结婚前,我带陈浩回老家见父母。父亲对陈浩不算热情,但也没为难,只是吃饭时问了问他的工作,家庭。陈浩当时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侃侃而谈,眼睛里有光。父亲听得多,说得少,最后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年轻人,踏实点好”。
后来我们结婚,父亲给了我一笔还算丰厚的嫁妆,但明确表示,房子车子,男方该出。陈浩家出了首付,父亲没再多说。婚后几年,陈浩创业,缺启动资金,我偷偷想拿自己的积蓄和嫁妆帮他,被父亲知道后,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很严厉:“他的事业,让他自己闯。你的钱,自己留着,任何时候,手里要有过河的钱。”我没听,还是拿出了一部分。为此,父亲有小半年没怎么搭理我。
再后来,陈浩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对我越来越不耐烦。有次过年回家,父亲看出端倪,私下问我:“陈浩对你怎么样?”我强笑着说“挺好”。父亲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晴晴,你是大人了,有什么事,自己掂量。但记住,爹妈的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我当时只觉得鼻子发酸,但依然嘴硬,说没事。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这么多事。他投资了鼎峰资本?他一直在关注陈浩的公司?他早就预备好了这一天,只等一个信号?而我那通告知离婚的电话,就是那个信号。
“动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直到夜色完全吞没窗户,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模糊的路灯光。腿麻了,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不知道陈浩此刻在哪里?是在公司会议室,意气风发地和团队庆祝融资即将到位?还是在那家他最喜欢的、贵得要死的餐厅,和那个娇滴滴的女秘书,享受着成功的喜悦和温柔乡?
他知不知道,他脚下的梯子,马上就要被抽掉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晓雯。我接起来。
“晴晴!你猜我听到什么大八卦!”晓雯的声音兴奋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夸张,“我刚从我一个在风投圈的朋友那儿听说,浩辰科技,就陈浩那破公司,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收紧:“什么事?”
“鼎峰资本,本来不是要投他们B轮吗?听说都已经到最后阶段了,就差签合同了!结果,就今天下午,突然变卦了!不是压价,不是放缓,是直接撤了!全部撤资!一点余地都不留!”晓雯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自己亲眼所见,“我的天,这可是鼎峰啊!他们这一撤,简直就是在浩辰科技心脏上插了一刀!消息现在还没完全爆出来,但圈子里已经有点风声了,听说浩辰那边都炸锅了!陈浩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哈哈,活该!让他嘚瑟!让他出轨!报应来了吧!”
晓雯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畅快淋漓地骂着。我握着手机,耳边是她清脆又解气的声音,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辉煌又冷漠的灯火,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空落落的,还有点发冷。
“晴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陈浩倒霉了耶!”晓雯察觉到我沉默,问道。
“高兴。”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就是……有点突然。”
“是挺突然的,听说鼎峰那边态度非常坚决,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也不知道陈浩怎么得罪人家了。不过管他呢,反正他倒霉我就开心!晚上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不了,晓雯,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我拒绝了,我现在没心情庆祝,我需要好好消化这一切。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拜拜!”
挂了电话,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那寂静比刚才更沉重,仿佛有实质,压在我胸口。
我打开手机,搜索“浩辰科技”、“鼎峰资本”。相关的新闻报道还停留在前几天,预测融资顺利,看好公司前景的乐观分析。但已经有科技论坛和财经社群开始出现零星讨论:“听说浩辰的B轮黄了?”“鼎峰撤资,浩辰要凉?”“内部消息,浩辰下午紧急召开董事会,陈浩脸都绿了。”
看来,消息确实在漏出来,像墨水滴入清水,正在迅速扩散。可以想象,此刻浩辰科技的办公室,是怎样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投资方临门撤资,对于一家正在扩张、急需资金注入的创业公司来说,无疑是毁灭性打击。这意味着产品线可能停滞,市场推广中断,员工工资发放困难,甚至……资金链断裂,公司倒闭。
陈浩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会把这一切,和我联系起来吗?他会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一直没什么背景、普通温顺的前妻,那个他轻易用五十万就打发了的前妻,会和他事业的崩塌有关吗?
我忽然很想笑,又觉得喉咙发紧。父亲这一手“动手”,真是又狠又准,打在了陈浩最致命、最得意的地方。他不是看重他的公司,他的事业,他的成功吗?那就让他在即将登上顶峰的时候,一脚踏空。
可是,然后呢?
父亲明天就来了。他会跟我说什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告诉我他早就防着陈浩?告诉我,我这些年自以为是的独立和选择,其实都在他的注视甚至掌控之下?
我感到了另一种窒息,不同于离婚时的空洞和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沉默的力量笼罩的不安。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选择,好坏我自己承担。可现在我发现,也许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高处看着我,在我跌倒的时候,他不是伸手扶我,而是用他的方式,直接拆掉了让我跌倒的那个台阶,甚至,连带那个让我跌倒的人,也一并推下悬崖。
这是保护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我不知道。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那两个字“动手”,回响着鼎峰资本那个李明的电话,回响着晓雯兴奋的声音,回响着陈浩可能面临的崩溃。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煎熬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却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父亲站在高高的地方,背对着我,身影模糊。陈浩在悬崖边上挣扎,下面是深渊。我想喊,发不出声音。然后,父亲转过身,手里拿着的,不是救生索,而是一把冰冷的、巨大的剪刀,剪断了陈浩抓住的最后一根藤蔓。陈浩坠落下去,没有声音。父亲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蒙蒙亮。
今天是周五。父亲下午就到。
我起床,洗澡,看着镜子里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用冷水拍了拍。不管心里多么惊涛骇浪,日子总要过下去。
上午,我强打精神去上班。办公室里气氛如常,但我能感觉到,有些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什么。大概我和陈浩离婚,以及陈浩公司可能出事的风声,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有同情,有好奇,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落魄者的微妙审视。我尽量目不斜视,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效率依然低下。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啃。手机一直很安静,陈浩没有联系我。也好,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质问他?嘲讽他?还是假装一无所知地安慰他?似乎都不合适。
下午三点,我再次请假,提前离开公司。父亲乘坐的高铁四点十分到站。我需要去接他。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不安,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父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七年,或者说更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苏晴,我们谈谈。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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