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年初三上午,我正在厨房蒸年糕,门铃响了。
开门的是贺禾,她在走廊里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奇怪:"妈,有人找你。"
我把火调小,擦了手,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愣了三秒,才认出来。
是我妈。
她的眼睛,落在我身后的那面墙上,定住了,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我叫沈秋梅,四十六岁,在河南一个小城开了一家手工面馆,从二十四岁开到现在。
我丈夫叫卫国平,比我大三岁,做水电维修,手艺扎实,城里十几个小区的物业都和他有长期合作,忙起来一天要跑七八个点,闲下来就在店里帮我备料、洗菜、擦桌子。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日子不算宽裕,但从来没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我妈不这么看。
她叫周翠莲,今年六十九岁,在距我两百公里的老家住着,身体一直不错,种菜、打牌、走亲戚,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她是那种把"门当户对"四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年轻时候见人先掂家底,说话先论出身,我父亲在她口里活了一辈子"没本事",她自己却觉得这是实话,不是嫌弃。
我谈恋爱那年二十三岁,带卫国平回家,她当场问了三个问题:家里几亩地、父母做什么的、存款多少。
卫国平老实,一一回答,家里三亩地,父母种田,存款没有。
我妈当时放下碗,说了一句话:"这种人,你嫁了,后悔一辈子。"
我说:"那是我的一辈子,我自己担着。"
她说:"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你嫁可以,别后悔来找我。"
我说:"不会。"
她说:"说好了,嫁了这个人,你就别进这个门了。"
我说:"好。"
那次对话之后,我和卫国平领了证,在县城租了个小地方,我开面馆,他接水电活,两个人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往前走。
我妈的那扇门,我真的没再进过。
二十二年。
不是意气用事,是我说过的话,我守着。
其实头几年,心里是有些话想说的,说什么呢,不知道,就是有时候在店里忙到很晚,抬头看见窗外的夜,心里有个角落是空的,说不清楚是想家还是想她,反正就是空着。
后来生了贺禾,有一阵子真的很累,卫国平出去跑活,我一个人开店带孩子,有次贺禾发烧,我一手抱着她,一手颠着锅,烧到半夜,我坐在床边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不是委屈,是那种没人帮、没处靠的累积到某个点,撑不住了。
那个夜里,我想过要不要打电话给我妈。
想了很长时间,没打。
不是赌气,是我知道打过去也没用,她那种人,认定的事,不会因为一个电话软下来。
我收拾好眼泪,去厨房冲了杯热水,坐着喝完,然后回去继续陪贺禾。
天亮了,贺禾退烧了,我把店开起来,卫国平跑完活回来,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去端了碗热汤放在我面前,说:"喝一口,暖暖。"
就这一句话,那个空了很久的角落,填回去了一块。
那以后,我就不再去想那些了。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回看的。
面馆越开越稳,口碑在小城里慢慢立起来,街坊邻居说起来都知道"卫家面馆的手工面好吃,实在"。贺禾长大了,读书不错,乖巧,懂事,有时候放学来店里帮忙,系上围裙端盘子,一本正经的,把来吃饭的老主顾逗得直笑。
卫国平的生意也越来越稳,请了两个帮手,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赚的钱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我们在小城买了套房,不大,九十平,但楼层好,采光足,卫国平自己做了改造,把客厅和餐厅打通,显得宽敞,阳台改成了半封闭的休闲区,摆了两把椅子,一个小茶几,晴天坐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山。
搬进去那天,贺禾跑来跑去地量每个房间,最后跑到阳台,趴在栏杆上,说:"妈,咱们家真好看。"
我站在她旁边,往远处看了一眼,说:"嗯,是挺好看的。"
心里某个地方,又填进去一块。
我和我妈,这二十多年,不是完全断了音信,是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距离——她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她在哪里,逢年过节我让卫国平代我给她打一个电话,说一声平安,她也接,也说一声平安,然后挂掉。
谁也不主动多说一句。
这种状态,不是仇,不是怨,更像是两颗星,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不碰,也不离。
我有时候在深夜想,她老了,身边没有我,也就剩我弟弟在那边,我弟弟这个人不坏,但粗心,照顾人不细心。
我有时候想去看她,想了,又没去。
不是不想,是那道门槛还在那里,她说的那句话还在那里:"嫁了这个人,你就别进这个门了。"
我没进她的门,她也没进过我的门。
二十二年,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年春节。
腊月二十九,我弟打来电话,说:"姐,妈最近身体有点不好,说想出来走走,问你们那边初三方不方便。"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停了一下,说:"方便,叫她来吧。"
"她自己说要来的,"弟弟说,"我也没想到,就告诉你一声。"
我说:"知道了,初三我在家。"
挂掉电话,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没有跟卫国平说,洗了碗,去店里备第二天的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备了很久的料,切葱切姜切蒜,一样一样码整齐,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在想。
卫国平关了门进来,看见我还在,说:"这么晚了还备料?"
我说:"明天用得多。"
他说:"你今天状态不对。"
我停下手,擦了擦手,说:"我妈初三要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说:"来就来,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就这句话,没有别的。
我看着他走进里屋,那个背影,四十九岁了,背稍微有点弯,头发白了不少,但步子还是稳的,做事还是那么不声不响地就做了。
我把葱码整齐,把刀放好,关了厨房的灯。
大年三十,年夜饭我做了八个菜,有一道是我妈从前最喜欢的醋溜白菜,我没说为什么做这个,贺禾也没问,一家三口吃得很安静,电视里的春晚开着,热热闹闹的,和桌上的气氛有点不搭,但也不觉得奇怪。
大年初一初二,来了些亲戚,吃饭,聊天,傍晚散了,家里又安静下来。
初三上午,我在厨房蒸年糕,贺禾在房间里睡懒觉,卫国平出去买了趟菜,刚回来放在厨房,门铃就响了。
贺禾去开的门,走廊里叫了我一声,我出去,看见她。
看见她的那一秒,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我控制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我侧开身,说:"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进了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的眼睛,落在客厅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
不是买的,是卫国平自己写的,他年轻时候跟老师学过两年毛笔字,后来忙,荒废了,但手还记着,去年冬天闲下来,贺禾说让他写一幅挂家里,他研墨写了,写的四个字:
日子向暖。
黑字,白纸,装了一个深色的木框,挂在客厅正中间的墙上,简单,但看着踏实。
我妈就站在那面墙前,盯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催,没有问,让她看。
卫国平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妈,来了,我去倒水。"
她没有回应,还是看着那四个字。
贺禾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问我:"妈,那是谁?"
我说:"你外婆。"
贺禾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轻声叫了一声:"外婆。"
我妈这才从那面墙上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贺禾,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伸出手,摸了摸贺禾的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长这么大了。"
那顿午饭,卫国平做了六个菜,有醋溜白菜。
我妈坐下来,看见那道菜,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桌上没有人提以前的事。
弟弟没来,就我们四个人,卫国平找话题说今年的生意,贺禾说学校的事,我妈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点头,气氛比我预想的要平。
饭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朝卫国平看了一眼,说:"那四个字,是你写的?"
卫国平说:"是,写得不好,就随手写着挂着。"
我妈说:"写得好。"
卫国平说:"妈喜欢就好。"
那声"妈",叫得很平,像叫了二十多年一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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