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年初三,下着小雨。
我正在厨房洗碗,方小禾跑进来,压着声音说:"妈,门口有个老太太,站了好一会儿了,不按门铃,就站着。"
我擦了手出去,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廊灯黄黄地亮着,她站在灯下,雨伞没打开,攥在手里,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小半,不多,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看见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也看见我,嘴张了张,叫了一声:
"秋儿。"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叫我这个名字。
我叫林秋,四十三岁,在重庆一家私立学校教语文,从二十四岁教到现在,现在是高中部的教研组长。
我丈夫叫沈木,四十六岁,做装修设计,从小工做起,现在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在本地的口碑不错,接的活大多是高端定制。
我们结婚二十年,有一个女儿方小禾,十六岁,读高一,成绩好,脾气倔,随我。
我妈叫钱慧芳,今年六十六岁,住在离重庆四百公里外的贵州一个小城,那是她出生、嫁人、生我、又守寡的地方,她把一辈子的根扎在了那里,从来没想过离开。
她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人。
说她强,她是强的——我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她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没有低过头,没有求过人,靠着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供我们两个读完了高中。
说她弱,她也是弱的——弱在那种骨子里的执拗,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哪怕那件事后来证明是错的,她也不会转过来说一句"我错了"。
我带沈木回家那年,他刚开始做装修小工,二十四岁,手上有茧,衣服上有腻子灰,口袋里没什么钱。
我妈见了他,当天晚上把我叫进房间,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一看就没出息,你眼睛是瞎的吗?"
我说:"我眼睛好得很。"
她说:"好得很你找这个?做装修的,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伺候人,你跟他,能过什么好日子。"
我说:"妈,你当年摆豆腐摊,也是风里来雨里去,你伺候了那么多年,你出息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那句话,我说完就知道说错了,但我没有收回来,因为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不该把它用来顶她。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脸色慢慢沉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话:
"好,你翅膀硬了,随你。但这个家的门,以后别踏进来了。"
说完,她站起来,出去了。
我坐在那个小房间里,坐了很久。
后来想想,那句话,是我们两个人说过最伤的话,一人一句,一句戳她的自尊,一句关了我的门。
两败俱伤。
我和沈木领证的时候,我妈没来,我弟弟来了,喝了杯酒,没说什么,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婚后那些年,我弟弟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通道。
通过他,我知道她身体还行,血糖有点高,要控制饮食;通过他,她知道我们搬了新家,沈木的工作室开起来了,我升了职,孩子上了高中。
那些消息,就像两个陌生城市之间偶尔通一次的快车,载着有限的信息,到了站,卸下来,然后各自散了。
头几年,我心里有怨的。
不是对她的恨,是那种说不清楚的、被自己妈关在门外的委屈。
过生日,不能回去;孩子出生,她没来;我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沈木在外地接活,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里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发烧,她坐在我床边,用热毛巾给我敷额头,嘴里说着"不要紧不要紧",声音那么软,那么近。
那个声音,我记了二十年。
但那个夜里,她在四百公里外,不知道我发烧,也不会来。
我一个人,在那个烧得很高的夜里,把委屈哭了一遍,哭完了,吃药,睡觉,天亮了,继续过日子。
那之后,我告诉自己,把那扇门关上,就关上,不要老往那个方向看。
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沈木的设计工作室慢慢有了口碑,从小单子接到大单子,有几个楼盘的精装修找他做方案,他忙,但回来的时候,带着烟火气,把我们的家当成真正的家。
我的教学越做越踏实,带过的学生里考出去了几个好大学,有孩子毕业了回来找我,说"林老师,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一直记得",我问哪句,他说"书读进去了,人就出来了"。
我自己也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但听见他说,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方小禾长大了,个子高,说话直,有时候顶嘴顶得我语塞,沈木在旁边说"这随她妈",我说"明明随她爸",两个人争着把那些不讨好的特质往对方身上推,然后都笑了。
这种日子,是我自己选出来的,我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在某个很普通的时刻,比如方小禾第一次来例假,我帮她买了东西,坐在她旁边,陪她说话,心里会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妈,你要是在就好了。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压下去,继续说话,继续过日子。
二十年,我没有等过她来,也没有盼过。
因为我知道,她是那种人,认定的事,不会回头。
我这么想了二十年。
直到今年的腊月,我弟弟打来电话,说:"姐,妈这段时间状态不对,我说不清楚,就是有时候在家里坐着发呆,有时候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看,我问她,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生病了吗?"我问。
"体检都正常,就是人有点……蔫,"他说,"我媳妇说,这种是心病,心里有什么疙瘩了,身上才这样。"
"她没说什么吗?"
"没有,就是有天晚上,"弟弟说,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她在里屋,说了一句话,说'秋儿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秋儿。"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是只有她叫过的名字,我出生那年是秋天,她叫我秋儿,叫了十二年,叫到我爸走了,叫到我长大,叫到我们那次把门关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叫过。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我以为她忘了。
我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着,窗外腊月的天很冷,走廊里有学生说话的声音,远的,近的,乱成一片。
我说:"弟,你告诉她,初三,如果她想来,我在家。"
弟弟沉默了一下,说:"你确定?"
"确定。"
"姐,你这么多年……"
"弟,"我说,"我确定。"
他说:"好,我告诉她。"
挂掉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二十年,我没有等过她,没有盼过她。
但那个"秋儿",两个字,从弟弟嘴里转过来,落进我耳朵里,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道我以为已经锈死的锁里,轻轻一拧,那道锁,动了。
我没有跟沈木商量,因为不需要,那晚他回来,我说了一句:"我妈可能初三来。"
他放下包,说:"来就好,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
"不用住,来坐坐就走。"
"也收拾一下,万一住呢。"
他进去收拾了,我站在客厅,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某个东西,软了一块。
那个夜里,我没睡好。
不是忐忑,是那种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开始慢慢地往上浮,浮到一半,不知道出来了是什么,所以睡不着。
大年初一初二,家里来了沈木的亲戚,热热闹闹的,我陪着,说话,吃饭,笑,心里有一部分是空着的,一直等着初三。
初三早上,下雨了,小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把窗外的山色洗得很清。
我做了早饭,吃了,收拾,洗碗,等。
然后方小禾进来,说门口有个老太太。
我出去,开门,看见她。
她站在廊灯下,雨伞攥在手里,没打开,头发和肩膀湿了一小半。
那件棉服,是深灰色的,我没见过,是新的,但洗过很多次的样子,领子那里有一点起球,是那种穿了几年之后才有的起球。
她老了,比我记忆里的她,老了很多,也小了很多,像是二十年把她从那个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的女人,一点一点地缩进去了。
她叫了我一声"秋儿",然后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淋着那点小雨,看着我。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来两种东西,同时升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楚。
一种是二十年积下来的那点硬,那点怨,那点被关在门外的委屈,那些她不来不问、我发烧没人知道、孩子出生她没露面的那些事,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一直压着。
另一种,是看见她湿了头发、攥着没打开的雨伞站在雨里,那种心里一软的、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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