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前,女儿指尖翻飞,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她手中缠绕盘结,动作利落而麻利。恍惚间,记忆中那个喜欢用柔软的小手攥着我衣角,缠着我帮她编辫子的小女孩,在悄然间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记忆漫过时光堤岸,还记得小学五年级,第一次离开家住宿,对陌生环境种种不适应,对家和父母的深切思念犹如汹涌的波涛将她彻底淹没。她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泪如泉涌。每次电话里她都哽咽难语,每周返校她都在车里低声啜泣,日子于她而言每天都异常漫长,作业本上还常常沾着未干的泪痕。作为母亲,我满心忧虑,担忧不已,自责没能提前帮她做好心理建设,就匆匆让她到异乡的校园摸索前行,独自面对学习与生活的重重挑战。然而,成长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降临。有一天,我在她的作文本上看到对《目送》的批注,娟秀的字迹里透着坚定:“渐渐地,我学会坚强与独立,尽管风雨交加,我也不曾被打倒”“学会坚强与独立,是为渐行渐远的分离奠定基础。”那一刻,我猛然惊觉,曾经追着我求抱抱的小雏鸟,早已长出了搏击风雨的羽翼。

此刻是凌晨五点,周遭一片静谧,浴室蒸腾的水雾里浮动着草木清香。那是外婆为她精心准备的“十二样花”,花非花,实际是榕树枝、状元竹、龙眼枝、桔子枝、红花、仙草等。这是一场特殊的沐浴——洗花水。十二种饱含吉祥寓意的枝叶,承载着长辈最殷切的期许,仿佛要把所有的平安喜乐都揉进其中,再将女儿身上稚气尽数洗净,让她以成熟的姿态迈向人生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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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的女儿,一晃满15虚岁了,明天就要迎来潮汕特有的成人礼——“出花园”。“出花园”寓意未成年的孩子过去如在花园般被呵护成长,而15虚岁标志着成年,要将其“牵出花园”,让孩子有独立生活的意识。这个独特的仪式是在提醒孩子成年后要面对社会,要有承担,懂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沐浴完毕,女儿换上崭新的衣裳。最里层是纯白色的小肚兜,里面塞满长辈们赠送的红包,寓意财气亨通、福气满盈。她戴上金光闪闪的项链,脚穿红木屐,全身洋溢着喜庆的气息。红木屐发出“登登登”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凌晨尤为响亮。月光轻柔地淌过橱窗,八仙桌上已摆满祭祀的贡品:十二杯茶、十二杯黑豆酒、十二碗圆还有鸡鹅鸭“三牲”整齐排列,红桃粿、石榴花粿、各色水果等点缀其间。六时整,女儿神色庄重,虔诚地向申面公(灶神)敬上三柱清香,跪拜祈福。随后她弯腰半伏,双手撑椅与合掌交替,郑重地跪拜十二下。在潮汕文化里,“十二”这个数字承载着特殊的意义,它象征着圆满与完整,代表着人们对神灵的敬意是毫无保留的,也期盼得到神灵全方位地庇护,希望生活的每个方面都能得到神灵的眷顾与保佑。就像婴儿出生十二天,也会举行“开初”的仪式,用娘家人送来的猪肉、鸡等祭品拜祭申面公,祈愿孩子平安健康成长。

拜祭结束后,我已为她精心准备了“五碗头”,中间那道“四点金”尤为瞩目,因是女儿,特选用了母鸭。(若是男孩,则选用公鸡)。鸭头鸭尾前后摆放,左右两侧为鸭翅,中间再巧妙堆叠切成小块的鸭肉,远远望去,恰似一座小巧玲珑的金山。女儿轻轻地咬一下鸭头,寓意 “独占鳌头,出人头地”;接着又咬一口鸭嘴,意为 “口齿伶俐”。我一边夹给女儿吃,一边说着押韵的吉祥话:“咬鸭头,富鸭贤,咬鸭嘴,大富贵……”。然后是葱炒猪肝,在潮州话中,肝与官谐音,寓意将来能做官,有所建树,而葱与聪谐音,象征着聪明伶俐。还有一道百合莲子甜汤和一道长寿粉丝煮蛋,分别寓意事事合意、与他人和睦相处及长命百岁、健康长寿。最后是一道潮州人也称之为“龙箭鱼”的鲮鱼,鱼身线条优美地挂在碗上面,仿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跃出水面。这是希望女儿从此鱼跃龙门,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鲮鱼之上再精心叠上韭菜。因韭菜长势迅猛、叶片宽厚且繁茂、生命力极其旺盛,因此在这需要讲究美好寓意的菜蔬选择上,成为了首选。

“出花园”这一独特的习俗,其起源颇具传奇色彩。相传,明嘉靖年间潮州状元林大钦自小聪明伶俐、天赋异禀,但因家境贫寒买不起鞋子,便穿着红木屐去上学。某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位老者抱着公鸡蹲在地上,旁边还贴着一副对联的上联:“雄鸡头上髻”,留下红纸求下联。驻足观望的行人挠头塞耳,无人对出。林大钦站了一会儿,就随口说出“牝羊颔下须”。老者听闻大喜,将公鸡送给了林大钦。林大钦抱着公鸡回家,父亲很高兴,将煮熟的鸡头奖励给他,后来林大钦高中状元。从此,潮汕人便认定“穿红木屐”“吃鸡头”是好兆头,在孩子“出花园”时纷纷沿袭这些传统习俗,期盼自家的孩子也能像林大钦一样,拥有锦绣前程,在人生的道路上一帆风顺、功成名就。

如今,女儿顺利完成了这一场庄重而温馨的“出花园”仪式。看着她身着新衣,容光焕发,眼神中透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我既欣喜又感慨万千。这不仅是女儿成长的分水岭,更是岁月赠予我们母女最珍贵的礼物。二十多年前,那个怀着激动心情等着母亲领我“出花园”的少女,如今也成了为女儿筹备成人礼的母亲。我站在母亲曾经的位置上,为女儿筹备这场意义非凡的成人礼,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马虎。透过这些传统习俗,我似乎看到母亲当年为我操劳的身影,也深刻地感受到岁月流转,角色更迭,但爱与传承从未改变。我越发深刻地体会到传统习俗的意义,无论它在时代的浪潮中怎样简化与调整,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长辈对晚辈的关爱祝福与殷切期待。成长的道路上有一个特别的仪式,能让他们在心灵深处种下文化自信和责任担当的种子,带着传统文化的滋养,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红木屐的响脆声仍在耳畔回荡,那些关于怯懦与依赖的过往,终将在悄然生长中化作铠甲。而我,也将永远站在她回首便能望见的地方,默默守护,正如我的母亲守候我一样,给予她支持与鼓励,守护她一路繁花似锦,岁岁皆安。

文/董少婉

个人简介:董少婉,中共党员,教育工作者。系潮州市作家协会成员、小小说学会会员,湘桥区作家协会理事。读后感、论文、教学设计获过省级、市级一等奖。在《营口日报》《中山日报》《惠州日报》《潮州日报》《太白文艺》《韩江》《潮州文艺》上发表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