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永靖(甘肃正宁)
三月陇东大地,一场飘飘洒洒的春雪落下,人间不再是静的。不是死寂,是万物收声,风把喧嚣吹远,只留一片清寂漫过陇东山梁。我偏爱这样的时刻,天地素白,人心简净,纷扰被一场雪轻轻覆盖。尘世褶皱、烟火粗粝、岁月划痕,都在一片白茫茫里,变得柔软妥帖。
雪是天上来的信,不写一字,却道尽人间清欢。春雪含蓄,细碎雪籽敲在窑洞窗棂,沙沙作响,似指尖轻叩岁月门扉。不慌不忙,从云端飘向人间。落在眉弯,凉丝丝转瞬消融;落在枝头,给崖背枣树缀银白;落在门楼顶檐,给青灰瓦垄覆薄绒,老院子多了几分温婉。
我喜欢站在窗前看雪。它们一片片轻盈飘落,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不与春花争艳,不与夏荷争凉,不与秋叶争红,只在最冷时节,来一场素净相逢。雪是孤绝的,也是慈悲的。覆盖尘埃与荣光,抹平沟壑与锋芒,人间不平与喧嚣,被这纯白温柔包容。
雪小禅说,听雪,也是听心。听雪刹那,心里定会开出一朵莲花。深以为然。万籁俱寂,唯有雪落。声音极轻极细,若有若无,是天地最温柔的私语。静静站着,让雪花落满发梢,清寒沁入肌肤,浮躁的心慢慢沉下。尘世奔波,我们太忙碌,很少停下来听听自己。落雪是无声提醒:慢下来,静下来,与自己相处。
窗外世界,渐渐被雪晕染成水墨画。远山淡影,近树含烟,小路留白,无浓墨重彩,唯有素淡清雅。中国人审美,最喜这般意境,留白处皆是情思,简约中藏着山河。雪落人间,是天地写出的一行行诗,无韵脚,无平仄,却字字入心,句句生香。
我偏爱雪中小院光景。黄土墙覆雪,柴门半掩,院里柿子树静静伫立,枝桠顶雪,硬朗藏倔强,素净带清冽。不必围炉煮酒,捧一杯热茶,临窗而坐,看雪花漫舞、雪落沟壑,便是人间至好的闲情。
烟火人间,动人从非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清欢。雪落时,人间烟火变温柔。路上行人缓缓走过,脚印在雪地留浅浅痕迹,转眼被新雪覆盖。时光仿佛慢下来,连心事都慢了。没有匆忙,没有焦虑,只剩安宁与从容。
孩子是雪天最鲜活的暖意。他们裹厚棉衣,在雪地奔跑嬉笑,小手冻得通红,脸上洋溢纯粹快乐。笑声穿透雪幕,落在寂静里,添几分生动。雪是童年的梦,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白。多年后历经风雨,再看落雪,仍会想起儿时雪地奔跑,想起无忧无虑的时光。雪是时光滤镜,滤去沧桑,留下纯真。
春天的雪是凉薄的,也是深情的。不刻意讨好,不刻意温暖,以本来面目降临人间。清冷、素净、孤傲、纯粹,如内心有山河的人,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风华。世间太多人热衷热闹繁华,少有人懂孤独与清寂之美。雪落人间,教我们以清净心看世界,以欢喜心过生活。
雪落无声,岁月无痕。雪落久了,天地一片苍茫。远山、近水、房屋、树木,都裹进一片洁白,不分边界,不辨轮廓。这是极致的辽阔,也是极致的简约。人站在雪中,渺小如尘埃,却能在纯白里感受心灵自由。所有执念与烦恼,在苍茫天地间,都微不足道。
我常常在雪中,想起旧人旧事。想起童年窑洞的雪,火炕的温暖,那些远去的时光与故人。雪是怀旧的,一落,往事便涌上心头。岁月里的温暖与感动,淡淡的忧伤与怀念,都在雪中清晰而温柔。雪不说话,却懂人间思念与牵挂,把往事妥帖安放在心底最柔软处。
人间多少事,都如雪落雪融。来时轻盈,去时无声。轰轰烈烈是人生,平平淡淡也是人生;繁华似锦是风景,素净清雅也是风景。雪教会我们,不必执着永恒,不必强求圆满。来过,美过,纯净过,便足够。
雪落人间,也是一场修行。洗去尘埃,涤荡心灵;褪去浮华,回归本真。雪中见天地辽阔,见内心清明;见自然慈悲,懂生命从容。人生一世,如落雪一场,不求惊天动地,只求素净清白;不求人人懂得,只求心安理得。
待到雪停,阳光漫过云层,洒在雪地,一片晶莹耀眼。雪开始融化,屋檐下冰棱滴水,叮咚作响,是雪与人间的告别。雪水渗入泥土,滋养万物,等待春天苏醒。雪来,是风景;雪去,是生机。以洁白覆盖尘世,以消融孕育新生,这是雪的禅意,也是生命的轮回。
雪落人间,落的是清净,是安宁,是诗意,是慈悲。落进山河,山河静好;落进岁月,岁月温柔;落进心底,心有莲花。愿每一个落雪的日子,静赏雪舞,安度清欢。不慌不忙,不悲不喜,以素心面对人间烟火,以纯白安放流年山河。
雪落人间,人间值得。
作者:王永靖,甘肃省正宁县人,1974年出生,喜爱文学,现就职于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关中特区纪念馆。
编辑:何俊德/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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