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明霞 整理:雨打芭蕉
一、十年了，他把血糖控制得像教科书
我老公今年49岁，糖尿病十年。
刚查出来那年他才39，空腹血糖十几，医生说要终身用药。他没抱怨，就说了句“那就治呗”。从那以后，每天早晚两次血糖，每餐前打胰岛素，一顿没落下。
十年下来，他的血糖控制得比很多人都好。空腹六点几，餐后八点几，糖化血红蛋白常年6.5以下。连医生都夸他是“模范病人”。
他有个本子，专门记血糖。每天早晚各一次，十几年如一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哪天高了一点，他都要琢磨是什么原因——是不是晚饭吃多了，是不是今天没运动。
他不抽烟不喝酒，饮食清淡，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出去走半小时。有时候我劝他歇歇，他说糖尿病这病，你不控制它，它就控制你。
我们一家人都习惯了他这样。觉得有他在，心里踏实。
二、感冒了，他说没事，吃点药就行
2024年11月，他感冒了。
开始就是流鼻涕、打喷嚏，他说没事，换季正常。自己吃了几天感冒药，没好，开始咳嗽。
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一个小感冒，去什么医院。再说年底单位忙，请不了假。
11月20号，他开始发烧。三十七度八，不高，但人没精神。那天晚上他没出去走路，早早就躺下了。
21号早上，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说这回必须去医院。他还不愿意，说去社区医院拿点药就行。
我开车送他去社区医院。医生听了听，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建议输液，好得快。他问输什么，医生说就是普通的葡萄糖加抗病毒药。
他犹豫了一下，说自己是糖尿病，能不能输。医生说知道，会注意的，葡萄糖里加胰岛素就行。
他点点头，躺下了。
三、输液不到一小时，他开始出汗
那天我陪着他，坐在旁边刷手机。
输液开始半小时，他还跟我说话，问孩子放学谁接。我说我妈去接，你别操心。
四十分钟左右，他突然说有点心慌。
我放下手机，看他脸色不对，有点白，额头上开始冒汗。我问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就是心慌，出冷汗。
我去叫护士。护士过来看了看，说可能是输液反应，先慢点。调慢了速度，继续观察。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开始迷糊了。
叫他，反应很慢，说话含含糊糊。我慌了，喊医生。医生跑过来，一看就说，快测血糖。
血糖仪一扎，数值显示：1.8。
医生说，低血糖昏迷，快抢救！
接下来的时间，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见一堆人围着他，推车、打针、测血糖、打电话。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能干什么。
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脸白得吓人。我叫他的名字，没反应。
四、抢救过来了，但再没醒
抢救了大概半小时，血糖上来了。
但人没醒。
医生说，低血糖时间太长，可能造成了脑损伤。需要做头颅CT，然后转ICU观察。
CT做完，医生说，大脑缺氧缺血，有水肿，情况不乐观。
那天晚上，他住进了ICU。
我在门口守着，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人还在昏迷，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半小时探视时间，我穿着隔离衣进去，站在床边叫他。他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
第六天，医生找我谈话。说脑损伤不可逆，多器官功能开始衰竭，继续抢救意义不大，问我们考虑不考虑放弃。
我签了字。
那天晚上，他走了。
从输液到走，六天。从感冒到走，半个月。
五、后来我才知道，糖尿病输液的风险
他走后，我问医生，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说，糖尿病病人输葡萄糖是有风险的。虽然加了胰岛素，但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有的人对胰岛素敏感，加上当时可能没吃饭，血糖就会急剧下降。如果发现不及时，就会导致低血糖昏迷。
我问，那社区医院为什么不测血糖再输？
医生说，按理说是应该测的。但有些基层医院，可能觉得小感冒，没那么重视。
我又问，如果当时及时发现，会不会不一样？
医生说，低血糖昏迷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几分钟。你们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可能已经晚了。而且他有十年糖尿病史，血管条件不好，对低血糖的耐受也差。
我听懂了。
他控制了一辈子的血糖，最后被一次输液打垮了。
六、他那个本子，还放在床头柜里
他走后，我收拾他的东西。
床头柜里，还放着那个记血糖的本子。最后一页是11月20号，那天早上空腹6.2，晚上睡前5.8。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感冒，多喝水。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记血糖。
本子前面还有他写的字：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控制。十年了，我做到了。
他确实做到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天两次血糖，每餐前打针，雷打不动地散步。他把血糖控制得比很多正常人还好。
最后倒在一瓶葡萄糖上。
七、孩子问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他走后最难的是跟孩子说。
儿子今年12岁，上初一。他爸走那天，我没让他去医院。后来告诉他，爸爸生病了，走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爸爸不是一直身体很好吗？他不是每天都锻炼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他身体一直很好。十年糖尿病，没任何并发症。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他是“模范病人”。
结果一场感冒，一次输液，人没了。
后来儿子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不回来了。他问去哪儿了，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他问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
他点点头，回自己屋了。
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
八、写这些，是想让更多人知道
第一，糖尿病病人看病，一定要主动说病史。我老公说了，但也许他说得不够清楚，也许医生没当回事。不管怎样，自己多提醒几次没坏处。
第二，输液前测血糖，应该成为常规。尤其是糖尿病病人，哪怕只是普通输液。那次如果输液前测一下血糖，知道他当时血糖正常，再输葡萄糖可能更小心。或者如果中间监测血糖，也许能早点发现。
第三，低血糖比高血糖更危险。高血糖是慢性伤害，低血糖是急性要命。糖尿病病人和家属，一定要学会识别低血糖症状：心慌、出汗、手抖、头晕、说话含糊。出现这些，马上测血糖。
第四，小感冒也能要命。他平时身体那么好，谁也想不到一次感冒会这样。所以别觉得“小病没事”，该去医院去医院，该住院住院。
那个记血糖的本子，我还留着。
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最后一页还写着“感冒，多喝水”。
他想的是多喝水就能好。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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