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沈阳北大营的炮声响了。
日本人来了,来得快,来得猛。东北军退了,退得也快,退得也远。可东北的老百姓没退,他们拿起枪,拿起刀,甚至拿起锄头,进了山,入了林,跟日本人干上了。
这就是东北抗日义勇军。
说起来心酸,这支队伍,不是什么正规军。有农民,有学生,有绿林好汉,有旧军队里跑出来的兵,还有警察。成分杂得很,心思却齐得很——日本人来了,不打不行。
最盛的时候,这支队伍有多少人?有人说三十万,有人说五十万。其实谁也说不清,今天这个山头聚起一拨,明天那个屯子拉出一队,打着打着就散了,散了又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几年,东北的每座山,每条河,每个村子,都有抗日的队伍。
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说出来寒碜。好些人扛着土枪,打一枪得装半天药。还有人大刀片子,扎枪头子,甚至扛着锄头就上阵了。辽南那边有支队伍,一百多号人,只有三十几条枪,子弹还不够一人发五发。就这,照样打。
有一回,他们埋伏在道边,等日本人的汽车过来。头一辆车进了伏击圈,没枪的人就冲上去,用锄头刨,用扎枪捅。日本人有枪有炮,可那又怎样?咱们人多,咱们不怕死。
这就是义勇军的打法。没枪没炮,就拿命换。
冬天最难熬。东北的冬天,零下四十度。义勇军没棉衣,没棉鞋,有的还穿着单衣单裤,在雪地里一趴就是几个时辰。脚冻烂了,手冻裂了,枪栓都拉不开。可日本人来了,照样打。
有一支部队,打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最后剩下的几十个人,用刺刀,用大刀,用石头,跟鬼子拼。拼到最后,都倒在那座山头上。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多到记不住。可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一仗一仗打过来的。
辽东那边,有个叫苗可秀的年轻人,念过大学,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日本人来了,他扔下书本,进了山,拉起队伍。后来队伍被打散了,他被围在山上,子弹打光了,就领着人往山下冲。被俘后,日本人劝他投降,许他高官厚禄。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是贪图富贵,当初就不会上山。”临刑前,他给朋友写了封信,信上说:“死得其所,心安理得。”
还有那些绿林好汉,原先干的不是什么光彩事,日本人来了,他们倒成了抗日的先锋。有个叫“老北风”的,真名没人记得了,就记得他带着几百号弟兄,在辽西那片转着圈地打,打了两年多,最后死在战场上。临死前还喊:“老子这辈子值了!”
惨是真惨。那个时候,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打完了这仗,不知道下一仗的子弹从哪来。日本人占了城市,占了铁路,把山都围了,老百姓敢给义勇军送粮,就是死罪。多少村子,因为支援义勇军,被烧光,杀光。
可老百姓还是偷偷送。把粮食藏在柴火里,把盐藏在棉袄里,冒着杀头的危险,往山里送。因为他们知道,山里那些人,是在替大家打仗。
到后来,队伍越打越少。有的牺牲了,有的散了,有的退到了苏联。剩下的人,进了长白山,进了完达山,跟共产党领导的抗联合在一起,继续打。
那场战争,打了十四年。
十四年是什么概念?一个人从出生,长到能扛枪的年纪。一个孩子,从记事起,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那些义勇军里的人,有的死在了第一年,有的死在了最后一年。还有的,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可早已两鬓斑白,满身伤疤。
1945年,日本人投降了。那些活下来的人,从山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哭了。
有人问他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说,没想过熬不熬得过来,就知道不能让小鬼子消停了。
这就是东北抗日义勇军。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没有军饷,甚至没有个正经的名字。他们就是东北的老百姓,拿起枪,进了山,打了十四年。
如今,那些人都走了。走的时候,没带走什么,只带走了一身伤,和一段记忆。
可那段记忆,我们不能忘。那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点亮的一盏灯。
灯灭了,光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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